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精靈

劉文波

相比白天衣著光鮮、色彩華麗、鳴聲悠揚的孔雀、錦雞、黃鸝，烏鴉、貓頭鷹和蝙蝠的出場加重了夜色的濃度，讓夜色顯得恐怖，它們的羽翼掠過夜空，如同巫婆的黑衣覆蓋了太陽，黑暗來臨，光明退卻。

它們的鳴叫令人不安，從人們美麗的夢境邊緣飛過，讓人感到夜的深度，夢境的支離破碎。美好的迷夢戛然而止，回到濃黑的現實中。所以，它們得到的是人們的詛咒：因為清醒比麻醉更痛苦。

（一） 蝙蝠

這個在那場未確知年代的鳥獸之間的戰爭中，因采取騎墻態度而被鳥獸驅逐的蝙蝠，不僅失去了所有的朋友，而且被放逐到了無盡的黑夜，獨守孤獨。不忠的印章一旦烙下，就永遠不能翻供。因此，人們對它也采取了同樣騎墻的態度，既棄之又用之。

民間傳說蝙蝠是老鼠偷吃了鹽而變成的。同樣的賊眉鼠眼，形貌猥瑣，便是它們之間具有姻親關系的鐵證。試想一只長了天使般的翅膀，飛翔在天空的老鼠面孔俯視著人類的言行，窺視著人們的隱私，是如何也不能讓人安心的。蝙蝠發出老鼠般的吱吱聲，讓人如芒在背。因此，曹魏時期的曹植在《蝙蝠賦》中，以“形殊性危”來給它定性。

長相與出身的卑賤，決定了它只能與黑暗為伴。

而對于蝙蝠的偏見與厭惡，并不等于人們連同其價值也拋棄。《抱樸子》中記載：“千歲蝙蝠，集則倒懸，腦重故也。此物而陰干末服之，令人萬歲。”《吳氏本草》也說，“蝙蝠立夏后陰干，治目冥，令人夜視有光。”《水經》更是將其推崇為“得而服之，使人神仙”的妙藥。人類對蝙蝠一分為二的態度，讓它們感到難堪。而無用為大用存在于蝙蝠身上，成為不能推翻的不二定理。

至今，在一些年代久遠的古建筑上，門墻飛檐上一對瓷盆中往往還會飾有飛舞的蝙蝠，成為五福臨門的象征。自己名字中因含有與人們指稱的吉祥如意沾了邊，蝙蝠在飽受非議責罵的同時，又閃現在香火明滅的期許與祈禱中，成為現世的福兆。

無奈的蝙蝠只能采用顛倒的方式來看這個顛倒的世界，因此，我們看到的停息在山洞檐角的蝙蝠倒掛在上面。

（二） 貓頭鷹

貓頭鷹是鳥中的怪胎。

至今人們還未發現如貓頭鷹一般將雙眼長在一張平面臉上的鳥。一般的鳥都是雙眼分置頭側，包括最兇猛的鷹隼。所以，人不敢與這雙目光如炬刺穿黑暗的眼睛對視。雖然這雙眼睛是由于進化或者說是自然選擇的結果。二目平行，便于確立目標的準確位置，生物學家如是說。

對貓頭鷹的敬畏，緣于它那能呈一百八十度轉動的頭。也就是說貓頭鷹既能看到身前事，又能看到身后事。輕輕轉動脖頸，它就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更遠的現在和渺茫的未來。因此，在它面前，人們總會感到心虛，感到發自內心的驚悚戰栗。因為它那銳利的能看到事實，道出真相的眼睛和嘴巴，使人感到無處藏身。坦白的直言，陰鷙的叫聲，如同現實這出生活劇的旁白，神祇般的靈異戳穿了一切的虛偽。在這種叫聲里，人們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與美好相關的景象。而一語成讖的咒語，像無法逃脫的暗夜里的神矢，穿透了你的前世與今生。人們寧愿相信甜言蜜語的麻醉帶來的快感。與其等待不幸的降臨，不如暫時生活在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紙醉金迷里。

捕鼠能手的桂冠并沒有沖淡它給人帶來的反感。況且以老鼠這種骯臟的動物為食，如何也干凈不了。因此，它不能成為贊美的對象，一旦與丑沾了邊，也會成為丑的化身。出淤泥而不染的境界只是一種超現實的極致，那是一廂情愿或者是騙人的鬼話。在淤泥里的一定與淤泥有染。

（三）烏鴉

雖然同屬鵲類，但如何也趕不上嘴巴甜蜜，逢人只說好話的喜鵲。樹上掉下一片落葉，喜鵲會說是天降吉祥。雖然只是類似于白條式的空頭支票，永無兌現的可能，卻更令人感到高興，更順人耳目。在這一點上，耿直的烏鴉不如揣摩透了人秉性而善于逢場作戲的喜鵲，喜鵲因此而更得人心。

烏鴉被認為是挾帶陰氣從黑暗陰森的地方飛來。因此，與天堂的對立面是烏鴉用翅膀穿梭編織占據的地獄。想象中的地獄總是烏鴉翔集。

人們在童話寓言中反復地教導孩子們，烏鴉是披著黑斗篷飛出地獄，散布謠言的巫師和妖道。善與惡的區分不是靠實踐的鑒別，而是靠人們口口承傳和訓誡。這比任何方式都便捷，因為省略掉了不必要的犧牲和代價。

與我們對墓地的恐怖相反，烏鴉卻表現出對墓地的無比依賴，是沒有可以棲落的枝頭，還是出于對黑暗和死亡的理性認識與崇拜？烏鴉把墓地作為自己的修道院和會館。與自己、與人類辯論著生的虛妄與死的永恒。雖然人們在暗夜里以沉睡的方式來度過，但烏鴉以自己的在場，向人類宣告黑暗的真實存在。黑暗并不可怕，除了陰云密布的日子，都會有星光的照耀，而這些看似微弱的星光，其實只是因為來自更遙遠的宇宙深處的恒星，是光熱萬倍于太陽的太陽。所以，黑夜是更多太陽照耀的白晝，只要學會在黑夜中睜大眼睛，凝神諦視，仰頭你就會看到那飄自遙遠星空的更大更亮的太陽。而這樣的夜色只有烏鴉這些身著黑衣的鳥為我們守護。

人類只相信有一個太陽，就如同相信除了白就是黑一樣。人們想出了一句更讓烏鴉感到吃驚的可笑的話：天下烏鴉一般黑。那些白色羽毛的鴉鵲是圣潔的天使，與鴿子一樣是來承載人們的靈魂進入美好的天堂，而烏鴉只與黑暗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