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們旅行過大地

● 10月9日那天晚上七點，村上春樹沒等到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的電話。也沒人在那個點打電話叫我的名字——希望這樣說他可以好受點。就在諾貝爾的那些老家伙們還在密室里討論名單時，我恰好在看村上的《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里面小小調侃了一句諾貝爾獎對獲獎者經濟狀況的重大改進，算是個應景的彩蛋。不過，小說里更吸引我的是與“名字”有關的故事。多崎作是一個人，作是名字。當年他父親賦予他這個名字時，希望他能成為一個制作東西的人。他的一生，就是這么開始的：“首先被賦予了名字，之后產生了記憶和意識，接下來形成了自我。名字是一切的出發點。”后來，他也真成了建造車站的工程師。這種名字與命運的微妙關系，就是這本小說的一個重要主題。

● 賦予一個人名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兒，于是有那些不負責任的家長，把這個權利交給了巫婆神棍或計算機另一端的陌生人。而姓，就相對簡單了，直接繼承就好。不過，也有為這個發愁的。四川省內江市一個叫萬祥村的地方，很多人的姓是“” （音huan）這樣一個電腦輸入法打不出來的字，據傳此姓為康熙所賜，意指：太陽在旁邊曬，叫暖，在頭上曬，心歡的意思。這個字也錄入《康熙字典》中，可時代進步到如今，電腦的輸入法卻打不出這個字來了，姓這個姓的人們，也就沒辦法辦理身份證和其他社保、駕駛證等事項。這讓很多人兩頭為難：繼續用這個姓，在現代社會，就只能變成一個沒有身份的人；改姓，那等于背祖叛宗。有改了的，也不愿意離祖宗太遠，改姓“歡”，或者干脆復姓“日爰”。只是換了一個字，命運便發生了改變。

● 我看村上那本小說時，正值十一長假。坐在老家的走廊里，曬著太陽。走廊的窗戶上，不斷有臭屁蟲撞上去，沿著玻璃往上爬，偶爾興起，便又飛走。這東西和黃鼠狼一樣，一旦你傷害它，便散發一種難聞的臭氣，極令人生厭。我們老家都叫它臭大姐，若非進入屋里，一般也不會管它。但最近，在湖北的十堰，它卻成了香餑餑。河灘上，成群的人扶老攜幼在捉臭屁蟲。手腳麻利的，一天能捉一斤，然后拿去當藥賣，賺上150塊錢。自然是賣給中醫，他們喜歡這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入藥方，顯得天然、神秘又大膽。老家的人們對捉臭大姐有獨特的方法——為了避免臭腺分泌臭液污了空氣，用紙或者其他東西夾住它時，嘴里要念念有詞：“香大姐、香大姐……”直到把它扔掉為止。只換個名字叫法，它便不會釋放臭氣了，仿佛那低級又可憐的臭蟲，真的能聽懂人類的諂媚稱呼一樣。

● 這屬于我們老祖宗古老智慧的一種。當年還是只猴子的時候，遇到金角大王，就想過，用個假名字，就不會被吸進那個神奇的葫蘆里去了。可不管它用“行者孫”，還是“者行孫”，只要金角叫它，它一答應，結果都是一樣的悲劇。后來猴子變成了人，一代代傳下來，人們依然會覺得這是種智慧。前幾天，霾困北京城，城區里伸手不見五指。恰好巴西和阿根廷的國家隊跑到北京來踢球撈金了，每天在濃烈的PM2.5里訓練，也真是醉了。據阿根廷《民族報》報道，不知道是為了讓這些球員安心，還是為了民族自尊心，阿根廷隊下榻酒店的保安對記者撒謊，說天空飄著的不是“霾”，只是“霧”。可無論叫什么，我們呼吸的都是一樣的東西。那些叫做霧或霾的名字，穿過空氣凈化器或我們的鼻腔、氣管，將濾芯肺葉染黑。比賽結果出來，阿根廷隊還是輸了，這一群來自南美的名字們旅行過大地，終將離去，剩下那個保安和我們這些姓“趙錢孫李”的名字，只能以段子手的姿態，對抗那大部分時間叫“霾”，偶爾叫“霧”的東西。

每一朵花都是一個名字。10月9日，英國倫敦，為了紀念第一次世界大戰，英國在倫敦塔的城壕中“種植”陶瓷的罌粟花，且用每一朵花紀念一位一戰中的逝者（CFP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