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二鵬
(海南大學法學院,海南 海口570228)
2011年12月,教育部、中央政法委聯合出臺了《關于實施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養計劃的若干意見》(以下簡稱《若干意見》),這是最高教育行政主管部門自2010年啟動“卓越工程師教育培養計劃”“卓越醫生教育培養計劃”之后在社科領域最先實施的卓越人才培養基計劃,也是最高教育行政主管部門針對法學高等教育的第一個專門指導性文件,此舉被視為“我國法學教育進程中的一件大事,亦被視為我國法學教育從實現從量變到質變的重要舉措”[1]。但此一設想的具體操作、實現路徑特別是與作為法律職業資格準入的司法考試制度之間的關系等問題也急需厘清。
長久以來,法學教育界關于其職能設定問題一直爭議不斷,“基于各種考慮或出于各種顧慮,人們一直在做著‘素質教育’與‘職業教育’,‘通識教育’與‘精英教育’,‘職前教育’與‘終身教育’的單選或多選題,這些字眼頻繁交叉出現在各種不同版本的法學專業人才培養方案中。”[2]這些觀點的聚訟在引導人們關注法學教育的同時又為形成統一的法學教育模式形成了障礙,從而在法學教育的性質、宗旨、內容、方法等一系列問題上產生思想上的模糊與混亂。
從《若干意見》頒行實施的動因、背景及其具體設置來看,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終結了上述論爭:眾所周知,近年來,我國法學教育的規模急劇擴張,僅從2009年中國社科院發布的中國法治藍皮書《中國法治發展報告》的統計數據來看,“截至2008年11月,全國共設立法學院系634所,改革開放30年增長了105.67倍;法學本科在校生30萬人左右,法律專科在校生達22萬多人,30年增長了200多倍;在校法學碩士研究生達6萬多人,30年增長了260多倍。2008年,中國法學博士畢業生人數1700余人,法學博士招生人數2500余人,法學博士在校學生人數8500余人;而1983年,中國法律博士研究生開始招生時只錄取了1人。法學教師已達55000余人,改革開放30年增長了近10倍”[3]。這種懸殊的對比關系既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我國法學教育的發展取得了驕人的成績,但同時在缺乏共識下的這種盲目擴張亦在實踐中暴露出了諸多弊端。其中最廣為人們所詬病的便是法學教育與法律實踐的脫軌,其突出體現在法科畢業生嚴重的就業困境,“法學專業就業率連續幾年位列文科畢業生最低”的報道不絕于耳,法學專業早已從其創設之處的“顯學”蛻變為高實業風險專業。導致法科學生就業難的因素固然有法學專業規模擴張與法律人才市場飽和所引發的供大于求的現實,但是法學教育自身的結構性弊端也是不容忽視的關鍵因素,不少有識之士提出,“從本質上分析,法學專業畢業生就業難的主要原因,并不是畢業生人數與就業崗位嚴重失調,而是法學教育模式的僵化和滯后,導致法學專業學生的知識結構和能力結構不能滿足社會各行業對于法律人才的要求。”[4]更有學者將此問題歸結為法學教育的大眾化,并指出“法學教育的大眾化難以適應法律職業日益精英化的需求是在數量與質量的矛盾日益突出,一方面是600多所普通高等法學院(校)每年近十萬的法律本科畢業生,另一方面是在全球化背景下,具有寬廣的國際視野,能處理國際糾紛和跨國法律事務的高素質人才仍然奇缺”[5]。換言之,法律人才的所謂“過剩”只是就整體數量而言,高端法律人才奇缺,普通法律人供大于求,是謂結構性過剩。
人們雖然對法學教育的職能設定存在論爭,但法學教育的僵化及與法律職業的脫節、法律人才的結構性過剩則是共識性認識,而教育部《若干意見》的出臺,其邏輯動因正是要試圖扭轉這一困境。在《若干意見》的《前言》部分,明確指出,我國高等法學教育還不能完全適應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建設的需要,社會主義法治理念教育還不夠深入,培養模式相對單一,學生實踐能力不強,應用型、復合型法律職業人才培養不足,提高法律人才培養質量成為我國高等法學教育改革發展最核心最緊迫的任務。同時將培養應用型、復合型法律職業人才作為實施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養計劃的重點。其目標則概括為,適應多樣化法律職業要求,堅持厚基礎、寬口徑,強化學生法律職業倫理教育、強化學生法律實務技能培養,提高學生運用法學與其他學科知識方法解決實際法律問題的能力,促進法學教育與法律職業的深度銜接。不僅如此,在法律人才的培養機制上還提出探索“高校-實務部門聯合培養”機制,加強高校與實務部門的合作,共同制定培養目標,共同設計課程體系,共同開發優質教材,共同組織教學團隊,共同建設實踐基地,探索形成常態化、規范化的卓越法律人才培養機制。凡此種種,說明國家層面已經將未來一段時間內法學教育模式的轉型設定了方向,即法學教育與法律職業的深度銜接。
其實,在《若干意見》出臺之前,如上文所述,人們對法學教育出現的弊病已有所共識,為克服這些弊端,相關高等院校等負擔法律人才培養的機構已經開始在法律人才培養理念、課程設置、教學內容、教學方式等各環節進行有意識的變革。如在近年來各法學專業培養單位大都加大了實踐教學的比重,利用自身所處地域的法律事務部門的資源所建設校外法學實踐基地,同時,在傳統課程教授的同時,開設案例教學,模擬法庭、法律診所等與實踐性較強的課程,培養學生的實踐能力;而在師資隊伍建設方面,“雙師型”師資隊伍建設如聘請法院、檢察院、律師等法律職業工作者到高校擔任法科學生的校外導師,同時選派法學教師到校外實務部門掛職鍛煉等已然成為各高校法學學科的常態化制度。這些制度性舉措都是法律人才培養機構的自我摸索、總結的有益經驗,而這些有益的探索最終被《若干意見》所吸收,形成了具體的制度性安排。可以想見,關于未來我國法學教育模式的爭論會逐漸平息,如何推動中國法學教育模式的本土化與特色化,形成開放多樣、符合中國國情的法律人才培養體制將是多數學者的共識。
與法律人才培養模式、目標在學理上的爭議不同,司法考試制度從其誕生之日起其積極意義始終是作為一種共識性認識而存在的。在國家統一司法考試制度出臺之前,我國的法律職業資格準入制度根據法律職業的分工不同采取了不同的模式,針對律師司法部從1986年起決定建立全國律師資格考試制度,從1993年起將原先每兩年一次的考試改為每年舉行一次。而針對法官、檢察官則分別在1995年的《法官法》與《檢察官法》中規定初任法官與初任檢察官資格考試制度。上述針對不同法律職業類型所設置的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在國家統一司法考試制度出臺之前成為主要的法律職業資格準入制度,在我國的法律職業人才的選拔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不可否認的是,由于在制度設計上對法律職業者沒有法學教育背景的要求導致職業準入門檻過低,而初任法官與初任檢察官資格考試制度只是在系統內部進行,其難度大大遜色于全國律師資格考試,且覆蓋范圍并不全面,相當一部分具有特殊身份的人群如專業干部或復轉軍人并不需要參加此類考試便可直接上任相應級別的檢察官或者法官,備受詬病的“復轉軍人進法院”現象就集中發生在這一時期。按照法律職業分工設置不同的資格準入制度或許有兼顧各職業分工不同特點的考量,但無論如何不能否認律師、檢察官、法官同為法律職業者這一共識,是故,將本屬于法律職業共同體的律師與司法官員的法律職業準入進行分離管理,導致的是司法官員普遍專業化素養偏低。“也正是這樣的制度安排使得很長一段時間內中國律師的整體法律知識水平要高于法官和檢察官整體的法律知識水平,進而成為一個不爭的事實。”[6]正是基于上述反思,《法官法》《檢察官法》《律師法》分別于2001年6月和10月進行了修改,分別規定了通過國家統一司法考試成為初任法官、檢察官與取得律師資格的前提條件,至此,國家統一司法考試制度正式確立。
國家統一司法考試制度為實現法律職業共同體即“將法律職業構筑成一個價值、語言、解釋和身份的共同體”[7]從而維護法的確定性與權威性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不僅如此,這一制度的出臺對于法學教育模式的轉型,推動司法考試、法學教育與法律職業的關系亦會產生深遠影響。這一影響在司法考試制度實施已過多年后的今天已經顯露無疑:一方面,“司法考試對法學教育產生了積極的指揮棒的作用,表現在各大法學院對于課程設置、授課方式等領域,在面向實踐性、操作性方面不斷進行變革,一定程度上彌合了法學教育與法律職業脫節的問題”[8];另一方面,司法考試終究無法脫離應試的本質,在單純追求“通過率”的目標設置下,反過來必然造成輕視法學院的理論教授,從而忽略作為法律職業基礎的整體法律素養的養成,因此,對法學教育也帶來了一定的負面影響。
由于國家統一司法考試制度從其產生背景來看就決定了它所追求的目標即為“從職業準入制度上確立法律職業素養的標準,從思想到行動、從技能到倫理,使法律職業共同體成員達成一致性、專業性,消除之前法律職業存在的行政型、大眾型、政治型和分散型的缺陷”[9]。簡言之,實現法律的職業化是國家統一司法考試制度的核心目標,學理上對法律職業形成標志雖有不同的解讀,但大體來說,其形成的標志主要有:(1)系統的法學理論、法律知識;(2)正規的法學教育體系;(3)法律職業人員專職從事法律活動,具有相當大的自治性;(4)法律職業作為統一的共同體,內部傳承其特有的職業倫理,從而維系著這一共同體成員及共同體的社會地位和聲譽;(5)加入法律職業必須受到現有成員或行業協會的認真考核,獲得許可證,得到頭銜。而上述目標與卓越法律人才的培養目標不謀而合。前文已然述及,《若干意見》旗幟鮮明的指出了我國高等法學教育機構實施卓越人才計劃的重點是培養應用型、復合型的“法律職業人才”,“促進法學教育與法律職業的深度銜接”,此一目標亦可歸結為“造就具有健全人格的大批的法律職業者、培育職業法律家群體,培養大量高素質的法律人,促進法治社會的形成”[10]是未來我國高等法學教育的發展目標。近年來,一些知名法學院更是提出了獨具特色的法律人才培養模式,如中國政法大學的“4+2”模式,華東政法大學的“4+2”“4+1”模式,中南財經政法大學“2+2+2”模式,上海交通大學的“3+3”模式等,其用意正是要實現法律人才培養向職業化方向傾斜,改變傳統法學教育模式單一、學生實踐能力不足等短板。從卓越法律人才培養計劃出臺的時間節點來看,正是在教育行政管理部門出臺“卓越工程師教育培養計劃”、“卓越醫生教育培養計劃”之后展開的,這亦可說明其用意在于將法律職業與工程師、醫生等視為專業化程度較高的獨立職業一體對待,從根本上來說,此與國家統一司法考試作為遴選具有基本法律素養和專業法律知識的法律職業準入資格制度具有高度的同質性,因此,在卓越法律人才培養過程中如何與國家統一司法考試制度進行有效銜接與融合就成為必然的研究課題。
自“卓越法律人才培養計劃”出臺之后,學理上多集中于探討卓越法律人才培養的理念、相配套的課程設置、教學手段改革等問題,但作為深刻影響法學教育模式的國家統一司法考試制度如何與卓越法律人才培養計劃如何銜接、融合則鮮有論及,這種研究現狀必須得到改變。
國家統一司法考試制度自實施以來,作為法律職業人才選拔準入制度在遴選具備法律職業能力人才方面發揮的重要作用如何褒揚都不為過,但同時此一制度對法學教育秩序的沖擊亦不容忽視。一方面,囿于法科學生特別是本科生就業困難的大環境影響,司法部出臺規定,允許在校本科畢業生、也即尚未畢業的大四本科生參加統一司法考試。這一原本良好的初衷在實踐中對正常的法學本科教學秩序的沖擊或許是規則制定者所始料未及的,“其中最為明顯的是大四上半年學期的后半段以及下半年學期(現在司考一般安排9月中下旬)的開學階段,幾乎所有報考司法考試的同學都不再認真上課、甚至根本就不出現在課堂和學校(而出現在各種司考補習班)。考慮到司法考試的低通過率和高強度競爭,許多報考生實際上早在大三上學期、甚至更早時期就開始把主要心思花在備考上。這意味著,對高校法學教學秩序造成的潛在影響,可能在更早的時期就已存在。”[11]與此對應,很多高校特別是地方高校為追求思考通過率這一在實踐中作為法科院校教學“成績”的目標,主動抑或不得不要求授課教師在日常授課過程中圍繞司法考試的要求進行法律知識的傳授,“法學教育以司法考試為導向”的事實無論大家是否樂于見到已經作為一種事實發生了;另一方面,與司法考試作為指揮棒相關聯的是,社會上開始出現專門以通過司法考試為目標,教授應試技巧的培訓機構,導致“雙學校”現象的出現,許多學生在進入大學后,就開始專心于補習學校的課程,不閱讀學校的基本教科書,專注于應試學習,各種司法考試培訓機構的教材、講義已然成為學生案頭的必備輔導材料,而高等院校的法學教材反而成為學生應付學校考試的資料而已,學生長時間的準備司法考試,參加培訓學校的技術訓練,忽視法律基本素養的訓練,必然造成法律從業者的素質。
上述困境已經為學界所認識到,近年來關于法學教育是否應以司法考試為導向的爭論此起彼伏,支持者的理由似乎顯而易見,“培養法律實務人才本就是高等院校法學教育的主要任務,而司法考試本身現又作為從事法律職業的資格或曰門檻,故此,高校法學教育自應圍繞司法考試展開。”[12]反對者則認為,高等院校所培養的法科學生不能全都是法律“匠人,只能從事法律實務工作,法學專業的合格畢業生還必須同時具備法律人的邏輯以及評價法律問題的能力,從而能夠主動的,甚至在某些情況下能夠創造性的司法。”[13]平實而論,即使承認培養法律實務人才是高校法學教育的目標,那么,法學教育能否以司法考試為導向,也取決于一個前提,即當前的司法考試制度是否真正實現了其遴選合格法律職業人才的初衷?當然,對什么是合格的法律職業人才,其判斷標準必然因人而異,但法律思維作為法律職業能力的核心要素則是人們的共識。而當前的司法考試制度中過于關注法條知識的考查,忽略對法律邏輯思維的測試,必然本末倒置。比如,目前的司法考試的形式是采用一次性書名考試的模式,且在試題內容的設計上采用客觀題為主,主觀案例分析題為輔的方式,客觀題基本考查考生的法條知識掌握程度,且所占比例極高其分值達75%。主觀案例分析題不僅所占比例低,而且其考核的內容也僅是變換形式的法條考查,“即便是對法條--法律三段論的大前提的考查,也是簡單而膚淺的,僅僅是對已有法律條文和司法解釋的應答式檢測,即一個題干所給出的案例總是對應著一個相應的選項。應試者只要根據對條文的記憶和理解找出這種對應關系即可。如此考試充其量只是一個知識再現和遷移,無法和現實司法過程中法律發現過程的復雜性和創造性相提并論。”[14]司法考試在題型、內容設置上偏離法律思維中心的弊病已經在實踐中顯現:一方面,從多年的司法考試實踐結果來看,經歷過系統法律思維訓練的法科學生其通過司法考試合格率反而不如未經過系統法律思維訓練的考生,套用現在流行的說法便是,法學博士考不過法學碩士,法學碩士考不過法學學士,法學學士考不過非法學學士;另一方,已經通過司法考試的人員,由于法律思維訓練的缺失尚不不具備相應的法律職業能力,仍需進行專門的職業培訓,這顯然無法滿足司法考試制度設置的初衷。
如前文所述,卓越法律人才培養的內核與司法考試制度的初衷是一致的,即培養合格的法律職業人才,《若干意見》中提出的“強化學生法律實務技能培養,提高學生運用法學與其他學科知識方法解決實際法律問題的能力”所表達之內涵同樣是以培養法律思維作為法律職業能力的核心。所以,兩者的契合點顯然應以法律思維的培養為基礎。實現此目標的路徑,就當前的司法考試制度而言,無疑應對目前的題型與考試方法等進行變革,將考查法律思維這一司法實踐所要求的核心技能作為考查重點,具體來說,盡量減少客觀題型,增加主觀題型比例,逐步過渡到以主觀題為主的模式,在考試方式上,當前的一次性書面考試方式應試傾向明顯,增大了不具備法律職業能力者通過司法考試的可能性,可考慮將筆試與面試相結合,全面測試應試者的法律思維能力;就卓越法律人才培養而言,應區分不同層次的培養模式,考慮到目前法學本科生的規模以及在畢業后并不完全從事法律職業,甚至較少從事法律職業,因此,在本科階段普及法律職業教育并不可行,應將其定位于素質教育與通識教育。而碩士教育特別是法律碩士教育階段則應為卓越法律人才培養的重點階段,如此,亦符合卓越法律人才培養計劃中提出的“高層次”的要求。在這一階段則應將法律職業能力教育作為其重點,“法學專業教育是大口徑教育,法律職業教育是小口徑教育,只面向法律職業培養適量人才滿足法律職業的人才需求。從法學專業教育到法律職業教育應當有門檻設置,既要防止大量法科學生進入法律職業教育領域,又要保證優秀的法科學生有進入法律職業教育的積極性,從而保證法律職業人才的素質。”[15]通過經法律職業教育與經過改良后的司法考試制度之間尋求以法律思維為基礎的契合點,最終融通卓越法律人才培養與司法考試制度,使兩者之間形成良性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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