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捷,陸學松
(揚州職業大學人文學院,江蘇 揚州225000)
《我儂詞》產生的初始源頭已不可考,歷史上的說法多與元代趙孟頫與其夫人管道升的愛情故事有關。《我儂詞》抒情主人公為女性,表白愛情時巧妙借用兒童捏泥人游戲時的情節說明愛情雙方精神與肉體上的不可分割性。這一巧妙借喻和大膽潑辣的風格迅速被廣大受眾所接受,并因此產生了依據《我儂詞》為藍本的眾多民間俗曲歌詞版本,時間上綿延了幾百年,影響可謂深遠。如果再往深處探究,《我儂詞》及其眾多流布版本在不同的形式外表下,實際包裹著中國遠古神話傳說的內核。
明代蔣一葵(生卒年不詳,萬歷二十二年舉人)《堯山堂外紀》卷七十記載了一則元代愛情故事:
趙松雪(孟頫)欲置妾,以小詞調管夫人云:“我為學士,你做夫人。豈不聞,陶學士有桃葉桃根,蘇學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幾個吳姬越女何過分?你年紀已過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管夫人(道升)答云:“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似火。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松雪得詞,大笑而止。[1]
這其中管道升諫阻丈夫納妾的答詞便是流傳甚廣的《我儂詞》(或名《我儂曲》、《你儂我儂》)。在蔣一葵之先,明代文學家李開先(1502-1568)在其作品《一笑散》中收錄了一首在明代中期廣為流傳的民歌——《鎖南枝》,也可以作為旁證。原詞為:
傻酸(俊)角,我的哥!和塊黃泥兒捏咱兩個。捏一個兒你,捏一個兒我,捏的來一似活托;捏的來同在床上歇臥。將泥人兒摔破,著水兒重和過,再捏一個你,再捏一個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2]67
同時代較遲的陳所聞(生卒年不詳,公元1596年前后在世)所編《南宮詞紀》第六卷《汴省時曲》也收有《鎖南枝》,只不過首三字“傻酸角”作“傻俊角”。[3]對《一笑散》中的《鎖南枝》,李開先加注云:“他書相傳,以為趙文敏及管夫人作。”[2]67出處源頭指向管趙故事。“管夫人口占的是元代流行的文學體裁散曲,通常把管的即興之作稱作《我儂曲》。它和明朝膾炙人口的民歌《鎖南枝》藝術構思相類,然二者不可徑自畫等號。但是,《鎖南枝》對于《我儂曲》的表現手法的承襲是顯而易見的。”[4]
李開先與陳所聞所記錄的《鎖南枝》為民間俗曲,這首俗曲更為生動活潑,自問世以來非常受人民群眾的喜愛,蔚為一時而又流傳極廣。李開先《市井艷詞·序》稱:“正德初尚《山坡羊》,嘉靖初尚《鎖南枝》,一則商調,一則越調……二詞嘩于市井,雖兒女子初學言者,亦知歌之。語意則直出肺腑,不加雕刻。”[7]另外,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時尚小令》中也記載:“至成弘后,中原又行《鎖南枝》《傍妝臺》《山坡羊》之屬。李崆峒先生初自慶陽徙居汴梁,聞之以為可繼《國風》之后,何大復繼至,亦酷愛之。今所傳《泥捏人》及《鞋打卦》《熬鬏髻》三闋,為三牌名之冠,故不虛也。……比年以來,又有《打棗竿》《掛枝兒》二曲,其腔調約略相似。則不問南北,不問男女,不問老幼良賤,人人習之,亦人人喜聽之。以至刊布成帙,舉世傳誦,沁入心腑。”[6]《萬歷野獲編》中所說的《掛枝兒》也是明代極為流行的民間俗曲,歌詞流行版本眾多,馮夢龍對此廣泛收集,編著了民歌集《掛枝兒》,其“歡部”中記載了一則小曲《泥人》:
泥人兒,好一似咱兩個。捻一個你,塑一個我,看兩下里如何。將他來揉和了重新做。重捻一個你,重塑一個我。我身上有你也,你身上有了我。[7]16
這首小曲是俗曲《掛枝兒》眾多的歌詞版本之一,曲調明顯異于《鎖南枝》,但歌詞顯然脫胎于《鎖南枝》,是母版《我儂詞》流布的又一變異。馮夢龍在下注云:“此趙承旨贈管夫人語,增添數字,便成絕調。趙云:‘我泥里有你,你泥里有我。’此改身上字,可謂青出于藍矣。”[7]16所指出處也為《我儂詞》。
明代以后,《我儂詞》的各種流布版本仍在民間流傳,但在清代記述不多。直至現當代,《我儂詞》一下子又迸發出極為熱烈的新生命,各種改編版本層出不窮,形式各異,迎來了自明代以來曲、詞發展變異的又一個新高潮。現代詩人李季的長篇敘事詩《王貴與李香香》在王貴與李香香談戀愛的情景時,用活了《我儂詞》里的妙喻,其詞為:
溝灣里膠泥黃又多,挖塊膠泥捏咱兩個;捏一個你來捏一個我,捏的就像活人脫。摔碎了泥人再重和,再捏一個你來再捏一個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8]
可以說是《我儂詞》的現代鄉土版。
當代著名音樂家李抱忱改編《我儂詞》,重新譜曲、作詞為歌曲《你儂我儂》:
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蒼海可枯,堅石可爛,此愛此情永遠不變。把一塊泥,捻一個你,留下笑容,使我長憶。再用一塊塑一個我,常陪君旁,永伴君側。將咱兩個,一起打破,再將你我,用水調和。重新和泥、重新再作,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從今以后我可以說:“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這首歌曲先后被劉文正、張德蘭、羅賓、費玉清等名家演繹,傳遍華人世界,成為傳世金曲。
1994年出品的電視劇《天橋夢》片尾曲為《捏泥人》(姚明作曲),歌名直接套用馮夢龍的《捏泥人》,歌詞則主要承繼《鎖南枝》,其詞為:
捏一個你喲捏一個我,一個妹妹一個哥哥。打碎了你喲,也打碎了我,加些水兒把泥重和。再捏一個你喲,再捏一個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有哥哥。
可謂是《我儂詞》的原意當代演繹版。
1994年成立的搖滾樂隊“子曰樂隊”(現更名為子曰秋野樂隊)在專輯《第一冊》中有單曲《磁器》,歌詞為: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抓一把土,撮一大堆,你吐口痰,呸!我灑二滴淚,攪和攪和摻和摻和,成稀泥了,嘿!齊了!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中有你,你中也有我,我們親親熱熱,拍拍握握,怎么著?我們是同胞兄弟!磁器!同胞兄弟。我們是朋友,我們是兄弟,我們是同志,我們是磁器!我們是黃的,我們是大的,我們是長的,我們是黑的,你拉我一把,我會幫你一下兒,你要是耍我,我就跟你死掐!
歌曲以說唱音樂的形式演繹,歌詞也變《我儂詞》中的愛情為同胞之情,可謂是《我儂詞》的現代搖滾版。
2012年出品的電視劇《暗花》主題曲名稱即為《我儂歌》(吳雪玲作詞,禹永一作曲),其詞為:
月半羞,影婆娑,煙霞如夢眼如波。情到深處,熱如火,照我琴瑟兩相和。
雨滂沱,淚成河,歡情還在人成各。欲訴錦書,夢難托,空樓寂寞添蕭索。
再捏一個你呀,再塑一個我。不解相思重打破,我中有你呀,你中有我,你儂我儂難分割。歌詞以《我儂詞》為主,混和了多首古典詩詞,可謂是《我儂詞》當代混編的典雅版。
《我儂詞》歷代流布版本形式、詞曲各異,但的其中核心抒情情節“捏泥人”卻始終未變。有人認為《我儂詞》雖屬于文人雅士的創作,但“淵源所自,已難詳考。作為上層社會的貴夫人能夠出口成章,而且直率渾璞,猶如口語,明顯受到民俗文學的薰陶和感染,雖然尚未找到它的‘娘家’。”[4]魯迅在《偽自由書·偶成》曾高度贊揚鄉民的文學創作能力,他說:“鄉民的本領并不亞于大文豪。”[9]假若《我儂詞》確實為管道升所作,必然是她向古代民歌以及俚語俗諺、俚歌俚曲學習的結果。《我儂詞》產生之后一系列的流布作品直至現代流行歌曲,也基本屬于民間俗曲。因此,論其淵源與當時的民俗文學尤其是民歌脫不了干系,再往上追溯,也可能受到歷代流傳的民間通俗詞曲的影響。但就其核心情節與內容來看,《我儂詞》直接脫胎于兒童們的捏泥巴游戲,往更遠處追溯,則與中華民族古老的創世神話——“女媧造人”密切相關。
東漢應劭《風俗通義》記載:“俗說天地開辟,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于泥中,舉以為人。”[10]601原始先民借“黃土”巧妙的解釋了我們黃色人種的由來,但就造人過程來講,光有黃土卻是不行的。黃土具有粘性,具有可塑性,它可以被揉捏塑造成各種形狀,我們的童年時期或多或少都有過揉捏泥土塑造形狀的經歷,但黃土的這一屬性卻離不開液體的參與,原始時期只能是水。僅有干燥的黃土只能形成漫天的飛塵,即使貴為祖神,女媧也是無法將之塑形造人的。但是有了水的參與,黃土便有了靈性,可以變化萬端,隨意塑形。水是最有靈性的元素,現代科學認為水是生命之源,離開黃土,水里面仍舊可以孕育生命。從人的身體組成來講,水也占據了絕大部分的成分,原始的先民并不能認識到這一點,因為水本身是無法被塑形的。從人的身體結構來分析,固體的成分(原始先民認為屬于“土”)是顯性的、易見的,符合“土”的可塑性特征;而“水”則是隱性的,并沒有可塑的特征,也未見得發揮作用。從這一點可以解釋為什么女媧造人的神話傳說中只提黃土而不提水。但“水”的重要性并未因此而被原始先民忽略,原始文化多產生于水濱,原始人類逐水草而居,中國遠古的神話人物也多處于山(土)水之上。此外,“水”在遠古文化的遺存中,還有另外的一層隱約的含義,即與男女情愛有關,《詩經》中以《關雎》為代表的愛情多發生在水邊,文學作品中巫峽旁的“巫山云雨”與洛水邊的“形神交接”,都是發生在水邊,男女的結合是生命傳承繁衍的關鍵,古人有意無意的借助于“水”去表現,實際上也說明“水”在生命形成、繁衍中“隱而不顯”的作用與特征。這樣說來,在女媧造人的傳說中,“水”和“土”是最為重要的關鍵元素,它們的結合對于生命的形成更是關鍵的關鍵,女媧所摶黃土必然是和了水的泥巴,其“引繩于泥中”之“泥”也必然是水與泥結合的泥漿。
《我儂詞》及其系列流布作品版本中的核心內涵便是泥人塑造與重塑,實際便是“泥”與“水”的結合與重組問題。捏泥人本是頑童趣事,可塑性特征使得泥巴在揉捏、塑形過程中一旦覺得不滿意就可以從頭再來。兩三頑童聚集一處,相互切磋比較,充滿童真趣味。倘若為男女兒童在一起玩耍,則青梅竹馬的意味就很濃厚了。《我儂詞》及其流布的歷代版本基本都是以女性為抒情主體,巧妙化用了兒童捏泥巴作耍的游戲,表達男女不可分割之情。從中國文化發展的宏觀角度而言,女媧的神話傳說來源自人類在“兒童”時期的對生命、婚姻的認識,具有“童真”的色彩。女媧造人神話傳說的形成必然經過一個較為漫長時期的積淀,但其形成因素必定來源于遠古時期先民們的生活。遠古時代,生活艱難,成人或許無心游戲娛樂,但是兒童們的“童真”天性卻是難以扼制的。和水玩泥巴,在當時的社會生活下,物質條件極易取得,時間條件基本不受限制,必然是兒童們極為常見的嬉戲行為,遠古的先民們或許正是受到這一行為的啟發,形成了女媧造人的神話故事。《我儂詞》及其歷代流布版本中看不出女媧故事的痕跡,這一點似乎是“隱性”的,但其中的核心抒情對象“泥人”使人極易聯想到女媧摶黃土造人,其中的抒情方式也暗合女媧的神話內容:一方面,《我儂詞》的抒情角色為女性,女性擁有母性天賦,這與女媧作為原始母神形象相通,在抒情時潛意識里容易聯系到女媧的造人行為;另一方面,《我儂詞》有“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這樣的潑辣詞句,給人以較強烈的性暗示,使人容易聯想到夫妻的性生活,而性生活正是人類生存繁衍的必然途徑。這與女媧作為生殖神崇拜有關——神話中伏羲、女媧由兄妹配為最早的夫妻,他們的交配圖象也一直作為圖騰存在。《風俗通義》記載女媧在造人之后又“禱神祠祈而為女媒,因置婚姻,……姻者,姻之始,媒者,姻之聚,所謂昏因姻媒如此”[10]599,為人類設立了婚姻制度。并且,“‘女蝸補天’的神話其潛在的意義,便是把生殖作為一項最神圣、最偉大的事業而頌揚的”[11]。這其中尤其是伏羲、女媧夫妻婚媾、交配形像在古代為人所熟知,《鎖南枝》中的夫妻關系中的性暗示與伏羲、女媧的關系暗合。當然,俗世男女的性行為與交媾的過程,便是男“泥”與女“泥”的相互融合了。
[1][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M].北京:中華書局,1959:1223.
[2][明]李開先.一笑散[M].北京:文學古籍刊行社,1955:8.
[3][明]陳所聞.新鐫古今大雅南宮詞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67
[4]龔維英.《鎖南枝》和《我儂曲》的比較研究——兼論雅、俗文學之間的情結[J].社會科學家,1993(3):41-44.
[5]程炳達,王衛民.中國歷代曲論釋評[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81.
[6][明]沈德符.萬歷野獲編[M].北京:中華書局,1959:647.
[7][明]馮夢龍.掛枝兒[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8]李季.王貴與李香香[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32.
[9]魯迅.魯迅全集:準風月談[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209.
[10]王利器.風俗通義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1.
[11]劉毓慶.女蝸補天與生殖崇拜[J].文藝研究,1998(6):93-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