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石桃,何植民
(1.湘潭大學毛澤東思想研究中心,湖南 湘潭 411105;2.江西財經大學,江西 南昌 330013)
協商民主:公民資格理論的反思與發展
董石桃1,何植民2
(1.湘潭大學毛澤東思想研究中心,湖南 湘潭 411105;2.江西財經大學,江西 南昌 330013)
協商民主理論對傳統公民資格理論進行了較為系統、深入的反思和重構,這種反思和重構,既體現在對于公民權利基本理念和結構的反思和發展,也體現在對于民主參與的內在決定性要素——公民理性和責任的強調和系統闡述。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理論的科學發展同樣必須重視對中國公民資格發展的深入思考。
協商民主;公民權利;公民理性;公民責任
公民資格是以公民為基點對公民與國家之間關系的總體概括,是公民與國家或政治共同體之間各種關系的總和以及公民對這種關系在心理上的體認和生活中的實踐,因而對于公民參與民主協商具有根本性的意義。協商民主主張自由和平等,公民通過公共協商進行決策,推動了公民參與和治理理論的發展。這種發展首先體現在關于公民資格的諸多論述上。有學者綜合各種協商民主的概念后認為,總體來看,“協商民主指的是自由平等的公民基于權利和理性,在一種由民主憲法規范的權力相互制約的政治共同體中,通過集體與個體的方式、對話、討論、辯論等過程,形成合法決策的民主體制、治理形式”。[1](p1)同樣,從協商民主理論的文獻研究中,我們發現,協商民主中公民參與協商首先立基于主體公民的資格上,這種資格的核心因素是權利、理性、責任等內容。當然,在協商民主理論的叢林中,還沒有系統和明確的論述,但我們可以從一些代表性思想家的論述中進行綜合提煉,以窺見協商民主理論對公民資格理論的新貢獻。本文希望藉此為推動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理論發展提供一點啟示。
協商民主理論對于公民參與的關注首先同樣體現在主體的公民權利資格上,這是公民參與協商的基礎和前提條件。協商民主沿著參與式民主的基本思路拓展了對公民權利資格的認識,這其中包括公民權利基本理念的拓展和對公民權利內在維度的深入挖掘上。
第一,關于公民權利基本理念的反思。協商民主理論關注的是公民參與的核心要素“協商”,即要求每個人都能夠平等地參與政治過程,因此,它首先要求是平等的公民權利。沒有平等的公民權利,公民參與最后容易變成一種象征主義的“參與”或者是公民被少數精英操縱的虛假“參與”。①阿斯廷在《公民參與的階梯》一文中將公民參與劃分為三大類型,即不是參與的“參與”,象征主義的“參與”和民主行使權力的“參與”,前兩種公民參與是低等級的參與,公民對決策沒有影響力,公民沒有“實力”,公民只是被安撫、咨詢、告知,甚至被操縱。第三種公民參與才是較高等級的參與,公民對于決策具有某種影響力,能夠進入一種平等的“伙伴”關系。見:阿斯廷:《公民參與的階梯》,載賈西津主編:《中國公民參與》,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年版,第249頁。在協商民主的理念中,合法的決策是公民參與協商的結果,而公民穩定且平等的權利狀態則是協商的前提條件?!肮矃f商增加了民主社會決策帶來好結果的機會。與普遍的公共協商相比,平等公民之間的公共協商完全能夠做得更好”。[2](p197)協商民主對于平等公民權利的具體要求主要體現在:(1)公民需要平等參與決策的機會,即杰克·耐特和詹姆斯·約翰森指出的,民主需要平等獲得政治影響力的機會。這種影響不僅僅通過平等公民的投票權來表現,重要的是,需要通過自身的權威、通過自身具有說服力的理由,來影響他人改變他們的選擇。協商民主認為,公民參與協商的核心是非強制地提出或接受合理的觀點,所以它需要更為實質性的平等的政治影響機會。激進的協商民主理論家還反對精英討論,那樣可能或限制參與的范圍,或者會對那些在公共協商過程中的人施加限制。因此,斯托克認為,“協商的平等還是‘機會平等'的一種理解。那些可能被一項決策影響的人應該有一個平等的參與決策的機會”。[3](p46)從個體參與的角度來看,它有助于保證沒有人能夠利用因為權力與資源分配的非對稱性產生的優勢來使參與者實施違背自由偏好的投票或行為。(2)協商過程中參與者必須擁有平等的可支配的資源。民主過程中的制度設計雖然足以給予公民真正的機會來影響涉及其利益的決策,但是即使在設計恰當的制度中,無法實現真正的協商也是可能的。因為,弱勢群體可能根本無法參與適當的公共領域。他們缺乏協商所必需的基本的資源,這種形式上的公民平等權利在面臨實際的經濟不平等時往往被虛置。資源的分配或者再分配很可能不考慮或忽略增加弱勢群體的效用。公民或者缺乏可以參與的資源條件,或者即使參與了某些決策,但是由于物質資源的不足和認知能力的欠缺而不可能獲得平等的對話權利。資源平等是公民權利平等的保障性條件,是公民參與協商的根本基礎。 (3)協商民主的公民權利還是一種基于能力平等的 權利。雖然資源平等是基礎性的條件,但追求更好 的平等理想,必然要求關注個體參與者的能力平 等。協商政治為了維護民主,它不會只偏袒那些社 會強勢公民,而是努力使參與協商的公民都必須具 有最低限度的參與能力。這些能力包括:明確表達 真實偏好的能力,有效利用文化資源的能力以及基 本的認知能力與技能。[4]協商民主將此看成是廣泛 的認知能力范疇的一個方面,它是協商過程的核 心。除非每個參與者都具備有效表達和維護說服性 觀念的認知能力和技巧,否則,將沒有政治影響的 機會平等。[5]因此,協商民主理論告訴我們,在現實 政治決策中,應該盡可能地為那些弱者提供受教育 的機會,使他們努力獲得各種層次的技術和法律專業知識。
協商民主的公民權利觀還是一種多元性的公 民權利觀。協商民主一個主要的目標就是解決社會 多元文化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價值觀和道德的分化。 古特曼和湯普森曾經在《民主與分歧》中開宗明義 地提到,“在美國民主今日所面臨的挑戰中,沒有一 種挑戰比道德上的分歧更難以對付了。無論民主政 治的理論和實踐迄今都未找到處理基本價值沖突 的恰當方式?!盵6]協商民主正是面對文化多元主義事 實的積極反應,開始考慮許多不同類型的社會事實 及其在限制和激活民主過程中的作用。協商民主對 文化多元化的客觀體認表現在公民資格理論上就 是追求一種多元性的公民權利觀,這種理念主要體 現在:(1)承認并尊重公民多元化價值的合理性。多 元主義意味著多種合理的價值以及關于共同善觀 念的合理并存。在這些合理性存在的價值中,個人 可以根據自己的認識和需要較為自由地采納其中 的一種,或者將多元化的價值進行整合,在深入思 考的基礎上形成自己關于良善生活的觀念。不同的 生活方式崇尚不同的價值追求,這并非社會的缺 陷,恰恰相反,多元性的價值追求合理并存,是一個 社會健康和和諧的標志。[7](p8)協商民主理論認為,公民多元性的價值存在對公民參與既是一種挑戰也是一種有益的因素。即一方面它可能激發公民參與協商過程的沖突,也可能帶來協商的多元化視角。我們要將公民的沖突進行轉化,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承認和尊重公民多元化價值的合理性。因此,協商民主承認一種合理的多元主義,喬舒亞·科恩認為,人們對美好生活和自我價值實現不同道路的選擇以及差異,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存在廣泛的爭執,這些觀點也存在宗教和哲學觀念的分歧,這就產生了合理多元主義問題。[8](p305)(2)調和不同群體公民權利的差異性。本哈比指出,“由于任何對認同的追求都包含著自身與他者區別開來的含義,因而認同政治總是并且必然是一種產生差異的政治”,“認同與差異之談判,是民主所面臨的全球范圍的一個政治問題?!盵9](p2)不同的公民群體,他們的權利發展階段和訴求重點是不一樣的,協商民主要做的是如何對公民權利差異進行調和。金里卡曾經以加拿大為例說明不同群體公民權利如何調和的問題,主張一方面我們要重視普遍性的公民權利機制建構,另一方面,對于特殊群體的公民權利,我們應當建立特殊的憲法或法律機制加以保護。[9](p150)比如對于少數民族給予相應的自治權;對于婦女群體給予特殊性的代表權,讓其參與政治事務中來。這些機制正是用來調和不同公民群體權利之間的差異。在中國政治體制中,也廣泛存在著各種調和不同群體公民權利差異的機制,我們應該對其績效進行系統分析。
第二,關于公民權利結構維度的重構。如上所述,協商民主理論與參與式民主理論相比更為重視公民權利的實踐面向:一方面它要回應現代社會的平等和多元要求;另一方面,民主的公民權利理論還要解決公民權利的領域和方位問題,這就涉及公民權利的具體維度問題。斯多克曾經對此有過較為系統的論述。他認為,對于協商民主理論來說,“公民權利的領域和方位的實施是或者應該是主要的,因為它決定了其他重要因素的范圍”。[3](p47)協商民主要推動公民參與的深入發展,就公民權利的具體維度來說,應該從如下幾個方面進行系統思考:(1)公民權利的法定維度。在傳統政治理論中,“公民”首先是一個法律概念。要成為一名公民,首先必須成為政治共同體的成員,擁有官方的法律地位。個人要獲得官方批準的公民身份,提出的申請必須說明他們符合一定的條件和標準,比如像語言的熟練程度、教育水平等等。這些標準的提出也是基于移民被允許進入這些國家的條件,隨后,這些可以使他們取得完整的公民身份。協商民主首先也要關注公民的法定維度,以此為基礎思考誰可以成為協商過程的參與者?是以利益相關還是以法律規定為首要原則確定協商參與者的范圍?以法律規定為首要原則的好處是容易避免出現難以控制的局面,但是問題是:協商的參與者有時可能不是某個國家的公民,而是生活在一個鎮、一個社團的固定居民,在公司工作和在開展協商工作的司法權力部門工作等?;蛘哂袝r法律對公民權利進行了一些地域條件的限制,比如在中國一個居民可能沒有他所在地方的戶籍身份,那么是根據法律的規定還是現實的情況來確定他是否能夠參與協商呢?這些問題都是設計協商章程首先要考慮的,可以說單純的法定維度可能不能解決所有問題。(2)公民權利的空間維度。這個維度要考慮的是:在什么地點和區域,公民可以有效地行動?即公民在什么領域中參與協商?在參與式民主理論中,公民參與的領域有了明確的認識。而激進者協商民主理論家認為,在任何地點和組織中,在決策的任何政治層次,協商民主都是可行的。包括民主國家之外和之內的場所。因此,相關的組織包括在民主國家的政黨、議會、執行組織和司法組織,也包括解決跨國糾紛的國際論壇。可以說,協商民主的領域相比參與式民主更為廣闊??贫骱偷吕诐煽说热诉€認為,產業和商業企業也不應該把協商的程序排除在管理工作和日常工作之外,各種各樣的關于要求產業工人民主和勞動參與的運動證實工作中協商的可能,這些觀點和參與式民主理論有著延續性。(3)公民權利的管理維度。在政治領域中,公民權利還是一個管理的類別,即管理公民的權利、義務以及所占有的資源。馬歇爾曾經界定三種基礎性公民權利:法定權利、政治權利和社會權利。參與式民主理論家曾經對此提出了異議和補充。和參與式民主理論一樣,協商民主認為除了馬歇爾提出的三項基礎權利之外,至關重要的公民權利是與他人一樣平等地參與的權利。這一點,協商民主和參與式民主是一致的?!皡⑴c的原則”是協商民主的基本原則。就像科恩所說的那樣:根據那條原則,民主的集體選擇……必須確保參與的平等權利,包括投票、聯合、政治表達的權利,同時還要有對表達的內容和觀點限制的強大推定;保持職位的權利;支持同等有利選票的強大假定;一個國家普遍的施加有效影響的平等機會。[3](p51)平等參與的權利是協商的前提,假如沒有自由表達的權利,一個公民是不可能進行協商的。(4)公民權利的實踐維度。在協商民主視域中,公民權利不僅僅是法律的地位或者是管理的類別,它還是一個政治的實踐,或者是一種參與公共生活的模型。在這種情況下公民權利不僅僅依據法律或者行政標準來定義,還依據個人在公共事務和特殊領域的自我行為來衡量。和參與式民主理論家一樣,協商民主理論家看到了公民將政治上正式參與限制在定期投票上的弊端。他們提倡的“積極公民權利”正是試圖克服“消極公民權利”的明顯缺陷。事實上,協商民主是一個鼓勵公民參與的更加創新性的方法。協商的實踐使公民考慮他們決策的公共的理由,參與關于他們的動機和別人給出的原因的討論,而且還要制止強迫和欺騙性的實踐。(5)公民權利的標準維度。它所關注的是公民應該如何行為的標準尺度,是一個規范意義的維度,對公民參與的實踐具有重大的引導意義。其關鍵問題包括:怎樣才算是一個好公民?要成為一個好公民需要哪些美德、能力和資格?不同的民主理論有不同的答案。在西方占統治地位的自由主義要的是最小化的公民參與,而公民共和主義和協商民主理論對此提出了異議。在協商民主中,理想的公民還應該擁有參加信息交流和對話的能力。需要有擁護公共利益的立場,要求公民能夠敏銳地察覺他們知識局限性的能力等。這些條件都是推動公民參與的必須具備的條件。相對參與式民主理論來說,協商民主對于公民權利的維度的討論更加深化了民主理論對公民參與主體公民權利基礎的認識。
協商民主強調公民參與協商必須以公民理性為基礎,這是因為,理性是保證協商過程中公民共識以公共利益為目標的關鍵。協商民主理論認為公民協商共識達成的紐帶就是公民理性。協商過程中發揮作用的是合理的觀點,而不是情緒化的訴求。參與各方都需要表明自己對政策進程支持或反對的根據和理由,通過具體的協商過程最終達成一致的建議。當然,協商民主理論家對于公民理性的理解有著不同的視角,最著名的是羅爾斯的公共理性理念和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理念。他們共同為回答“現代多元社會平等參與如何可能”這一問題奠定了理論基礎。
第一,公民公共理性的建設?!肮怖硇杂^念緣起于憲政民主制當中民主公民資格的概念”。[10]不管一個人的身份和地位如何,只要他以公民角色參與到協商之中,他就涉及公共理性的運用。羅爾斯提出“公共理性”和“重疊共識”等概念,就是為了解決政治自由主義的公民理性的運用問題,即多元價值并存的社會中,如何實現穩定而公正的社會之長治久安?[11]羅爾斯的“重疊共識”概念為解決上述問題提供了一種可能的途徑,因為“公共理性”為解決這一問題提供了依據。羅爾斯這一理念為協商民主理論奠定了重要的根基。
羅爾斯認為,公共理性本質就是一種公民理性,即那些分享平等公民權利地位的人的理性,其目標是共同的善。公共理性之所以是公共的,是因為它由如下三方面的因素所決定:第一,它立基于公民的公共性特性;第二,它的價值目標公共利益和公平正義;第三,它的內容是關于公共服務的,這一內容堅持社會公平正義的理想和原則。公共理性是公民參與公共生活的根據,羅爾斯指出:“公共理性的價值不僅包含基本的判斷、推論和證據之概念的恰當運用,而且也包含著合乎理性、心態公平的美德?!盵11](p137)作為公民理性在社會公共生活中的運用,公共理性力圖在多元價值下,通過公民的有序政治參與和平等協商,實現公共政策科學化和民主化,提高公民對國家基本制度的認同。
羅爾斯認為公共理性是公民平等參與協商的基本要素,“當他或她在自己真誠地認為關于正義的最合理政治概念框架中進行協商對話,他或她就承諾了公共理性。對于其他自由與平等的公民而言,這種政治概念所表達的政治價值也是可以合理地預期他們能夠理智地接受的。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遵守一定的原則和方針,并以這種方式滿足上述標準”。[12](p10)公共的理性討論并不提前預設某種觀點,相反,立場、觀念的分歧和差異甚至矛盾是協商討論的既定前提。在協商的過程中,各方分別從自己所持的價值出發,真誠坦率地展開理性的討論與交往,做出獨立的理性判斷,提出最符合公共利益的看法,同時針對他人的疑問,做出解釋。經過觀點的碰撞,正確的觀點得以顯現,不合理的以及受偏見影響的觀點被排除,一種積極的共識有可能通過公共協商而達成。
羅爾斯通過公共理性的公民資格觀念所要試圖說明的是平等公民參與協商的基礎:即使一個具有合理多元特征的民主社會,平等公民的參與可以使協商達成共識成為可能。也就是說,由于在合理多元的民主社會,公民們在許多實質問題上都存在廣泛而深刻的分歧,這種分歧無疑對民主社會的合作和團結構成巨大的威脅,要想推動公民參與的深化和建構一個自由平等的公民間公平合作的良序社會,在涉及基本正義問題時,尋找一個大家都能合理接受的公共基礎是必要的。而要達成這個任務,我們就必須如羅爾斯所說“總是從某種共識著手”,也就是說,一種大家都能合理接受的公共基礎必須是以我們和他人都能認可為前提的,這就為協商民主中公民參與提供了最根本的依據。
第二,公民交往理性的發展。和羅爾斯一樣,哈貝馬斯對協商民主理論發展的貢獻也在于為公民參與公共決策的深化提供了一種新的方法論基礎和哲學話語。這種哲學依據就公民資格理論來說,集中體現在公民“交往理性”理論的建構上。哈貝馬斯交往行動的理想模式試圖為公民參與民主決策提供一個明確的理論依據。他所面臨的問題正是協商民主中公民參與如何可能的最核心問題:在一個充滿歧見甚至是矛盾的社會里共識是如何可能呢?羅爾斯認為可以通過一種現在的公共理性來確認共識,而哈貝馬斯則認為只有通過公民主體間的交往理性才能達成可能的一致。
哈貝馬斯的公民交往理性是在批判韋伯的工具理性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在哈貝馬斯看來:“交往行動的概念所涉及的是個人之間具有(口頭上或外部行動方面)的關系,至少是兩個以上的具有語言能力和行動能力的主體的內部活動。行動者試圖按照行動狀況,以便自己的行動計劃和行動得到意見一致的安排。”[13](p121)交往行為與工具性行為不同。工具性行為是策略性行為,表現為目的合理性的確定,或手段的理性選擇,或是二者的結合,遵循著以經驗知識為基礎的技術規則;而交往行為遵守著主體之間的相應規范,這些規范表現了主體之間對對方的期待。在交往行動中,所有人能夠平等地參與對話、自由地證明自己的觀點,是一種沒有強制的相互協商。工具理性仍然是一種主客體思維,而交往理性則試圖擺脫這種主客體對立的二元思路,把他者也視為一個立法的平等主體,這樣在公民平等參與過程中,公民之間的對立和沖突才可能轉化,才可能達成某種共識。
哈貝馬斯認為交往行為本質上是一種言語行為。言語行為的有效性實現需要真實性、正當性(正確性)和真誠性。即在論及客觀世界時應是真實的;論及社會世界應是正確的;論及主觀世界時應是真誠的。理性的對話是為了在平等自由的對話中,在沒有外在強制中達成共識。哈貝馬斯認為,對話中形成共識的過程,就是公民參與、理性對話協商的民主過程。由此可見,哈貝馬斯基于公民交往理性基礎上的共識,是一種在相互理解、相互承認的基礎上的一致,類似于儒家所說的“和而不同”或者“求同存異”。因此,交往活動的目的不是要消滅分歧,而是通過溝通達成相互的理解和合作?!懊恳淮我庖娨恢露际且灾黧w內部對爭議運用要求的一種認可為基礎的;因此應具有交往行動者要能夠相互進行批判這樣的前提”。[13](p164)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是一種程序正義的民主觀,它并不是建立在某種共同的價值觀內容的基礎上,而是強調交往行動中的方法、程序、規則,重視交往行動中每一個參與者的平等權利和自由。
公民資格是權利和責任的統一體,就深化公民參與問題而言,協商民主“權利和責任統一”的角度出發,認為公民參與是公民的個人權利,同時也強調公民在政治參與過程中要承擔相應的責任。在政治參與過程中,公民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就是責任性的表現。協商民主不是無序的個人參與,它強調程序的公開和公正,也不是個人毫無邊際的吹噓和漫談,而是一個有著特定責任和要求的政治過程。馬修·費斯廷斯泰因曾經系統論述了協商民主中公民參與的責任問題,他指出,“協商民主賦予協商參與者‘特定責任',即參與者彼此負責,而不是對協商過程之外的人承擔責任。它們包括:提供協商過程中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理由;傾聽并真誠地回應他人的理由和觀點;盡力達成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意見”。[14]在協商民主中,公民是通過表達傾聽和辯論來解決各種相互沖突的目標理想和利益的,他們參與協商并不是出于策略性的目的,而是要通過協商的過程來尋求如何在沖突社會中與人相處。協商民主使參與者承擔了特定義務,但這種義務只存在于參與者之間,對參與者之外的人并無義務。在協商民主理論家看來,公民在參與協商中應該承擔如下幾個方面的具體責任,才能保證協商的合法性和有效性。
第一,說服的責任。公民首先應該在協商過程中承擔提出對其他所有參與者都有說服力的觀點的責任。在自由主義民主理論中,公民只需靜靜地單獨一人參與投票就行,或者是為了通過某項決議,只要多數的參與者同意就可以,這是自由主義民主要求公民承擔的公民責任。在自由主義民主過程中,公民參與根本沒有協商和說服的過程,公民參與投票和決策只是進行個人私人利益的表達,沒有為了公共利益或者運用公共理性進行任何溝通的必要。因此,自由主義民主只是個人意見的聚合而沒有個人意見的轉換可能。協商民主理論認為這顯然是不夠的,這種民主形式排除了公民意見交換和轉換的可能,排除了公民追求公共目標的意愿表達,只是一種如參與式民主理論家巴伯所說的“弱勢民主”。協商民主理論家認為,協商參與者有提供可以說服所有參與者的論點的責任,正如喬舒亞·科恩所說,協商的目的是尋求“說服所有參與者承諾根據協商結果行動的理由”,協商參與者都有責任“提供他們真誠希望說服其他參與者的理由”。在我們看來,馬修·費斯廷斯泰因主張公民盡可能地提出有說服力的觀點,至少有兩個好處:一是可以推動公民努力地進行理性地思考問題,而不是情緒化的意見表達,因為只有理性的觀點才能說服人;二是可以推動公民努力地從其他公民的角度來思考問題,因為換位思考,不從他者的角度考慮問題,說服也無法進行。從第二個方面來說,從他者的角度考慮問題,無形中就形成了哈貝馬斯所說的公共意見的表達。當然,要提供使所有人都信服的論點是困難的,甚至是不可能的。盡管如此,我們并不能認為這一責任是無效的,這里主要是要求協商參與者要抱著這樣一種心態去參與協商,要盡最大努力去說服他人,如果所有的公民都有著這樣的責任意識,那么公民就能達成最大程度的共識,公共決策也就具有最大程度的合法性,決策的執行就會得到公民最大程度的理解和支持。
第二,回應的責任。在參與協商過程中,公民還應該承擔認真回應其他理由和觀點的責任。協商民主過程公民參與的目標不是追求自由主義民主那種討價還價的權力,而是為了追求更好的觀點和更合適的決策方案。在協商過程中,起決定作用的應該是觀點本身的說服力,而不是某個參與者個人權力的大小。協商過程中所有公民是平等的,其發表的觀點也應該受到平等的對待,這就要求公民之間對于彼此的觀點要認真回應,而不是有選擇性地對待。公民在協商過程中應該承擔努力發揮了平等化的功能的責任,這種責任意味著即使是弱者的各種觀點也必須得到重視,如果沒有這種責任,那么有些人的論點就會被忽視,尤其是那些社會資源比較少的弱勢群體,而握有較多資源的人則會從中受益。當然,這里也存在一個關于限制的問題:人們應當認真考慮任何觀點或理由嗎?例如,支持奴隸制的觀點和理由?對此,協商民主理論家之間存在著爭論。有的學者的回答是肯定的,他們認為即使對于那些荒謬的觀點,公民也有責任予以回應。因為這種回應至少可以有助于凈化那些可怕的建議和難以容忍的理由。德雷澤克就堅信,協商本身有力量排除不利的爭論和宗派主義;他們否認允許不利的爭論以及宗派主義進入討論場所,這是對協商功效缺乏信心的一種表現。我們應該盡可能依靠協商本身內在的機制在一個良好的方向上改變觀點和信仰。[15](p159)而有些學者則堅持準入規則的必要性,將某種觀點看成是不合理的不允許進入公共協商的前政治規范標準。[6](p32)我們認為,在協商討論中提出那樣極端的觀點畢竟是很少的,即使有荒謬的觀點公民也有回應的責任。何況對于何謂“荒謬”的觀點,制定一個公認的標準是不可能的。而且,所謂觀點的“準入規則”還很可能成為限制某些公民平等表達觀點權利的不正當理由。
第三,修正的責任。為了形成一個共同接受的建議,參與協商過程中的公民還有責任根據協商進程中提出的論點修正自己的觀點,獲得共同可以接受的結果。德雷澤克認為,“協商的結果是參與者經常在協商之后改變他們的偏好。協商民主要求個體能夠坦率地仔細思考自身的觀點——如果他們在協商過程中被說服了,那么就有責任修正其觀點”。[15](p20)費斯廷斯泰因認為,“公共協商不能純粹理解為交流并過濾不恰當理由的過程,而是認真考慮每個參與者觀點的論壇”?!霸谶@種環境中認真考慮人們的觀點并不是耐心地聽講,然后向他解釋錯誤的原因,而是盡可能使結果應該是容納每個人的觀點……通常這是不可能的,但它是協商民主理想的一部分,參與者的目標應該是相互融合的”。 這就是說,參與協商的公民盡管開始會持有不同的觀點,但是在協商交流的最后還是要努力地使各種觀點盡可能地融合起來。這種融合性結果獲得的前提是公民必須承擔根據其他公民的觀點修正自己觀點的責任。價值多元主義者提出,既然公民的觀點是多元的,那么公民之間形成確定性的結果是不可能的。這種觀點忽視民主協商過程中合理妥協的力量。妥協因素是“協商民主的必需品”,正是這種因素,使參與協商的公民不僅重視自己觀點本身的說服力,還要有接納其他人觀點的一種胸懷,認識各種爭論的觀點,盡力地將自己的利益融入到大家都滿意的方案之中。那種只重視提供大量的理由說服他人,而在回應其理由和觀點時非常自負地拒絕改變立場的協商是不徹底的公共協商。各種實踐理性觀念表明,思考某個人的利益和目標,以及考慮集體的利益和目標完全是可能的??傊?,公民參與協商過程中必須承擔上述的幾種“特定責任”。費斯廷斯泰因指出,這種“特定責任”的根本特征在于“這些責任是組織或共同體成員而不是團體外成員所共有的。有關存在責任的觀點本身并無爭議,就像契約雙方對彼此都負有某種責任;父母對子女的幸福負有某種責任;救生員對海灘上的游泳者負有特殊的責任”。[16]這種公民責任也是推動公民參與深入發展的基礎因素之一。
綜上所述,協商民主理論對西方傳統的公民資格理論進行了較為深入的反思和重構,這種反思和重構,既體現在對于公民權利基本理念和結構的反思和發展,也體現在對于民主參與的內在決定性要素——公民理性和責任的強調和系統闡述。無論如何協商民主理論的發展本質上是一種擴大公民有序參與的理論,而公民的有序政治參與當以公民資格的不斷發展為前提,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協商民主理論對公民資格發展的理論反思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理論的科學發展同樣必須重視對中國公民資格發展的深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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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申 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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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8477(2014)10-0031-07
董石桃(1979—),男,浙江大學政治學博士,湘潭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博士后,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湘潭大學毛澤東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員。何植民(1978—),男,管理學博士,江西財經大學財稅與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
董石桃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當代西方左翼參與民主的理論形態與實踐模式研究”(10KS016);湖南省社科規劃項目“公民資格發展和擴大農民有序政治參與研究”(11YBA295);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湘潭大學毛澤東中心開放課題“毛澤東農民政治參與思想研究”(12my001);湘潭大學博士科研啟動項目“公民資格發展和擴大農民有序政治參與研究”(11QDGG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