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大珉

剛剛以HUGO BOSS亞洲藝術獎作為藝術圈的年末收尾,上海外灘美術館又在新的一年延續著關注亞洲的熱度:國際知名印度裔女性藝術家—巴爾提·卡爾的個展《輕罪》以此揭開了帷幕!這場為上海外灘美術館及其相關環境和文化歷史而特別規劃的展覽濃縮了巴爾提·卡爾自21世紀初至今長達15年來的涉及現成品、極簡主義、抽象主義、以及神話與敘事的不同藝術史傳統的創作,力圖綜合呈現其持續演進并錯綜復雜的世界觀。展覽由有著古根海姆背景的桑蒂尼·寶達主持,策展人以內部的矛盾、混雜感來解釋巴爾提·卡爾的作品,但這也同樣能代表展覽所帶給觀者的外部感受。
走進美術館第一眼便看到和展覽同名的作品《輕罪》—一只目光猙獰、青面獠牙的鬣狗站在裝有一些木樁的平板車上,對著觀眾怒目而視,鬣狗由玻璃鋼制成,但其背部覆蓋了一塊來歷不明的其他獸類的毛皮。策展人的解釋是:這個奇特的裝置在形式與概念上共同完成了鬣狗這件雕塑,它既有雕塑基座的功能—固定作品的位置,將藝術作品與現實世界區分開;同時平板車作為一件現成品與木樁構成出乎意料的組合,這種不穩定的、錯綜材料的形式又超出了雕塑“基座”的功能和含義,它與“鬣狗”一起表達了卡爾作品中矛盾、混雜、變異的觀念。動物的形象或物種混交后的生物形象是卡爾作品中經常出現的主題,它們在材料和形式上、內容與表達上制造出各種矛盾的碰撞。
占據著二樓墻面的繪畫裝置《我還能告訴你什么你不知道的?》,是巴爾提·卡爾代表性的平面/鏡面額痣畫,具有個人化的抽象繪畫風格,其敘述性往往通過作品的標題來完成。卡爾說過,對她而言,“你”已經知道答案了,你的存在就已決定了你的知識。若你仔細聆聽,則無聲勝有聲;標題中的“你”可以說超逾了個人,或更是整個世界或宇宙。微小的“額痣”依照破碎鏡面的裂紋被密密麻麻地貼在鏡面,可以想象,這是何等曠日持久的工作。
卡爾的雕塑作品中不僅存在“混種”的概念,同時還可明顯地看到關于印度神話的當代敘述。如放置在三樓的裝置作品《當仁者沉睡之際》,顯然是在影射印度無首女神姬娜瑪斯德(Chhinnamasta)。在傳統的姬娜瑪斯德畫像中,她通常會站在一對交媾中的男女身上,砍下自己的頭顱拿在一只手上,三注鮮血從斷頸噴涌而出,分別流進斷頭的嘴里,和左右兩名侍者的口中。姬娜瑪斯德通過自我犧牲來喚醒精神能量的覺醒,同時也是性能量的化身。卡爾借用了這則印度神話,但在表現中結合了她的藝術觀念,左手拿著一個類似猿猴的物種的頭骨,原型右手中握著彎刀被精致的骨瓷茶杯代替。
作品《不是所有游蕩者都失去方向》由一張桌子、一些板凳和七個古董地球儀組成,地球儀被安裝了機械裝置,不時緩緩轉動。七個地球儀大小不一,高度也各不相同,板凳被擺在桌子上,地球儀又放在板凳上,從造型和材質可以看到這些板凳來自不同的時期、不同的文化背景,從形式上起到支撐地球儀的基座功能,但以“板凳”支撐“地球”,板凳的微不足道和地球儀所代表的宏大世界觀在敘述上形成夸張的對比。單個來看給人極不穩定、搖搖欲墜的感覺,但整件作品因對每個物件高度和位置的精確安排,又給人一種相對穩定的視覺感。地球儀曾是殖民者了解世界,擴大其版圖的殖民工具,卡爾從女性視角擺弄、安排這種男性世界的玩物,以此表達對舊的殖民主義、舊知識體系和文化霸權的反抗。
《輕罪》原文為“Misdemeanours”,或譯作“不端的行為”、“不當的處理”。這是巴爾提·卡爾的作品經常給人的感受,她總是從所謂的正確位置上偏移一點,不讓人們看到他們預期想要看到的東西,去關注那些背后的、周圍的、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成為了卡爾觀看世界的方式和藝術創作的手法。而作為在亞洲的首次重要個展,巴爾提·卡爾的“輕罪”在于,觀念和手法過于國際主流,她對矛盾、混雜感的關注,不可避免地轉變成外在視覺語言的對號入座,所導致出個人語言和創作理念的語焉不詳。但我們仍然可以看到藝術家試圖脫離印度視角的努力,《輕罪》值得一看,但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