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回kitty

池占友

我不喜歡一見鐘情。你可以說我缺乏浪漫細胞，但是如果我們想要用一種負責任的態度對待感情，就應該把做這種充滿情緒化的事的幾率放到最低。

這也就是相比激烈放肆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我更喜歡《馴悍記》的原因，其所描述的情感關系同樣熱烈，卻完全沒有不切實際的狂妄，現實的小任性帶來的是完全不同于虛幻浪漫的親切溫馨，你會明白所謂感情的建立永遠不會沒有理由。

一

彼特魯喬是個奇怪的家伙，是一個一直無比清醒的瘋子，他很清楚想要克服凱瑟麗娜那種偏執的倔強只能用一種比她更加倔強的方式，而這需要無比旺盛的精力和各種新奇的想象力，同時要保持令人驚異的好脾氣。

沒錯，的確是好脾氣，即便你扮演的是戲弄別人的角色，你也要自始至終有好脾氣，或者說是忍耐力，因為沒有誰能保證在持續扮演一個進攻者角色的同時不帶有一點兒惡狠狠的敵意。

有人說彼特魯喬和凱瑟麗娜爸爸一樣，都是骨子里冷血暴戾，一切唯利是圖的投機商人，他看中凱瑟麗娜的不是因為萌生了崇高的愛情，僅僅是因為娶了這姑娘會帶來兩萬塊陪嫁，說得再有人情味兒再抽象點兒，他頂多是個富有冒險精神、熱愛挑戰極限的人，戲弄凱瑟麗娜是他給自己找的樂子。

但你就能確定在這段取樂與被取樂，馴服與被馴服的過程中彼特魯喬的心意沒有發生變化嗎？其實和他類似的情感經驗我們上小學的時候就應該有過，那個時候我們會有一個不知道為什么總是和我們不對盤的異性同桌，我們每天都重復著打壓對方及被對方打打壓的生活，然而有一天一個措手不及的突發事件或者是一次我們平時都沒有注意的不經意，會發現對方不為人知的細膩與溫暖，即便那時候我們還不曉得這種微妙的體驗算不算是悸動，可又不得不承認在那么一瞬間不再那么厭惡對方，甚至對自己之前的粗暴有些羞怯和愧疚。

你不能說在折磨凱瑟麗娜的同時彼特魯喬動了感情，這太童話或者說太言情，只能主觀地說，他這種處理感情或者說矛盾的方式似乎可以讓我看到一種小時候孩子氣的輕快，她不像傳說中的浪漫那樣有著駭人的濃重，卻有一種讓人溫暖的可愛情趣，是活潑又親切的態度：

等她來了，我要提起精神來向她求婚：要是她開口罵人，我就對她說她唱的歌兒像夜鶯一樣曼妙；要是她向我皺眉頭，我就說她看上去像浴著朝露的玫瑰一樣清麗；要是她默不作聲，我就恭維她的能言善辯；要是她叫我滾蛋，我就向她道謝，好像她留我多住一個星期一樣；要是她不愿意嫁給我，我就向她請問吉期。她已經來啦，彼特魯喬，現在要看看你的本領了。

二

凱瑟麗娜一直以來都以一種不配合的姿態出現，不論是對爸爸和妹妹，還是丈夫，甚至是觀眾看了她都會為這種不順從的堅硬所折磨，的確，即便是在女權高漲的現代像她這種動不動就抄家伙玩暴力的女孩兒都會被詬病，何況在當時那個女性意志及女性地位都十分薄弱的畸形環境下。

就算是對現實有不滿也不會用粗魯的方式解決，像凱瑟麗娜這種家庭出生的女孩兒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那會顯得沒有教養，會為自己的家庭帶來困擾，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堅持自己的粗暴，或者說，堅持自己的不切實際。

從一開始凱瑟麗娜就看穿了自己老爸的商人本質，無論親情在表面上顯得多么可貴，自己和妹妹都始終擺脫不了被他老人家作為利益交換的工具的命運，她甚至也早明白了就即便是付出了巨大代價的決絕拒絕也不能改變交易中自己必定可能會承受的不幸福結局，所有掙扎都是無謂。

但如果不掙扎，那么便宜的不僅是滿腦子如意算盤的老爸，還有那個可能會把自己看輕了的男人，她渴望被尊重，害怕被愚弄，但是從一開始老爸就沒有把她放到一個被尊重的位置上，把她的婚姻當做利益的籌碼隨意操縱，這相當于在踐踏了她的自尊后把她推給另一個人重新踐踏。

于是我才不要什么所謂的愛情，也放下了什么所謂的教養，沒有能力掙脫你們的踐踏，就要用別的方式在你們的身上得到補償，即便最后受傷的還是我，但起碼我可以讓你們知道我的態度，這種態度不是無可奈何的歇斯底里，而是被傷害后的憤怒和恐懼。

最初凱瑟麗娜也許是稍稍放縱了自己的任性，但這種放肆顯然收到了讓她意想不到的效果，人們簡單的思維定勢里還不包含像她這樣的大小姐會爆發這樣的壞脾氣，以至于給了她意想不到的膽怯反應，這讓對于所謂尊重并沒有確切概念的凱瑟麗娜在難以言喻的滿足感的牽動下誤以為這就是所謂尊重。

或者說她也明白這些所謂的敬重只是恐懼而已，缺乏愛，缺乏信賴，是隱藏了太久的脆弱，而這種脆弱已經習慣了這種無比堅硬的極端方式的保護，她不能也不敢讓自己的牽強暴露在周圍畏懼她的粗暴又嘲笑著她的粗暴的人面前。

三

但，哪怕你們愛我那么一點兒，我就會屈服的。

比恩卡是真正的kitty，她和炸了毛一般瘋狂的姐姐一點兒也不一樣，她美麗善良（表面上看），溫馴又不呆板，還時不時表露出恰如其分的少女情懷。這種女孩兒就像是高中校園里常有的那種萬人迷，她們不見得學習成績多好，但一定有一打時髦的愛好，她們每天讓自己顯得迷人魅惑卻又不至于高不可攀，在學校里來回穿梭說好聽了是為了團結同學，說不好聽了是為了讓男生看見自己。

顯然比恩卡很好地承擔了自己的責任，她有一大群求婚者，更完美的是她的姐姐和她選擇了完全不同的夸張乖戾的追求幸福的道路，這就可以完全讓她以一種灰姑娘的姿態更見淋漓盡致地發揮自己的魅力。

但要刻薄點說，喜歡像她這樣一副天然kitty相的男人不是沒大腦就是沒情趣，不帶一點兒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情緒。本來嘛，戀愛好玩的地方并不在于對方是不是你一直尋找的那種人，而在于你是不是有能力把她變成你想要的那種人，這期間兩個人之間試探與反試探，強迫與反強迫，呈現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你可以感覺到自己之于對方的改變，你可以體驗到其中的滿足感，這也可以看做彼特魯喬有精力有心情不斷折騰凱瑟麗娜的力量和目的，而他討人喜歡的地方就是明白這樣的征服與反征服的目的不是對彼此的束縛，而是期間的快樂。

四

有人說，我們對彼此說出我愛你的時候不是開始，而是結束。

當一段感情以個人的兩情相悅呈現出來時，作為觀眾，我們已經對于接下來的劇情有了潛在的認識：無論之后經過怎樣的過程，他們的情感關系的架構都已經完成了。

事實上觀眾最關注的是這層感情關系建構的過程。

所以，莎士比亞換了一種更加直接的方式，或者說是一種更加有效的方法處理作品，那種從皺紋里尋找美麗，或者從最終無可奈何的嘆息聲中尋找情感的激揚的費力不討好的方式可不是他的風格，他直接向你描述了一副活生生的生活畫面，在兩個已經經歷過或是快樂或是悲傷的人身上尋找潛在的趣味永遠也不如無比清晰現實地向你展示他們的經歷更加生動而有震撼力。

于是我們看到了凱瑟麗娜終于變成了kitty，于是我們看到了一段算是生趣盎然的情感關系的誕生，于是我們還有些看不上凱瑟麗娜最后的屈服，那似乎是對于曾經傷害過她的男權的毫無骨氣的忍讓，也似乎是男性沙文主義對于女性尊嚴的又一次肆意踐踏。

如果你作為凱瑟麗娜，那么在被對方戲弄過很多次后不可能不總結對方的脾氣性格，像彼特魯喬那種男人的行為雖然出人意料也并不是毫無規律可循，因為無論如何他都是以馴服妻子為目的的，所以所有行動都要圍繞這一動機。凱瑟麗娜雖然彪悍了點兒，但絕對不是那種一心找麻煩不想好好過日子的蠢貨，所謂的馴服都是相對的，彼特魯喬的心思她同樣也會有，彼特魯喬感受過的情感轉變過程中她也同樣感受過。

基于改變而萌生的滿足感她也同樣會有，不同的是彼特魯喬是因為以為自己征服了她，而她是因為終于變回了那個原來的自己。

聰明的女人只有在確定自己降服了這個男人的時候才會向這個男人示弱，而男人有的時候恰恰既需要自以為征服的滿足感又需要女人的崇拜，這個時候適時的退讓并不是屈服，而是重新奪回主動權的方式，凱瑟麗娜很清楚。

她不是偏激的女權主義者，只是不想平白地被輕視，她原本就是一只活潑卻不囂張的kitty，在確定了自己將會取得主動，得到應有尊重的時候會見好就收，收起自己尖利的爪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