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杰
(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南海協同創新研究中心,江蘇南京210093)
近些年來,我國學界英國史研究較多地局限于政治、經濟與社會等相關問題,較少從文明史的總體研究視角來把握英國史的邏輯結構與書寫方法。然而,19世紀中葉之后,英國史家已經開始用不同的視角來考察英國文明問題。他們從長時段、大問題、總趨勢等要素出發,用諸多新方法與新視角來考察和書寫英國文明史。在民族國家向全球化方向發展的今天,應從研究英國史家著述的英國文明史文本出發,取用區域文明史的視角來研究英國的內政外交、經濟社會和思想文化,凸顯基本方法與多維視角、總體把握與細節研究、歷史時序與空間考察、核心問題與存在樣態等路徑來把握英國文明演進的歷史狀況,從而開啟當代中國英國文明史研究的新領域和新視界。
英國文明史家研究英國史的著述較多,然而從總體上討論英國文明史的著述則以巴克爾、斯特拉特福德和奧克蘭等人的著述為代表。他們的著述均以自己的探索與嘗試,為我們從不同視角思考英國文明史的結構與方法提供了重要的參照系。
亨利·托馬斯·巴克爾著述的《英國文明史》分為三卷。卷一論述英格蘭文明史研究的主要方法和研究對象。重點討論歷史研究的資源和人類行為規律性的證據,指出這些行為是受到心理法則和物理法則的支配,沒有自然科學就沒有歷史學。①Henry Thomas Buckle,History of Civilization in England,Vol.1,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857,pp.1 -29.并且用物理學方法來考察社會組織與社會成員的個體品性;進而研究部族的基本情況并抽象出物理學的基本特征,以此來呈現用自然科學方法考察并探究人類心理的新路徑,討論道德或者思想的心理法則、道德與思想法則的比較以及它們對社會進步的影響;探究宗教、文學和政治的影響;討論源于中世紀歷史文獻中的國家;研究從16世紀中期到18世紀晚期的英國思想史。
卷二討論英格蘭、法國和西班牙的精神與思想。著者討論了16世紀中葉到路易十四掌權時期的法國思想概況;①Henry Thomas Buckle,History of Civilization in England,Vol.2,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861,pp.1 -83.英格蘭與法國防衛精神的歷史及其比較研究;法國防衛精神的強化并對邊境失敗的原因作出闡釋,法國與當代英國邊境反叛之比較;路易十四的防衛精神走進文化界;探討思想界與政治界聯合的影響;路易十四之死對防衛精神的影響以及法國革命的準備;16世紀末到18世紀末法國歷史文化狀況;18世紀中葉之后法國革命的基本原因;15世紀到19世紀中葉西班牙思想史概況。
卷三論述蘇格蘭思想史。該卷共有五個部分:第一部分介紹14世紀晚期蘇格蘭概況;②Henry Thomas Buckle,History of Civilization in England,Vol.3,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863,pp.1 -40.第二部分論述15—16世紀的蘇格蘭思想史;第三部分論述17—18世紀期間蘇格蘭概況;第四部分是17世紀蘇格蘭思想史考察;第五部分是18世紀蘇格蘭思想史考察。
從著作的總體敘述情況來看,著者顯然重視對英格蘭及其周邊民族國家與地區文明的基本特征的考察,尤其重視英格蘭文明史的總體論述研究方法、研究對象、歷史時序、生存環境、心理要素、思想品質、民族精神等文明狀況的考察。
巴克爾《英格蘭文明史》構成的基本要素是:卷一為調查與實證、心理與物理、統計學等研究方法;宗教、道德、政治、文學、思想等研究對象;卷二為英國與法國、西班牙、荷蘭等民族國家的精神和思想、文學、政治與革命,重視歷史形成的自然環境和文化精神;卷三為蘇格蘭思想史。著者對英國文明史進行跨學科研究,且重視自然環境,并對英國文明進行統計學分析,也就是試圖用自然科學的方法來研究人文科學問題。從某種程度上說,巴克爾的英國文明史研究,在研究方法和研究領域方面有了較大的突破,初步呈現出新史學和新文化史學所具有的基本特征,也就是說新史學研究要徹底熟悉生物學、人類地理學、心理學和社會學。他們還需要就自己所決定要進行研究的那些范圍,接受特別訓練,掌握這些范圍內所不可缺少的和密切聯系著的某種社會科學或自然科學與美學部門的知識。③[美]巴恩斯:《論新史學》,詹姆斯·哈威·魯濱孫著,齊思和等譯:《新史學》,商務印書館1964年版,第180頁。
另外,新史學研究領域也可以超越政治、經濟和外交等國家與社會的存在形態,關注人的內在思想與心靈,關注社會底層的社會風俗與日常生活,關注人的心態、情感,體現人的想象力。④[英]彼得·伯克著,蔡玉輝譯:《什么是文化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52頁。更重要的是,巴克爾的研究關注區域文明中的不列顛,在考察法國、荷蘭、西班牙等周邊國家和地區的語境中來討論英國文明問題。這種嘗試顯然超越了國別史研究的缺陷,呈現出區域文明史研究對于從民族國家向全球化時代發展大趨勢所具有的特殊意義。
巴克爾的《英國文明史》受到朱謙之等國內外思想家正反兩個方面的評價。朱謙之認為,我們如果能如Buckle在《英國文明史》第一章所說,以統計方法為發現歷史進化法則之一個重要工具,那么我們可以說這種補助方法,實在再好也沒有了。他還說:我們應該知道就是歷史中之統計方法,他的功效也只能如Buckle所說,于歷史進化的法則有所貢獻,過此便失去了歷史統計學之原來的意義了。⑤《朱謙之文集》第6卷,福建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8頁。國內還有南洋公學譯書院1903年、《學部官報》1911年和胡肇椿1936年的《英國文化史》等譯本。1929年4月,徐琚清著《談談歷史》說,柏苦兒一班人是造史律的專家,大膽地拿歷史也當自然科學看,有時不免流于武斷。⑥徐琚清:《談談歷史》,《燕大月刊》第4卷,1929年第2期。另外,我國學人王孝魚翻譯了德國人E.福利德爾 (E.Friedell)的《現代文化史》,也批評巴克爾和其他英國人犯同樣的毛病,敘述的時候用一種松懈無力的口氣,不足以感動讀者。還說,他念的書太多,因此把他的書弄得臃腫膨大起來,累得他不能自由行動,……從巴克爾的性質上來判斷,他的著作不會成為真正的世界文化史,只會變成一種英國人民知識的發展史,即表見于科學的進步、社會的公益、教育商業和工藝上的各種智識發展史。⑦[德]E.福利德爾著,王孝魚譯:《現代文化史》,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43頁。可見,中國學界對巴克爾的著述存有不同看法。
著名史學家E.W.斯特拉德福德 (Esme Wingfield-Stratford,1882-1971),先后畢業于伊頓公學和劍橋大學。他的著作主要從不列顛文明的性質入手,探討不列顛文明的歷史進程。
《不列顛文明史》共有四個部分,一二兩個部分合成第一卷,三四兩部分合成第二卷。相比之下,四個部分之間缺少內在的關聯。如果從宗教文明、政治制度和經濟技術三個角度來審視英國文明史,則呈現出英國文明歷史轉換的內在邏輯。
第一部分研究天主教文明,①Esme Wingfield-Stratford,The History of British Civilization,Vol.1,book1,Catholic Civilization,New York:Harcourt Brace and Company;London:George Routledge and Sons,LTD.,1928,p.1.討論不列顛文明、盎格魯-薩克遜文明、凱爾特文明、諾曼文明以及英格蘭的統一;騎士時代、中世紀的黎明。該卷重視宗教、政治、法律等因素在民族國家成長過程中的影響。然而,在結構上將凱爾特文明置于盎格魯-薩克遜文明之后,顯然違反了英國文明發展的歷史時序與內在邏輯。
第二部分研究新教文明,②Esme Wingfield-Stratford,The History of British Civilization,Vol.1,book 2,Protestant Civilization,p.293.討論了英國近代的黎明,尤其是新知識、新人、新景觀、新風俗和新政策,以示資本主義的起源;英國宗教改革,新教倫理的緣起以及教俗關系的變化;榮光女王、君權神授以及新教倫理的精華。
第三部分研究寡頭政治,③Esme Wingfield-Stratford,The History of British Civilization,Vol.2,book 3,The Oligarchy,p.575.討論了寡頭政治形成的基礎、建立的狀況、島國心態、法律精神與世俗權力的崛起;憲政與革命,寡頭政治時代的情感,神秘主義與浪漫主義,藝術與民族的再生以及英法關系的重要意義。
第四部分研究機器時代,④Esme Wingfield-Stratford,The History of British Civilization,Vol.2,book 4,The Machine Age,p.871.討論機器文明語境中的個人主義與社會主義、中產階級自由主義、工人覺悟與社會理想以及新自由主義,從英帝國到英聯邦;英帝國主義背景下的權力意志和社會傾斜以及民族主義形成與暴風驟雨時代的到來。
斯特拉福德對于英國文明史的建構及其要素的把握,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其實,從總體上看,如果將宗教文明合成一體,再續之以政治文明與技術文明更具有合理性。也就是說,以英國文明的主體性質為依據,可以將其分為:宗教文明、制度文明與技術文明三種類型。
利茲大學約翰·奧克蘭的《英國文明史》,給人們提供了一種視野寬闊的解讀當代英國的學術路徑,考察不列顛的地理、人口和社會結構特征等方面演進的歷史。⑤John Oakland,British Civilizations,London:Routledge,1989,p.1.該著從社會學的角度討論英國的國家、人民、政治與政府、國際關系、法律體系,還有經濟、社會服務、教育、媒體、宗教、文體與消費等領域的問題。但該著在結構與方法等方面缺少一定的思想深度,是一部適合大眾閱讀的普及性英國文明史著述。
與巴克爾和斯特拉特福德的視角不同,奧克蘭的《不列顛文明史》超越問題研究本身的局限,打破英國文明史研究的學術傳統的限制,更加關注現代民族國家之間的相互影響,體現出鮮明的全球視野。該著在認真考察英國工業文明所帶來的環境問題及其全球影響時,關注到國家機構的重新設立及其所應該擔當的歷史使命。⑥John Oakland,British Civilizations,p.11.與前兩種英國文明相比,全球視野是奧克蘭的《不列顛文明史》的顯著特征。
奧克蘭的《不列顛文明史》同時植根于深邃的歷史考察與現代精神。從諸多原住民、殖民者和移民的考察中研究不列顛民族的形成過程,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和北愛爾蘭之間的交往、同化與融合,都成為不列顛諸多民族形成與劃分的重要因素。該著還就諸多民族古今變遷的歷史狀況做了充分的調查與案例研究,體現出充分的歷史意識和現實精神。在當代社會,不列顛的社會安全、健康與個人服務以及住房等問題,都得到較為充分的關注。①John Oakland,British Civilizations,p.166.英國作為福利國家的職能與作者的人文主義精神在著作中得到彰顯。
從社會學的視角出發,該著還十分關注當代人的日常生活及其基本狀況,尤其是英國人的個性、運動、休閑和藝術生活。諸多不同的文化習俗與文化差異遠遠超過過去時代的整體形象,或者是參與者與觀望者的簡單分類。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一種狀態的形成有益于不同社會階層,包括少數群體之間的社會交往和民族認同。②John Oakland,British Civilizations,p.260.該著對于當代人文化生活中的影視、流行音樂、文學和教育等相關領域問題的關注與研究,凸顯了精神生活與文化心理在英國文明史研究中的地位。
相比之下,巴克爾的《英格蘭文明史》關注不列顛及其周邊區域的民族精神,也就是說是從思想文化的角度來書寫英國文明史;斯特拉特福德重視對于英國文明史的長時段走向的考察,并把握其總體趨勢與基本特征;奧克蘭的《不列顛文明史》則以新興的社會學方法,研究民族國家背景下的社會領域、生活方式及歷史形態。三位史家的著述,分別以自己的教育、生活與人生經歷為語境,體現出三種不同的學術視角、著述方法與價值取向。
從諸多英國學者著述英國文明史的案例及其存在問題的考量來看,英國文明史著述的構成要素和研究方法,給我們帶來了許多新的思考。
從英國史家著述的幾種英國文明史看來,總論、時序、區域、主體、形態、特征等應該成為英國文明史構成的基本因素,具體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的內容:
首先是歷史學理論與方法總論。總論應當討論英國文明史書寫的基本理論及其對全文的指導效用、主要材料及其來源以及研究方法及對主要問題的研究視角。
其次是時序的斷裂與延續。歷史書寫必須遵循以歷史時序為基本線索的原則。當然,時序有其相對性,歷史上諸多現象的發生大多具有歷史連續性,但是也有一些歷史現象具有一定的時序斷裂或者時代交叉的現象。赫伊津哈就曾經發現,中世紀文明的某些慣性一直影響到近代社會。③[荷蘭]赫伊津哈著,劉軍等譯:《中世紀的衰落》,中國美術出版社1997年版,第342頁。同樣,伯恩斯就世界近代史的書寫提出“近代早期”的范疇,對于把握中世紀與近代社會的諸多承接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歷史意義。
再次是區域的拓展與位移。區域劃分有許多不同的參數:比如人種、信仰、語言、國別等因素;同時,區域還具有相對性。比如,移民與流動人口問題、國籍與族裔的差異性問題,還有跨地區、跨國界的相關問題。區域史研究,大多以語言、文化與宗教等因素為參照系,在民族國家作為主體身份向全球一體化邁進過程中具有更為重要的意義,應當予以更多的關注。
此外,主體的類型與存在領域:一方面是人與國家和社會的問題;另一方面人員構成的諸多民族與族裔問題,都需要嚴密的思考與關注。從這個意義上說,應當突出人的史學價值,尊重人創造歷史的觀點;同時,歷史書寫既要有客觀論述,也要有心靈考察,即國家或地區的哲學、思想與文化研究,如政治哲學、社會思想和民俗文化;另外,還要考察不同歷史時代的事件與思潮的主體性,比如文藝復興、理性主義中人的主體性等問題。
最后是文明的形態與特征。英國文明史的形態可以有多種分類尺度,如政治、經濟、軍事、科技、外交、宗教、教育、思想、文化、藝術;游牧、農業、工業、生態;大陸、海洋、太空文明等,需要我們綜合思考、抓住主要特征,突出歷史的主要問題,如文藝復興、宗教改革;突出民族國家的基本品質,尤其是民族國家精神 (Spirits of Nation-states),包括總體的哲學思考與細節的案例研究。
英國文明史研究,既需要總體的方法論,也需要一般的研究方法和一些細節問題研究的視角。只有多種方法有機地融合在一起,才能系統、全面地把握真正的英國文明史。英國史家著述英國文明史的方法給人以諸多啟示,從科學門類與歷史時域的角度來說,我們應該考慮到以下幾個方面的因素:
首先是政治經濟與社會學的方法。在奧克蘭的《英國文明史》中,我們充分感受到生產、貿易與消費以及社會團體、組織、生活風俗的發展等問題的考察與研究。近年來,已經出現運用經濟學理論來研究英國政治與社會文明的發展等現象。比如,經濟產權理論可以用于研究英國圈地運動問題,即通過對土地權利的位移來考察人的社會身份的變化以及社會階層與結構的變化。政治經濟與社會方法的交互使用,是近年來英國文明史研究的一個很好的嘗試。①洪閏華:《1760—1830英格蘭議會圈地研究》,博士學位論文,四川大學,2012年。政治哲學、政黨政制、政治改良、政治革命等問題的研究;外交戰略、外交政策、軍事哲學、戰爭問題的理論與實踐等問題的研究,常常需要專門的政治哲學與外交學說來展開分析、研究與著述。
其次是思想觀念與文化史的書寫方法。眾所周知,盡管在英國史家中,有柯林武德和彼得伯克這樣的歷史學家,但是人類文明史絕不僅僅是思想與文化史,因此英國史家還要對英國文明史研究狀況進行總體概括與研究,考察英國文明史研究的方法與范疇、英國文明史研究的其他理論問題。民族精神的書寫應當成為英國文明史書寫的主要內容之一。巴克爾的《英格蘭文明史》正是在諸多民族文化精神的比較中突顯出英國人的民族品質與文化精神;此外還有英國的科技、文化、教育、宗教、哲學和藝術的進步,甚至包括數據考量與定量分析。比如吉爾伯特·懷特的《塞耳彭村自然史》,就是通過書信的方式來考察自然生態的諸多變化和歷史變遷。通過記錄塞耳彭村的植物、動物、天氣、溫度等自然現象的變化,來考察塞耳彭村自然生態變化的歷史以及文化景觀的變遷及其忠實記錄給人們文化心理帶來的影響,思想文化視角也是英國文明史書寫的重要方法之一。
再次是跨學科與跨文化的書寫方法。以英國史家的著述為參照系,反觀中國史家的諸多著述,中學與西學傳統的人文科學的著述方法之間的互融問題值得我們思考。西學的基本觀點與發展狀況也是英國文明史學研究的重要參照因素,文法、修辭、邏輯、算術、幾何、天文、音樂,和中國的禮、樂、射 (箭)、御 (駕車)、書、數,有異曲同工之處。應在吸納東西方文化遺產的基礎上,關注民族-國家與世界歷史之間的關系、關注人的發展由單向度到總體性發展的升遷。作為開放的科學思想體系,馬克思主義史學研究吸納一切科學辨證與發展的理論與方法,以豐富人類文明的珍貴財富,是歷史學研究的根本方法。
跨學科方法在史學研究與著述中可以得到充分的運用。比如,關于英國政治制度,我們主張用政治學理論中的君主共和主義學說。英國的政制,大家都認為是君主制或君主立憲制,但是他的君主立憲制與別人的不同,每一個人、每一個群體,都有自己的權利和義務。有的專家形象地稱之為股份制,卻是一種十分精準的指稱。②陳曉律:《第一個工業化民族的民族主義》,《世界歷史》,2008年第3期。從學理上來說,我們采用政治學中的共和主義理論。所謂共和,就是全體社會成員都享有社會的權力,也同時承擔社會的義務。因此,我們有理由稱英國的君主立憲制實質上是一種特殊的君主共和制。關于霍布斯忠誠問題,我們應該避開階級觀點和社會階層的偏見,避開文化史書寫過程的主觀意識,用文學領域中羅蘭·巴特的“零度書寫”學說來研究,擯棄問題產生過程中的時代、立場、語言表達和個人風格等原因,來尋求霍布斯終成問題的真正答案。③[法]羅蘭·巴爾特著,李幼蒸譯:《寫作的零度》,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9-13頁。
還有區域文明史的書寫方法。區域文明史研究方法至少有三個方面的特點:一是突出民族與民族、民族與世界之間的關系,重視民族國家在當代世界的根本地位,強調以民族國家為世界文明交往的基點;二是從世界歷史發展的實際出發,以區域文明為新視角,考慮到區域間的交往與溝通,考慮到地區、民族與國家,乃至整個世界之間的相互關系,還要考慮到當下具體的歷史情境與具有長時段性質的大時代之間的關系;①[美]埃德蒙·伯克三世著,楊彪譯:《世界史:大時代》,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1頁。三是區域文明史研究吸納新史學、新文化史學的合理因素,科學與綜合地使用諸多學科的研究方法,全面考察與透視文明史進程中的政治風波、經濟變革、科技創新與環境氣候等日常生活現象以及人的精神進步、心理狀態和情感變化等內在品質。英國正是在不斷吸納異族的宗教與古典文明的基礎上,形成自己的民族性的。②于文杰:《不列顛前近代攝取古典文明的路徑與特征》,《英國研究》,2014年第4輯。對此,法國史家孔多塞做過有益的嘗試,并以此來尋求整個人類的文明與進步;③[法]孔多塞著,何兆武譯:《人類精神進步史表綱要》,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55-156頁。四是以全球文明為大背景參照系。在全球化以經濟技術等方式影響整個世界不同地區與國家的語境中,全球化帶來的諸多現象是英國文明史研究必須考慮到的問題,這一研究方法對中國文明史的研究與發展,也具有重要的意義。
區域文明史研究是一個動態的概念,它既可以從事地區性的細小問題的案例研究,也可以拓展為全球性的重大問題探索;既關注個人,也關注民族和民族國家,還關注影響每一個個人與民族的世界歷史。湯因比說,我們為什么要關照我們所處的時代以及所在地域以外的事物呢?這是因為現實要求我們具有這種較為寬廣的眼光。在最近500年時間里,地球的整個表面,包括大氣層,都因為驚人的技術進步而有機的聯系在一起。然而,人類在政治上卻未實現聯合,我們彼此之間仍然是按照各自的方式生活的陌生人。④[英]湯因比著,劉北成、郭小凌譯:《歷史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頁。可見,我們處于民族國家和全球化之間,我們以區域史研究為載體,可以關照英國文明走過的歷史,展望整個世界不斷發展和變化的未來。
最后是英國文明史書寫的實證方法與辯證意識。巴克爾使用科學方法進行調查研究,斯特拉特福德考察英國文明長時段的趨勢與特點,奧克蘭對現代英國人生活方式的真實記錄與深入研究,均體現出實證研究方法的生命力。在英國文明發展的歷史進程中,許多歷史問題存在爭論或疑問。比如,英國文明的發展模式、英國近代文明崛起的歷史根源、英國中央集權制的形成及其歷史意義、英國的孤立主義外交、英國的經驗主義與烏托邦思想、英國政制的形態與特點等重大歷史問題,與霍布斯忠誠問題、休謨政治思想的矛盾性等具體問題,這些問題的爭論不休與人們研究的視角和技法的是否恰當也存在著一定聯系。顯然,量體裁衣,相需為用,或許是重要途徑。
實證方法是英國文明史書寫最基本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比如,關于英國文明的發展模式,英國近代文明崛起的原因以及英國中央集權制的形成的效用等問題,都需要使用實證方法。巴林頓·摩爾說,英國走的是一條漸進、溫和、改良的發展道路,⑤[美]巴林頓·摩爾著,拓夫等譯:《民主和專制的社會起源》,華夏出版社1988年版,第1頁。可事實上近代英國除了對內實行幾次政治改革以外,還有瘋狂的殖民主義侵略的歷史,國內的諸多暴力也從來沒有停止過,一個鮮血灑滿整個世界的國家,能是一個溫和漸進的國家嗎?英國近代文明的崛起也是如此,不是因為英國是上帝的第一個兒子,也不只是地理條件的優越,而是這個民族群體善于吸納與創新,基督教文明、古典文明、其他域外文明的進入與融納,能很快消化成自己的政治、經濟、法律等強有力的文明因素,成為近代社會崛起的強大動力。
辯證意識也應該在歷史書寫中發揮作用。比如,幾乎全世界都認為英國的外交是一種孤立主義外交。然而這一判斷實質上只對了百分之五十。在和平的時代或可能均衡的時代,英國人喜歡玩弄孤立外交,可是在動蕩的時代或者利益發生沖突的時代,英國人則使用實利主義外交。同樣,當我們在認定英國是一個經驗主義的國度的時候,英國也是一個富有理想的國度。經驗主義者羅伯特·格羅斯泰斯特、羅吉爾·培根,⑥于文杰:《英國前近代攝取古典文明的路徑與特征》,《英國研究》,2013年第4輯。與托馬斯·莫爾、弗蘭西斯·培根、威廉·莫里斯,同樣在英國文明史上產生了重大影響。最有意思的是,同樣是倡導經驗的弗蘭西斯·培根,也寫作了富有理想和想象力的《大西島》,可見經驗與理想同樣是英國人的財富。也就是說,如果要科學認識英國文明的特點,既要看到經驗主義的因素,也要看到理想主義的因素。或許,多元并存正是英國文明生存與發展的基本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