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塊化、網絡狀產業鏈及其對我國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的啟示

黃海濱 張衡 曹京京

（廣東省技術經濟發展研究中心，廣州 510070）

1 模塊化分工與網絡狀產業鏈

近五年以來，隨著移動互聯信息技術的不斷發展，產品日趨多樣化、復雜化，創新速度成為企業競爭成敗的重要因素。技術密集型產業中，模塊化開發管理被認為是組織復雜產品和過程的有效策略。模塊化生產網絡的組織分工將比較優勢和規模經濟運用到產品系統的工序、區段和模塊層次上，模塊化進一步推動產業鏈不斷變革，模塊化分工條件下網絡狀產業鏈的出現與興起成為推動產業結構調整和升級的組織方式。

1.1 模塊化網絡狀產業鏈

模塊化分工是為了解決復雜性系統問題，基本邏輯是基于知識的前后向關聯，從功能的角度將一個復雜的系統分割成一個個互相獨立的模塊，每一個模塊都生產具有獨立功能的部件，在模塊內部獨立創新自主性增強。模塊與系統存在一個“接口”，只要滿足“接口”條件，模塊之間就可以隨意地進行組合。這樣模塊化分工條件下，就可以通過模塊化的分解與組合，生產多樣化的個性產品。因此，模塊化分工是追求創新效率而形成的基于功能性的分工組織形式。隨著產品價值模塊化的過程，價值鏈條重構，一體化的價值鏈條結構逐漸裂變成若干相對獨立的價值結點，通過各價值節點的橫向集中、整合以及功能的增強，形成多個相對獨立運營的價值模塊制造者以及模塊集成者與規則設計者，從而對產業系統動態分化、整合，使產業價值鏈條的上下游關系轉化為模塊化空間立體網狀關系。本質上，模塊化是一個將系統進行分解和整合的動態過程，一方面要細分，把區段、環節在功能分工基礎上做極致細分；另一方面要按照功能原則重新聚合，合到極致。這種先分后合的獨立聯合體稱作全球價值網絡。價值網絡中的企業根據自身條件，有整合網絡資源能力的則脫穎而出，成為系統集成商，暫不具備整合實力的可以成為模塊供應商。

五種全球價值鏈治理模式

1.2 模塊化網絡狀產業鏈企業類型

在一個完整的價值網絡中有三類企業在其中，即 DIM：處于價值網絡最高層次的是規則設計商（Designer），擁有最終產品制造的核心知識，為模塊體系提供一個旨在既保證模塊間的獨立性又保證功能一體化的框架性規則（兼容性標準）的企業。它提供影響各模塊之間協調與整合的設計規則，屬于顯性知識的“系統信息”，為整個系統所共同知曉與遵守，需要在系統構建的初期確立。

處于價值網絡第二層次的是系統集成商（Integrator），位于規則設計商與模塊制造商之間，通過制定適當的任務結構與“界面規則”，確定模塊的規模、功能，在實現各功能模塊鏈接的基礎上完成網絡價值流的整合，既承擔了規則設計商的部分職能，又需要實現網絡資源的實體整合。由于系統集成商在價值網絡中所處的位置與所擁有的能力不同，又可分為兩種類型，一是高端系統集成商，完成最終產品的整件裝配，與規則設計商具有直接的委托代理關系；二是低端系統集成商——功能模塊子系統集成商，完成屬于最終產品的相互獨立的各功能模塊子系統的開發。

處于價值網絡第三層次的是模塊供應商（Module-maker），位于價值網絡的最低端，是價值網絡的基礎單元。相比系統集成商，模塊制造商所提供的模塊的復雜程度和技術含量大大降低，僅僅在系統集成商給定的界面標準乃至部分制造技術的條件下進行標準零部件的生產，不同模塊制造商所提供的產品差異性較小，自有技術主要針對降低成本和提高模塊質量。在系統集成商規則約束下開展自主改進與獨立創新，一般憑借其特有的資源優勢、區位優勢和規模經濟，與同類游離模塊制造商圍繞“入圍”展開“背靠背”競爭。

嵌入模塊化價值網絡上的模塊供應商，都不會只滿足李嘉圖租金和能力租金，都想突破低端鎖定，努力獲得市場對其產品設計架構的認同，成為功能模塊系統乃至產品整體系統架構信息的引領者，進而成長為具有巨大影響力和控制力的系統集成商或規則設計商，獲得壟斷性決策權，獲取壟斷租金。因此模塊化價值網絡上的模塊企業成長路徑表現為：從各區段價值網絡最低端的模塊供應商→功能模塊子系統集成商→高端系統集成商→產品整體系統規則設計商的縱向升級。其中由于價值網絡的網狀結構相對于價值鏈條的鏈狀結構來說更加復雜穩固，較難模仿，因而價值網絡升級的本質特征表現為“創造新價值”，并將其讓渡于消費者，贏得關注和認可，從而獲取更多的市場份額。

2 模塊化網絡狀產業鏈的形成與演化

模塊化包括產品設計的模塊化和生產知識的模塊化，前者意味著產品實現了功能性分工，后者則意味著有關生產的技術和知識能夠實現在模塊和系統層次的繼承。從模塊化的發展過程來看，模塊化最初起源于產品的設計，后來擴展到產品的生產，最后發展到一個產業鏈的組織方式。設計模塊化是生產模塊化的前提，生產的模塊化是組織模塊化的前提，而組織的模塊化又會影響到產業競爭格局。

2.1 產品的模塊化與網絡狀產業鏈形成

模塊化分工網絡狀產業鏈結構

當產品概念和技術剛出現時，產品應該包括哪些部件以及部件之間的互動關系尚不明朗，產業界無法達成一致，在這一階段產業組織往往是一體化的。如何把不同的部件組織到一起的技術信息在這時還不能很好地加以定義，對部件之間如何相互作用的理解也非常有限，只有經過大量的試驗，工程師才能把部件之間的關系表述為明確的設計規則。這時內部供應商相對于市場協調具有明顯的優勢：更容易接近相關信息、不過度關注短期利益、與解決技術問題的預期回報緊密聯系在一起，這時企業無法從市場獲得所需的新種類或新品質的原材料，所以只能自己制造或集成，因此產業更傾向于選擇一體化的生產組織模式。在一體化組織框架下不同企業的規則將會展開競爭，在生產方規模經濟和需求方規模經濟（網絡效應）的相互強化作用下產生了主導設計（即產業標準）之后，隨著知識的不斷積累，產品的整體架構、各部件間的相互關系及技術參數已能夠深入理解，這時產品/技術就開始從一體化轉向模塊化。一些研究認為，產品架構趨于模塊化是與產業組織結構更高程度的專業化聯系在一起的。模塊化程度的提高從而產品可分性的提高，為專業化企業的出現提供了可能，模塊供應商圍繞主導設計挖掘模塊的價值，通過深化基于工序和生產工藝的分工，產業鏈實現縱向分解，原先一體化的產業鏈被更“精細化”的產業鏈替代，形成了更加專業化的生產單元，當專注某個生產環節的企業越來越多時，其本身的集合就可能形成一個新的產業。當從業務和能力要素等方面對縱向一體化的大型企業實現了模塊化分解，相應的組織結構也體現出模塊化的特征，形成模塊化組織。

在產品價值網絡化形成初期，受市場規模、生產技術等條件限制，規則設計商承擔部分系統集成商的角色，以更有效率的不斷反饋修正產品架構、界面和測試標準知識，這時的模塊供應商大都屬于專用模塊供應商，主要通過集成企業的定制化外包獲得產品價值網絡的結點地位。在此條件下產品價值網絡企業簡化為兩者——網主企業和節點企業，三者關系變為兩者。網主企業能夠享有價值網絡虛擬資源帶來的大部分收益，包括壟斷租金和熊彼特租金，而節點企業也能獲得產品價值網絡在最終產品市場憑借競爭優勢所帶來的壟斷租金。隨著市場規模的擴大與技術的不斷成熟，分工進一步深化，企業組織縱向分離和子模塊橫向一體化協同演進，系統集成職能與規則設計商分離，產品價值網絡中專業化的高端系統集成商與低端模塊子系統集成商開始出現，眾多模塊供應商憑借其核心資源在成本、技術、經驗及防范風險等方面圍繞網絡“入圍”展開“背靠背”的激烈競爭。

2.2 網絡狀產業鏈的演化

模塊化網絡狀產業鏈的演化不是單向的，產品的架構變化是一個循環的過程：從集成型到模塊型，再回到集成型架構。在很多情況下，關鍵部件層次的集成化是產品系統層次模塊化的前提條件。產品系統層次的架構向模塊化轉變的同時，關鍵部件層次的架構朝集成化的方向變動。當從給定的要素關系所獲得的結構收益達到極限時，就有必要建立新的結構，導致向集成型架構回歸的現象。因此無論集成型還是模塊型都不是產品架構的終極狀態，產品架構并非單向變化，而是在集成型和模塊型之間不斷循環往復。Jacobides和Winter認為，模塊創新有時會產生解構已建立的組合原理和技術部件的需要，因此迫使企業發展新的一體化知識，技術出現從模塊化到一體化的往復。

網絡狀產業鏈內存在兩類知識：表現為顯性知識的“看得見的設計規則”，包括產品架構、模塊聯接界面和測試標準；表現為隱性知識的“模塊知識”，即僅限于一個模塊內部、對其他模塊沒有影響的知識。在明確的設計規則指導下，模塊按照各自的分工獨立運行，致力于挖掘每個模塊內部的隱性知識，展開“背靠背”的網絡入圍競爭。模塊創新的深入對設計規則產生了更大的協調要求，模塊內部的獨立創新和模塊之間的協同創新也會形成新的技術，在某些情形下會超越原有的設計規則（界面標準或技術標準），當舊的設計規則不適應系統的發展時，就需要對設計規則進行新的修正，這是一個將隱性知識轉化為顯性知識的符碼化過程。設置產業標準的核心企業以及集成系統或生產核心模塊的高層級供應商首先發展產品創新所需的隱性知識，然后將產品模塊化、把隱性知識符碼化為設計規則之后，再通過顯性知識來指導和控制低層級供應商。在這一過程中，原有的設計規則體系被取代。因此模塊化網絡狀產業鏈的演化同時沿著兩條邏輯線索演進：一方面，網絡中的一般成員企業為了能夠在網絡中生存，保持模塊供應商的地位，致力于挖掘模塊部分的隱性知識，通過以模塊化、模塊再整合以及模塊改變等為主要內容的模塊創新推進部件層次的集成化；另一方面，核心企業構建和修正顯性知識（設計規則），引領網絡狀產業鏈的發展。即是一個從產品架構創新推動產品的模塊化，而又從模塊創新推動產品架構向更高層次演化的螺旋上升循環往復的過程。

3 網絡狀產業鏈對我國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的影響

戰略性新興產業涉及多個產業，每個產業的發展是從產品開始的，產品構成了我國戰略性新興產業切入與升級的微觀基礎。戰略性新興產業的終端產品均已通過發達的國際分工實現，模塊化的網絡狀產業鏈將比較優勢和規模經濟運用到相關產品系統的工序、區段和模塊層次上。不同的生產區段之間不僅有要素投入差異，而且其所對應的有效規模也存在顯著差別，在規模經濟仍是主要產業特征和競爭優勢的產業領域，依據不同區位的要素稟賦在世界范圍內布局生產過程，以充分發揮不同環節的規模經濟，就是獲得核心競爭力的重要途徑。一國或地區的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能否充分利用本地的比較優勢，將決定其長期績效。從這個角度來講，由于不同的區域具有不同的比較優勢與資源稟賦條件，區域比較優勢就決定了地方應該在產品網絡狀產業鏈上哪個環節和技術層面上有效嵌入，以便確保競爭優勢，這成為我國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的關鍵。

3.1 網絡狀產業鏈與戰略性新興產業區域嵌入

隨著技術進步速度的加快以及產品市場個性化程度不斷提高，在戰略性新興產業模塊化網絡化背景下，區域競爭優勢源自于產業價值網絡定位：做模塊供應商、系統集成商還是規則設計商。不同的角色定位需要根據不同地區資源稟賦，形成不同的競爭優勢才能鞏固現有地位以致向更高端升級。在戰略性新興產業領域，雖然發達國家與我們面對的是同一條正處于演化初期的產業鏈條，但兩者在產業鏈上所處位置是不同的。發達國家企業由于長期的知識積累與大量的研發投入，其位置仍要處于產業鏈更前沿，更多的競爭是圍繞產品架構的設計規則、標準展開的，目的是要使自身的產品設計規則能夠被市場鎖定為事實上的產業標準，力爭成為模塊化網絡狀產業鏈的核心企業。我國企業則面臨著多個相互競爭的設計規則，力爭跟隨一個產品標準或及早選擇出被市場鎖定的規則、標準，將自身的核心競爭力快速轉移到新產業形成的網絡狀產業鏈中，模塊化嵌入成為我國戰略性新興產業區域嵌入的主要形式。

3.2 模塊集成者與模塊提供者嵌入發展策略

模塊化網絡狀產業鏈中模塊的“知識包裹性”導致了模塊集成者與功能模塊供應商的分工，使得模塊集成者所需了解的知識大大減少，根據消費者的需求，整合部件技術、發展自主產品概念的能力是核心競爭力。雖然我國目前還無法在戰略性新興產業領域就系統整體規則提供直接與發達國家展開競爭，但我國市場大、區域市場需求層次豐富的特點，為我國區域實現以模塊集成為導向的嵌入發展策略提供了有利機會，區域戰略性新興產業嵌入發展完全可以根據國內市場對同一產品性能特性的不同要求，利用全球已開發成熟的部件（或功能模塊）技術，重新定義適合本土需求的產品架構，并與區域資源稟賦相結合形成規?；a能力，這往往能夠獲得較強的市場競爭力。從我國企業具體實踐來看，基于本土需求重新定義產品架構的成功創新主要有兩類方式：一是低端突破，針對價格彈性高的消費者需求去開拓市場空間。二是兼容具有中國特色的互補品，在既有的產品架構上強化某一方面的性能。雖然簡單的集成與重組創新對知識資源要求較少，但這類創新一旦產品化后，企業通過本土學習所獲得的架構知識就會被編碼化，競爭者可以輕易地通過反求工程進行模仿，因此從發展來看模塊集成導向必須與功能模塊創新相結合，以構筑起模仿的壁壘，擺脫對功能模塊提供者的依附地位而成為產品創新的主導者。

對于模塊提供者導向而言，在現有技術軌跡上利用區域資源稟賦優勢開展以工藝、成本為指向的功能模塊創新而獲得競爭優勢的機會是存在的。這為后發國家利用資源稟賦優勢開展功能模塊供應型嵌入提供了機會，但這種以稟賦為基礎的功能模塊創新優勢在創新速度加快的戰略性新興產業領域是不可能長久維持的，既有可能長期被限制在低附加值、微利化的低端模塊環節，陷入俘獲型網絡升級困難，也可能在網絡狀產業鏈演化中陷入模塊化陷阱。模塊提供者導向戰略想要創造競爭優勢必須將模塊和系統層次的創新結合起來。一是低端模塊化嵌入的模塊供應商在標準化生產上推進工藝創新，挖掘模塊內隱性知識形成系統知識，增加自主性，形成核心競爭力。一方面，在模塊內創新，增強模塊內的集成性，從而提高其他模塊供應商進入價值網絡的壁壘，同時在系統規則發生變化時能夠迅速響應；另一方面，在不違背系統設計規則的基礎上，拓寬模塊的界面標準，提升自身的網絡接口適應力，盡力切入到多個產品價值網絡中，降低自身依賴性，提高靈活性。二是模塊制造商在獲得一定自主性的同時，將模塊內部創新的隱性知識顯性符碼化，憑借最終產品的市場吸引力吸引其他模塊主動參與集成并適應開發新的市場架構，實現向系統集成商的升級。

3.3 最終產品開發設計平臺的支撐作用

模塊化網絡狀產業鏈為區域提供了接入戰略性新興產業國際分工的機遇，區域要以自身比較優勢為依據順應模塊化趨勢及時占據模塊化網絡狀產業鏈的結點位置。但嵌入網絡狀產業鏈局部獨立的子系統模塊并不能完全獨立于其他模塊。模塊供應商生產的模塊只具有相對獨立的使用價值，必須依賴規則制定者和系統集成商將模塊融合為終端產品之后才能實現模塊產品的價值。在這種背景下，雖然戰略性新興產業價值鏈的模塊化解構為區域嵌入網絡狀產業鏈提供了“接口”，但不論是模塊集成導向嵌入發展還是模塊提供者導向嵌入發展，都需要擁有知識產權的終端產品開發平臺作為支撐，以此培育自身修改和再開發產品的權力和能力，否則模塊化嵌入將固化為被動的“俘獲”嵌入，從而使區域的嵌入始終置于代工—微利化—自主創新能力缺失的循環路徑。

因此，戰略性新興產業區域的模塊化嵌入發展需高度重視區域內部最終產品開發設計平臺的支撐。平臺在兩個方面發揮作用：其一是要對自身模塊創新對所在模塊子系統的整合方案作出優化，并形成嵌入解決方案，保證自身模塊創新保持整體系統功能優化穩定與可靠性，并發展“后向兼容性”的新規則體系，推進這些隱性知識成為演化標準的一個組成部分，掌握自主知識產權；其二是通過對細分市場開發新功能模塊，掌握新功能模塊的系統組成與性能要求，形成與現有產品功能模塊連接的技術性能標準，并在隨后的模塊開發中循環反饋不斷修正以推進系統新功能的最優實現，發展“橫向兼容性”的新規則體系，從而在產品架構知識標準設立上形成自有知識產權。這種最終產品開發平臺是高度知識密集型的，是區域尋求在戰略性新興產業領域向系統集成商、規則制定者這類網絡中更高位置邁進所必須具有的支撐，是區域戰略性新興產業未來發展擺脫被俘獲命運的必然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