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城里,我喜歡的只有它的橋。我原就喜歡橋,而且幾乎所有的橋,以及像橋的我都喜歡。也許因橋下總有一點水。我是喜歡水的,而像大家一樣,更歡喜陸上有點水,水里有點陸地。這座橋在這寂寞的城里,便是稀罕的好去處。
我去看它,多半在早上或晚上,有時是黃昏,很少在太陽像要曬死幾個人才甘心的樣子的時候去。看風景本來就是早晚更適合。充分的陽光把一切照得纖毫畢露,光暗分明,固也是一種美,但總不如帶點朦朧,更值得咀嚼回味。朦朧的記憶與幻夢常比眼前美麗,淡淡的憂郁給人一種難得的快樂。我也常常懷著年青人慣有的說不出的、悵惘獨自立在橋上,度過許多悵惘的黃昏。
從橋的此岸望到彼岸,雖不敢說十分清楚,但望著橋像一匹白布似的引誘你,總覺得那邊比這邊好。晚上我常來回在橋上走過一遍又一遍。在這一頭時覺得那邊更好些,到那頭時,又覺還是這邊好,如此反復了幾次。于是只好說這是橋的魔術。
現在我真要贊美橋的魔性了。一整天里所見所聞給你積存的多少煩惱,只要晚飯后踏上這座橋便覺得輕松許多。看云彩由單調換上艷裝,而終于消失于夜的降臨;歸鳥飛越過屋頂;暮靄從江底升起;水邊人家的燈火落進水里燒成一條條彎曲的長鏈;我聽見自己腳步的安詳更清楚,聽只有自己聽見的歌聲徐徐吐出,如吐出只有自己看見的煙縷。橋上沒有燈,大家看不清各自的臉色、眼光,感到格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