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濤,華東師范大學新基礎教育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出版《教育學科與相關學科“對話”》《表演:解讀教育活動的新視角》《教育科學的世界》《教育人類學引論》《教育學的智慧》等專著以及隨筆集《做有生命感的教育者》《教育常識》。
在我已逝的歲月里,內心曾經多次穿越孤寂荒寒之地。那時,獨自一人面對自身的肉體和靈魂,傾聽生命發芽的聲音,目睹思想的水滴如何一點點滲出,滴下,然后彌散于無形。我把這樣的精神孤寂,作為自我教育的一部分,也當作自我解放的一種方式,更視為開掘自身生長源泉的必要路徑。誰如果不曾經歷漫漫長夜的寂寞煎熬,不曾深深浸潤于孤苦無依的境地,誰就難以走向真正的成熟。所謂“成熟”,不是為人處世的圓滑老道和虛與委蛇,而是在一無所憑中仍然擁有自生長的能力,能夠始終保持內在精神力量的自給自足。真正的成熟之人,如同波蘭詩人辛波斯卡所言:“他們擁有的孤寂多過群眾和喧鬧。”
這樣的成熟并不易獲取,人們習慣于依憑各種標簽或標記,如身份、職務、榮譽、地位和財富等,來展示自己的強大;習慣于制造各種喧嘩和騷動,通過夸張的舞姿與嘶吼,以博取關注,更習慣于朝向外在于己的世界,在追逐式的快跑和趨附中,忘記了自我的世界。
這些現象表面上只是外在于教育的社會現象,與教育本身并無內在關聯。但若以教育眼光觀之,同樣可以發現“教育存在”的“蛛絲馬跡”。
它首先與教育目標有關。所有教育都以“培養什么樣的人”作為起點和歸宿。其中,培養“具有合作意識、合作能力與合作習慣”的人,已經成為各國教育目標的共識之一。這固然重要,但它更多是一種“面對他人的能力”,與此同時,“面向自我的能力”,同樣重要。如果一個人習慣了與他人相處,卻不習慣于獨處,與他人同在時如魚得水,如同獲得了光明的照耀,與自我同在時則手足無措,陷于苦悶與黑暗之中,這種缺失即使不是致命的,也是一種障礙:一個不能時常過一過孤寂生活的人,就難以發揮自己的全部智力和才能。由此顯現出的問題是:如何不要讓合作變成對自我空間的排斥和擠壓?
所謂“培養目標”,不僅面向“學生”,也指向于“教師”。 在“專業成長”已然成為教師追逐目標的今天,可能的誤區在于:把“專業成長”視為主要由外界力量推動的產物,諸如“講座”“報告”“培訓”“研修”等我們耳熟能詳的詞匯,無一不在表達這樣的訴求,似乎只有借助外來推力,教師才能獲得專業意義上的成長。
教育其實是一項寂寞的事業,也是一種孤獨的職業,很多問題必須依靠教師獨自去面對和解決,尤其是教師面對的是一個個不同的學生,沒有一本著作、教材和所謂手冊能夠解決這些“具體個人”的具體問題,而且解決的過程常常漫長難耐,需要極大的耐心。耐心與孤寂之心總是相依相伴,一個耐得住孤寂的人,更容易有耐心。更重要的在于,對于教師而言,孤寂具有成長價值。要開掘出自身生長的源泉,教師特別需要擺脫對外界的依賴,轉而深深沉浸于寂寞之中,以此使生命的根基獲得自生長的能量。
因此,在我看來,教師專業成長的實質或根底,在于自我精神力量的生長。并不是所有的孤寂,都有促發成熟的功效,一旦失去自生長的能力,孤寂也可能變成對自我生命的消耗和摧殘。如何在孤寂中贏得自生長力,讓孤寂中的黑暗焊住靈魂的銀河,滋生出生長的偉力,把孤寂變成向上生長的正能量,恐怕是每一個從喧鬧回到孤寂的人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但不管怎樣,一個擁有了在孤寂中自生長力量的人,就不會輕易隨外界的時尚搖擺起舞,這樣的教師,就是一位真正有根有基的人,是能夠站在自己根基之上思考和行動的人。他因此不會總是責怪外在環境的浮躁,如果自我擁有安寧雍容自給自足的世界,外在的喧鬧與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