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踩著風

李斐洋

1

八月末，我在內心極度的空虛下，逼迫自己開始寫作一個純粹用來發泄的愛情故事，以一天三四千字的速度發布在網絡上。那可能是我過得最痛苦的暑假，每一天都是黑的，于是我每天都打字到凌晨，企圖把自己溺死在那些黑白的方塊里。

因為這個耗盡情緒的俗氣故事，我認識了昨昨和阿音。昨昨給人的感覺很小，倒不是說她言辭幼稚，而是她話語中常常流露出濃烈的活潑和天真，使用很多感嘆號和鮮明的動詞，像一個歡樂的初中生。她喜歡我的文字，從最開始的時候就這樣。她第一個回了我的帖子，以后也一路追下去。

某些時候我覺得自己在為她而寫。寫字的人對于讀者常常會有這么一種微妙的責任感，就算寫的是既矯情又狗血的小白文也一樣。連載了一段時間后，昨昨給我畫了一張小說的插圖，寒冷的冬日和寂靜的星空，兩個人牽著手一前一后慢慢地走著，色調溫柔安靜。

那天晚上，我激動得睡不著，把那張圖存在手機里，閉上眼睛過一會兒就又打開再看兩眼，像一個蠢爆了的小學生終于得了一張三好學生的獎狀。我人生中第一張贈圖，好像一種紀念，又好像一個傷疤。我做夢都想有一個會畫畫的人有一天來為我的故事畫一張圖。現在這個人出現了。

我和阿音的認識要晚得多。那個時候已經開學了，每天都很辛苦。我沒有辦法再勤快地更新，所以沒有辦法把積壓在身體里的空虛從鍵盤敲打出去。那種感覺很令人絕望，好像孤立無援地站在一個漂浮的島上，四周是鉛灰色的海。我要被生活的疲憊淹沒了，只要輕輕一動海浪就會滅頂。就在這么一個充滿疲憊的鉛灰色早晨，阿音回帖說她在給我寫一個三千字的長評。

后來阿音引用過一句話，我們所遇見的人是自己心的投射。我想這就是我看見她覺得親切的原因，盡管她的樣子在我腦中就是她文字的樣子。我們很相像，都迷戀文藝和樹。遠離愛情。

等待長評的同時，我的故事又得以艱難痛苦地寫了下去。后來，我收到了一個遠不止三千字的評論，這個評論寫得比我的小白文好十倍，我覺得很羞恥，又很幸福。因為這個狗血的故事，我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張插畫和第一個五千字的長評。這真是一件很棒的事，沒什么好抱怨的。

2

敲打這篇文的時候，我很輕巧地越過了十七歲，跳進十八歲的汪洋大海里。我的少年光陰連同這個布滿了喧囂灰塵的夏天一起過去了，但我仍然迷戀寫少年的故事，他們身上有種清澈的味道，很脆弱、很瘋狂、很勇敢。寫作的時候，我不喜歡聽音樂，那會讓我的思維變得很混亂，但是我仍然會戴上耳機。我筆下的少年們好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因為我不清澈、不勇敢、不瘋狂，甚至有些軟弱。每天晚上，我都睡得很遲，同宿舍的女孩子們睡著了，同樣發出居高臨下的沉重而緩慢的呼吸聲，那些深藍色的氣流從黑暗中慢慢降落下來，覆蓋在我的臺燈和鍵盤上。

我在QQ上對昨昨說，我想出個本子，你愿不愿意給我當畫手。

其實我沒有那么多時間。我的大學生活一開始就很辛苦，每天早上爬起來的時候渾身酸痛，覺得自己簡直要哭出來了，但我還是想出。非要說清楚的話，那不是夢想，就是個執念。這個執念就像水一樣在我的身體里面晃來晃去，被尖銳的東西扎到，突然一下就很洶涌地流出來。我想做一件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我等不下去了，就是這樣。

很湊巧，阿音說她愿意為我的新書畫插畫。她給我看的照片，里面的水彩畫有著美麗的顏色。十月份開始的時候，我們迅速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團隊，三個對出本毫無經驗的菜鳥——兩個畫手和一個半吊子寫手。我建了一個討論組，每天晚上我們花很多時間討論本子的事情，但更多的時候是討論我們自己。聊到九點多，我就滾去敲打當天的更新。宿舍的隔音效果一點也不好，夜里晚歸的女孩子和男孩子嘻嘻哈哈唱著走調的歌從樓下經過，這感覺非常幸福。

一件事剛開始做總是很艱難。我拜托很多人幫我問相關的事情：宣傳、預定、印刷和通販。但是得到的信息大多讓人很失望。后來我鼓起勇氣，給一個仰慕已久的寫手發私信，等了將近一周，竟然得到很詳細的回復，我們的工作從這時候才終于找到了一個大概的方向。

昨昨是高三美術生，一月份就要參加考試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太多。她說她是高三學生里最瘋狂的分子，周末跑去爬山和泡溫泉，用每天吃粥省下的錢來旅游。她美術成績很好，文化課成績差得一塌糊涂，數學二十多分，晚上關掉手機大大咧咧地翹課。昨昨真是很天真，討人喜歡的天真，她的青春雖然很濃烈，但是不混亂。她是很有才氣的女孩子，會畫畫、攝影以及做MAD和廣播劇的后期。對著這么一個人，我很難說出你不要翹課、好好學習之類的話，而且反過來想，如果她會聽，那也就不是昨昨了。

阿音讀大三，跟我一樣學的是漢文，但她喜歡畫畫遠遠多過喜歡專業課，自己找了一個畫室做兼職。她很擅長畫水彩，恰巧這也是我最喜歡的類型。透明的顏色，深深淺淺暈染堆疊，美麗得不可言說。她發給我自己寫的一些字句的殘片，都有詩一般的優雅和剔透。其中提到她理想中的美術館：

“純白，純白的墻，光而不耀。純黑，純黑的石地板，純黑的天花板，都可以倒映出人影。純白，是脫去一切事件后赤裸裸的宙；純黑，是所有星塵消失后的宇。一種虛無感。而藝術品就矗立于其中，藝術這玩意兒不就是為了對抗虛無么。墻上有些地方會鑲嵌著鏡子，或完整，或破碎。你得知道，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上帝創造的藝術品。”

我們三個是如此的像。都妄圖在現有的生活中做一些微弱的掙扎和逃離，但不知道結局如何。我們做這個坑爹的本子，可能很辛苦卻賺不到錢，但我們又不是因為錢才做的。

3

中間我生了病，晚上七點多室友帶我去喝粥。很大的一碗燕麥南瓜粥，配一個鹵蛋。我把那一碗粥慢慢地全部喝掉了，覺得很傷心。操場上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唱歌，一切都很喧囂。這個城市的天空總是浮動著很大的云朵。夜風開始變得涼。

我的頭很暈，下樓梯的時候覺得自己踩著風。沒有腳踏實地，但也不至于摔倒。如果我想的話，能走得更遠也說不定。生活保留著一種混亂的規律，我要讀書、上課、寫字，混學生會早早起來做廣播操的練習，我要努力地活著，正常地活著。雖然我的身體里充滿了深藍色的液體。

趁還能感覺哀傷的時候盡量哭泣。在我與我的年少尚未暌離日久的時候寫一個少年的故事。花幾個月用生命的空隙做也許只能賣出很少的本子。我還沒有失卻迷戀和熱愛的能力，所以在我被生活的重壓磨礪直至麻木之前，我也想保留一點昨昨一樣的天真和阿音一樣的清澈。

我們就像踩著風，觸摸到了天空然后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但是至少，至少也會留下一點堅硬的東西，可能是玫瑰花的刺或者鉆石一樣的太陽——隨便什么。我沒想過要走向何處，只是在生活的濃烈氣味里帶著那一點點清澈走下去而已。現在這條路上有人陪著我，然后舞蹈或者歌唱。

我別無所求。

（作者系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13級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