書法是人生重要的文化根基

王岳川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北京大學書法藝術研究所所長，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和教育委員會副主任，北京書法院副院長，國際書法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中外文藝理論學會副會長，香港中國文化研究院院長，日本金澤大學客座教授，澳門大學人文學院客座教授，復旦大學等十所大學雙聘教授。

我對書法的看法首先是“人格很重要”，反人格、非人格的書法不可取。這多是因為我一開始練習書法就分善惡美丑。我入門學的是顏真卿書法。顏真卿是唐代浩然正氣的大將，打擊安史之亂、解救唐朝，與唐代的中興緊密相關。學顏體使我有一種凜然正氣存于胸中。

品格，決定書法的境界

現在，即使某人的書法不錯，但是這人的人格很卑劣，我也沒興趣看他的書法。儒家有“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四不”是儒家非常嚴格的操守。一個人通過長期修為好不容易從丑小鴨的灰黑毛變成了白天鵝的潔白羽毛，一潑臟水就很難再洗白了。看到一些書法展被染得很烏臟，一些評獎很無厘頭，我就很痛心。有著悠久文化底蘊的中華民族，書法卻在“廢除漢字”的嘈雜中寫得如此雜亂，而且有些歪理論還悄然成風，使得日韓等書法國家對中國當代書法低看一眼。

書法是有深度文化的藝術形態。常識告訴我們，一位不識字的人可以畫畫或者拉二胡，但是不能成為書法家。書法家必須懂文字、有文化，必須熟悉經史子集并能夠寫詩、填詞、撰對聯，還會用文言文題跋題字……那種認為書法家僅僅在于熟悉書法形式的看法，是對書法文化的淺化和無知。我五歲開始習字，最初寫顏真卿《多寶塔》，初中時臨寫隸書《張遷碑》《乙瑛碑》，高中時臨摹王羲之《圣教序》，大學時寫鐘繇和二王（王羲之和王獻之）小楷并臨寫唐代《靈飛經》，研究生期間轉向草書，在張芝草書、王羲之《十七帖》、孫過庭《書譜》、王鐸草書上下了不少工夫。幾十年來，我每日臨帖不輟，書法日課成為每天的工作。我逐漸感到，大文化和書法技法的結合，會產生讓人震撼的“有意味的形式”。我日益感到筆底的線條就是我的心畫——“書法是書法家的心電圖”，我對書法文化的理解是：一要有文化深度，二要心靈干凈，三要守正創新。

在北大有不少人稱我是“拼命三郎”，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以上，超負荷工作沒有壓垮我，反而使我將生命之水通過高壓噴槍去切割學術的花崗巖。在近三十年的教學生涯中，我出版了近40部學術專著；做了二十多年西學研究，出訪五十多個國家，使我具有了一種世界眼光：學問光是懂國學和書法是不夠的，近三百年的閉關鎖國警示，今天我們應該睜開眼睛看世界，深度認識西方藝術的精華和糟粕。

2000年我回國之后，我的恩師季羨林先生特邀請我做他的學術助手。我幫季老出版了四卷本《季羨林學術精粹》和一卷本《季羨林生涯》。在季老的指導下，我通過中外對比，感到中國書法教育具有單維化傾向，大量學書法的人僅僅重視書法的形式構成和展覽效應，而忽略形式背后的內容，技巧背后的文化，展覽背后的思想。

我認識的幾個韓國頂尖的書法家權昌倫、李敦興、金炳基等，他們在談到中國書法時，認為中國書法走偏了。日本著名書法家高木圣雨也認為，當代中國先鋒書法還在模仿日本少字數和美國政治波普藝術，而日本寫少字數的書法家們早已不是主流。日本真正的書法高手都在模寫王羲之的行草書。我突然感到，我們曾經擁有的書法文化記憶被遺忘了，我們還忘記了“取法上，得其中；取法中，得其下，取法下，得其下下”。

現在，基于對中國書法大文化轉型的一種期待，我對一些書法現象多了一些寬容，少了一些尖銳批判。聆聽周邊國家的聲音，然后反省自己，同時看看別的國家現在干什么，從而找到自己的差距。

書法，讓心靈更美好

第一次去韓國時，在漢城（現改名首爾），接待方帶我們去韓國的李敦興書法教室，進去一看，十幾位穿著西裝的人跪在地上寫中國漢代隸書《張遷碑》，翻譯告訴我第一排寫字的是韓國現代集團的董事長。我肅然起敬，上去和他交談說：“董事長，您身價過億，為什么這么晚還在這里練習中國兩千年前的《張遷碑》？”他慢慢盤腳坐下說：“白天我是賺錢工具，唯利是圖，我要賺到每一分利潤，但這樣下來我就會變成一個被異化了的人；到了晚上我必須要寄情于書法這種樸素、大氣的人文關懷，凝神靜氣地寫漢隸讓我重新變成了人，不再是一個為錢不斷運作的機器。”我大為感嘆，這位韓國老總是“以財發身”，中國一些書法家正好相反——“以身發財”，一些人把書法作為一種賺錢的工具。我一直在想為什么差別這么大呢？為什么會產生如此嚴重的全盤西化主義和文化自卑主義？對照中外書法的差異，我覺得一個傾聽天下的民族才是有前途的，一個虛懷若谷的人才會有長進。一個人要是心滿了，就聽不進任何意見，只有迷途知返，中國的書法才有更好的未來。

作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教育委員會副主任，我曾在“兩會”提出讓中小學開設書法課，最終，在多方的努力下，教育部決定在中小學開設書法課。其實在此之前，季羨林先生和金開誠先生提議由我來起草關于中小學生開設書法課的提案。并且，我在第一時間編寫并出版了從小學到高中的18本書法教材，交由教育部審核。我們還將在全國對教師進行書法培訓。

我曾經在中央電視臺《文明之旅》的對話節目里面說過一句話：“多一個寫書法的，少一個偷井蓋的。”主持人劉芳菲疑惑地問我：“寫書法怎么會讓小偷變少？”我說：“當然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每天都寫一些‘厚德載物’‘心遠地自偏’等精神上正能量的大詞，就根本不可能去做偷竊這種令人不齒的行為，他的內心會因書法變得美好。”

文化，成就書法的大道

中國歷史上沒有單純的書法家，所有的大書法家都是學問家，都有著豐厚的文化修養根基，這使書法在古代中國達到藝術與文化的高度整合。中國很少有所謂職業書法家，大多數大書法家也不是職業的書法家。王羲之是右將軍，顏真卿是高官，蘇東坡是杭州太守，鄭板橋是七品芝麻官縣長，啟功是北京師大教授，歐陽中石是首都師大教授。歷史上所謂的職業書法家人數很少、地位很低，大致可找出幾個，如趙模、馮承素、諸葛貞等。中國古代有專業畫家范寬、馬遠，但他們的畫作落款卻比較鮮見，像范寬的《溪山行旅圖》把自己的名字落在山石的洞口內，用放大鏡才能看見，因為他的字實在是寫得不好。文人的書法寫得好，到中國的元明以后書法家才和文人融為一體，正是這些非專業的人士進入了書畫界，中國的書法繪畫才具有人文精神，而今天的很多畫匠卻否認這一點，實在難于理解。

中國古語“雕蟲小技壯夫不為”，蔡邕也說“書，小道也”，都強調了技巧書法是小道。當書法超越了技法的時候，就是文化書法的大道！“技，進乎道”，技往前邁進一步就是大道。

今天，唯技術主義和唯技巧主義在熱鬧之后，已經走進了死胡同。有人問我：“憑什么說是死胡同。”我的回答是：“你行書寫得不錯，草書寫得也好，現在我給你一幅名人的畫，你給題個跋，用什么體都行。”我發現，他一個字也寫不了，因為題跋必須寫文言文，必須說明五個“W”，這幅畫是誰畫的，是從哪里來，好在哪里，我為什么要題跋，題跋的要旨何在等。一位真正的書法家，此時必須拿起毛筆一氣呵成。學識、胸襟、眼光，敘述能力一覽無遺！有些人甚至連打草稿都弄不好，而且他的草稿還要經過其他人的修改，這樣還能叫題跋嗎？這不叫題跋叫抄書。可以肯定，不學無術者終將被歷史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