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雨萌


很難說“徐震:沒頂公司出品”這個展覽回顧的究竟是誰,展覽前言中如下的記錄讓人在轉述的時候不免小心翼翼:1990年代末,徐震以個體形式進入中國當代藝術;2009年他創立沒頂公司,開始以集體身份進行創作;2013年,沒頂公司推出品牌“徐震”并發布一系列作品。如果你果真糾結于此,或因此產生了新的困擾,那么恭喜你,你已成功落入藝術家的陷阱和玩笑中。徐震與沒頂公司之間的關系,以及個體創作、集體身份和藝術品牌之間的轉化并不是一個復雜的問題,而是一個關乎變化的問題,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態度。
徐震的作品總是看起來很簡單:古希臘勝利女神與中國青州佛教造像的拼接一目了然地指向中西文化的交流與碰撞;《饑餓的蘇丹》用影像和記錄的方式重現經典時刻,由此引發的對后殖民、資本流通、商業消費、人權道德等問題的討論顯而易見;《香格納超市》的搭建毋庸置疑指向消費文化和大眾文化與生活之間的關系;《喊》則用出其不意的方式半開玩笑地直接測試了社會生活中人們對事件的態度和反映;而《意識形狀博物館》中信息量充足的文獻詳細闡釋了“意識形狀體操”的來龍去脈,讓一切有根有據、合情合理,那些原本指涉展覽的文獻也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作品的一部分。
觀眾在這些作品中很容易看見各種兩兩相對的矛盾,并由此對作品品頭論足,以旁觀者或者批評者的姿態“幫助”藝術家完成作品。但有趣的是,這些作品存在于此的目的并非如此,它們大多來自于日常生活,它們的出現提醒每一個觀看者這就是我們生存的環境,這就是社會的生態系統。在當代藝術已經成為全球文化現象的今天,只有首先承認我們身處其中,才能了解各個事件背后的文化態度,才能知曉藝術家在什么時候有怎樣的需求。商業、資本與權力、文化之間的關系早已不再是誰決定誰的單向聯系,在沒有“沒有問題”的當下,它們之間的彼此滲透構成了新的社會文化景觀,我們現在所反對的事實恰恰是曾經信奉和崇尚的理想,現在試圖打破的壁壘恰是當初苦心經營的規則。一切都沒有看上去那么簡單,想要有所改變必須痛過、經歷過,這樣才能不斷接近核心,才知道在整個系統和規則中選擇什么。徐震的創作正是如此,作品傳達出的玩世不恭和調侃來自對事物內部規則的突圍,無論是沒頂公司還是“徐震”這個品牌都是整個游戲中的一部分,它們既沒有懸浮在空中倡導著什么,也沒有試圖從底部翹起某種制度,而是在既定規則中游刃有余地發現、戳破最薄弱的部分。
你可以說《饑餓的蘇丹》消費了人們的情感和道德,也可以指責《意識形狀博物館》的假大空,對《運動場》的喧鬧雜亂嗤之以鼻,認為《香格納超市》根本算不上一件藝術品,《永生》更是對宗教和神性的褻瀆與不尊。但這并不影響人們參與其中,也無法回避這些作品引起的問題和沖突,當代藝術與當代生活之間的密切關系,使得那些所謂的藝術標準逐漸失效,藝術家面對的不再只是藝術語言、藝術形式、藝術生產規律這些審美范疇的內容,而是面對整個社會錯綜復雜的關系,無論是商業化的趨勢還是政治性的介入都促使藝術家不得從工作室走向社會,對既定規則和秩序的跨越成為新的創作話題,愈發模糊的藝術邊界也為藝術家提供了新的轉機和思考。
面對這些變化,徐震的態度一如既往地輕松幽默,商業化的創作模式、品牌化的推廣方式、夸張的表現形式讓每件作品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社會事件,在消解了主體、消除了藝術與商業界限之后,他的創作更像是把商品做的更藝術點兒,這與其玩世不恭的態度相一致。徐震說“那些你我最確知的信仰,可能并不真實”,如果藝術可以成為這個時代的一種信仰,那么這個信仰一定是一面多棱鏡,一面照出現實的光怪陸離,一面照向世人的瞠目結舌,一面反射萬象背后的自省和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