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長明
(上海交通大學錢學森圖書館)
隨著全球化的推進以及改革開放進程的深化,“國際化”成為中國高等教育界一股具有示范效應和導向功能的文化時尚。外國留學生招生資格、規模與效應成為衡量和評價一所大學國際化水平的重要指標。在這樣的背景下,眾多高校使盡渾身解數招收外國留學生,“與國際接軌”。越來越多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民族、不同文化背景的外國學生來華學習,推動和促進了中國高等教育的國際化水平。當前,來華留學生人數年均增長率超過20%。[1]據教育部公布的數據顯示,2012年,共有來自200個國家和地區的328,330名外國學生在華留學,分布在具有留學生招生資格的690所高等院校、科研院所和其他教學機構中。[2]預計到2020年,外國在華留學人員數量將達到50萬,中國將成為亞洲最大的國際學生流動目的地國家。[3]
“國際化”這種超越地理與文化邊界、以跨文化互通促進學術交流與人文融合的教育理念正深刻改變著中國高等教育的精神面貌、辦學規模和人文內涵,引領并塑造著中國高等教育的未來。與此同時,這種國際化本質上是外來教育理念嫁接本土教育理念、域外教育文化植入本國教育文化的過程。由于語言、信仰、習俗、觀念等文化差異的客觀存在,來華留學生的跨文化適應問題也隨之產生,并日益引起整個教育界乃至全社會的關注。在某種意義上,這一問題的解決與否關系到高校自身國際化辦學的興衰成敗。
文化是人類社會特有的現象,是人類為了滿足自身的需求而創造出來的物質和非物質產品的總和。美國文化人類學家L.A·懷特認為,文化是特定的動物有機體用來調適自身與外界環境的明確而具體的機制。羅伯特·雷德菲爾德則認為,文化是對行為和價值觀的共同認識。文化對于環境的適應主要表現為工具和技術適應、組織適應、思想觀念適應三個方面。
跨文化適應是反映文化特性和文化功能的基本概念。所謂跨文化適應,是指:“兩種不同文化的群體持續的直接的文化接觸導致一方或雙方原有文化模式發生變化的現象。”[4]這一概念至少包括三層含義:一是在主體上,文化適應包括兩種以上文化群體的人們以文化為基本單位,對不同國家、地區、民族、種族的居民進行界定與分群。具體而言,基本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長期居留在某個社會文化空間的域外個體,如跨國移民和跨國難民,他們在移入地定居或久居;另一類是短期居留在某個社會文化空間的域外個體,被稱為“旅居者”,他們在移入地寄居或棲居。二是在動力上,文化適應是一種多主體之間的接觸與互動過程,是不同文化主體之間在某種特定文化語境下的相互作用。三是在結果上,不同文化主體由于群體數量、文化動能及文化語境的差異,在互動過程中勢必形成強勢文化與弱勢文化兩種形態,導致強勢文化對弱勢文化的消解、吸納與融合。在某種意義上,文化適應是弱勢文化在強勢文化面前被動改造的過程。當然,由于文化動能的交互性,強勢文化本身同時也會發生某些微觀變化,最終促進多文化之間的交互適應。
沃德認為跨文化適應可以劃分為心理適應和社會文化適應兩個維度。[5]心理適應是以情感反應為基礎,以跨文化接觸中的心理健康和生活滿意度為指向,在跨文化接觸過程中,如果沒有或較少產生負面情緒,即可認定實現了心理適應。社會文化適應是指適應移入地社會文化環境的能力,是否能有效接觸并融入移入地文化。一般而言,研究跨文化適應影響因素所使用的因變量是心理適應。
跨文化適應與文化融合密切相關。文化融合是指與其他文化群體成員持續接觸之后,個體體驗到的心理和行為的變化,包含兩個維度:保持對自己母文化的認同以及保持與當地社會群體的關系。1973年,舒曼從社會文化角度提出了“文化適應模式”理論假設,他認為文化適應的程度與第二語言習得水平有著理想的對應關系。貝利和基姆等人則從個人層次角度,提出四種文化融合模式:(1)整合,即認為保持自己的文化和與當地社會群體的關系同樣重要(如東南亞華族);(2)分離,即只保持自己的文化,而忽視與當地社會文化群體的關系(如大多數穆斯林移民);(3)融入,即看重與當地社會文化群體關系而不考慮保持自己的文化(如三代以上的華僑);(4)邊緣化,即不保持自己文化的同時,也不看重與其他文化群體的接觸(如傾向于西方文化的新生代移民)。[6]
跨文化適應涉及心理適應、社會文化適應與文化融合三個逐次演進的階段。1994年,沃德和肯尼迪以派遣海外的新西蘭政府雇員為對象的研究發現,這些雇員對母文化的認同程度與他們的心理適應能力相關聯,而他們對當地文化的認同程度則與他們的社會文化適應能力相關聯。兩位研究者還發現,采用整合策略的旅居者比采取融入策略的旅居者心理適應問題少,采用分離策略的旅居者社會文化適應水平低,而采用融入和整合策略的旅居者社會文化適應水平最高。[7]
本質上,跨文化適應是對立的兩端通過言語和非言語的相互交流而形成的一種平衡與共生的和諧狀態,是兩種文化形態之間持續互動并互相適應的動態過程。學習模式理論指出,跨文化適應是一個學習居住國社會文化習俗(包括認知和行為規則)的過程,它是一個獲取跨文化溝通能力的過程。作為一個動態互適的過程,跨文化適應旨在增加相互之間的理解,拓展彼此的尊重,以及延伸互相接受的空間,因而可以理解為一種跨越邊際的博弈。當人們由一種文化情境進入另一種文化情境時,由于受到文化慣性的作用及源文化要素的制約,個體往往會表現出心理不安、精神不悅和行為不適等異常反應。但人作為文化的主體,在自身主觀能動性作用下,可以通過心理調整和學習對第二文化的要素進行習得和運用。在這一過程中,個體會因最初進入新的文化場域,從而產生新鮮感和興奮感,但很快會由于感受到文化之間的差異而變得迷茫、低沉;隨著個體不斷進行自我調整與調適,其消極情緒狀態得到抑制、消解,積極情緒逐漸培育、養成,最終適應新的文化形態。
在全球化不斷深化的今天,文化的跨國互動異常活躍,國際學生是跨文化交流的常見主體。他們在異國學習生活,接觸并置身于異質文化之中,不可避免地會涉及經濟、文化和社會資本等方面的投入和交往活動。國際學生具有“外國人”和“學生”雙重身份,他們的跨文化適應具有與其他跨文化短期旅居者不同的特征:一是具有從青少年晚期到成年人階段、從基礎教育階段到高等教育階段轉變帶來的心理與生理方面的一系列特殊問題;二是具有在所在國居留的時限性及其后“再進入來源國文化”的階段。由此,國際學生的跨文化適應可劃分為三個維度:心理適應、社會文化適應及學術適應。這三個維度分別體現了國際學生在面臨文化情境變遷時個體心理自我調適、個體與東道國社會文化互動及個體與東道國高校相互調整的過程和結果。
綜觀新中國成立以來來華留學生教育60多年 (尤其是改革開放30多年來)的發展歷程,可以發現,大陸留學教育政策經歷了由封閉走向逐步開放和包容、高校來華留學生管理由隔離管理走向融合管理、來華留學生來源國別由單一化走向多樣化的總體特征。來華留學生跨文化適應問題隨著教育全球化的深入、規模的跨越式發展而日益突出。
長期以來,大陸高校對留學生的管理多側重于盡可能地為他們創設較好的物質條件與人文環境,但對他們在華所面臨的跨文化適應問題及其精神文化生活需要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導致不少在華留學生出現美國文化人類學家奧伯格所說的“文化休克”癥狀,即“突然失去所熟悉的社會交往符號和象征,對于對方的社會符號不熟悉,產生一種突如其來的憂慮和無所適從的深度焦慮。就像突然離開自己生長的文化繭殼的一種很不舒服而且不適應的感覺”。[8]如果處理、調試不當,勢必影響他們在華的學習和生活,影響中國高等教育的國際化水平。
留學生來到中國,首先面對的是與母國完全不同的學習與生活環境,這是他們跨文化適應過程中遇到的首要障礙。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大部分留學生來華學習的首要目的是學習漢語。語言是文化的載體,也是文化的符號。一種文化越悠久,其語言也就越豐富。中華文化源遠流長,漢語作為一門古老的語言,對非母語受眾來說,學習起來晦澀吃力。對此,大多數留學生對學習漢語有畏難情緒,覺得漢語對他們來說完全陌生、非常深奧,一時難以入門。當他們開始學習漢語時,發現面臨的困難遠遠超出想象和預期。于是,他們對一種文化的敬畏從它的語言開始了。中華文化的豐富多彩是吸引外國學生來華留學的源動力所在,很多留學生來華留學,首先是因為他們對有關中國的知識、對中國文化抱有濃厚的興趣和強烈的好奇心,掌握漢語也就成了他們走進中國、走近中華文化的第一個臺階。目前,我國對留學生的課程設置更多以語言類為主,教學方法也比較傳統,單純的“填鴨式”漢語學習容易使學習者陷入單調和沉悶。
在生活方面,中國大學的居住條件、管理方式、飲食配置、教育理念等都與留學生的母國有很大差別。一般而言,留學生對物質條件的要求比較高,這跟他們的經濟條件、消費觀念及其在本國的生活水平和習慣有關。而且大多數留學生獨立意識比較強烈,希望擁有相對獨立的個人空間,這在當前的中國高校管理體制下顯然難以得到滿足。在國外的大部分高校,校方對學生住校沒有統一要求,而中國為了便于統一管理,維護社會穩定,多數學校均要求留學生與本國學生一樣住校,并實行相對獨立的公寓化管理。由于留學生公寓的費用設施配置較好,相應地,其住宿成本也相對較高,這一方面增加了留學生的生活成本支出,另一方面也將他們與中國學生隔離開來,減少了他們與中國學生和中國文化接觸的機會,延緩了他們的跨文化適應進程。雖然留學生公寓設施較好,但由于留學生來自不同國家,生活習慣各異,高校很難做到個性化配置。就某個具體來源國留學生而言,公寓化住宿模式很難做到完全符合他們的生活習慣,這其實在某種意義上強化了他們的不適應感,生活上的困擾可能引起他們精神上的焦慮甚至產生對留學生活的反感和排斥。久而久之,有的留學生會逐漸變得嚴重依賴學校和周圍社區的同胞,將自己禁錮、束縛在同一來源地同學的小圈子中,放棄融入異質文化的一條重要途徑——與中國學生、教師及來自其他國家留學生的密切聯系和友好往來,結果將自己置身于主體文化區間的邊緣地帶,特立獨行甚至我行我素。如果缺乏周圍同學的幫助、教師的關懷和與環境的良性互動,留學生會產生對周圍人物的不信任感和懷疑、焦慮乃至排斥的意識,他們會懷疑來華學習的意義,懷疑自己能否勝任當下的學習,懷疑周圍的師友對待自己是否足夠真誠,甚至會懷疑自己能否堅持在華生活、完成學業。在這種負面心理的自我暗示作用下,郁悶和不適往往成為伴隨他們在華生活的精神羈絆。
1.社會文化差異
由于國際意識形態宣傳的慣性和地理區間阻隔導致的文化隔閡,許多外國人包括來華留學生對中國、對中國人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對改革開放之前中國的認識水平上。在他們心目中,中國仍然是一個讓人難以理解、充滿許多與現代性不兼容的、怪異而神秘的“東方國度”。在他們看來,中國文化不管是古是今、是雅是俗,都能激起他們深深的好奇心、探究欲。比如中國源遠流長的歷史,豐富多彩的飲食、服飾、節日和祭祀文化,玄妙無比的中醫、氣功、武術,獨具一格的中國書法與繪畫藝術,等等,對生活在中國以外的外國人而言無疑具有強烈的神秘感和吸引力。
留學生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和適應分三個階段:(1)適應期。剛來中國的留學生對中國生活充滿新鮮感,這時他們與中國人接觸比較少,因此對中國的負面印象也比較少,處于對中國文化的認可度和適應水平都較高的階段。(2)排斥期。在中國生活了一段時間以后,他們對環境的新鮮感逐漸下降,與中國人的接觸不斷增加,對中國有所了解之后,他們體驗到中國文化沖擊帶來的影響,逐漸意識到中國的社會現實與他們心目中的理想圖景存在反差。這種反差的持續存在會影響他們對新環境的接受、認可和融入。這時有效的社會支持系統尚未建立起來,留學生會產生想家、思念母國甚至厭學等情緒,因此適應性比較差。“排斥期”往往是留學生社會圈子不斷擴大的階段,是他們主動適應中國文化的一種文化習得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他們對中國文化和中國人的判斷還未定型,將經歷一個從“好奇”到“困惑”的過渡期。(3)調適期。隨著留學生在華時間逐漸增加,參與文化互動的機會的增多,他們會逐漸認可中國的文化元素,并由此對他們本身不認可或以前不認同的方面產生懷疑和否定,形成跨文化二次適應。留學生在華文化適應的這三個階段依次演進,本文所指留學生跨文化適應障礙即第二階段排斥期的階段性現象。
2.學校管理文化差異
出于對社會安全、國際政治等多方因素的考慮,高校一般設立了獨立于本國學生管理部門以外的管理部門來管理留學生的學習和生活,而且滲入到各個環節,這從面面俱到的精細化留學生管理規章制度便可一目了然。然而,留學生適應中國的環境所要求的是趨同而非趨異,即得到與中國學生基本一致的制度保障和環境安排。有關調查結果表明,留學生本身具有較強的獨立性,他們更加希望像中國學生一樣地生活和學習,認為這是對他們最基本的尊重和認可。與此同時,高校制定的一些制度規定與實際管理行為并不完全相符,主要反映在文本規范與管理實踐的脫節上。比如,很多高校要求留學生在校統一住宿,但仍然有很多留學生我行我素,獨自在校外租房,而學校對留學生個人信息的了解既不準確,也不及時,形成管理缺位,產生安全隱患。再比如留學生課外兼職打工問題,國家和學校均有相關限制性規定,使得留學生很難有機會參與到所在城市與社區之中。而事實上,留學生非常希望獲得兼職的機會:一方面可以自食其力,適當解決經濟問題;另一方面可以豐富自己的課余生活,提高社會交往能力;通過實踐檢驗學習效果,增強自己的社會適應能力和專業應用能力。面對制度障礙與個人需求之間的矛盾,很多留學生暗地里參加勞動權益得不到有效保障的社會兼職,導致報酬、安全和健康等問題隱患的存在,一旦出現勞務糾紛,往往使學校管理工作處于被動。在某種意義上,留學生社會兼職其實是其對學校管理文化適應障礙的被動反應,值得有關方面重視。
價值觀是指一個人對周圍的客觀事物(包括人、事、物)的意義、重要性的總評價和總看法。價值觀一方面表現為價值取向、價值追求,凝結為一定的價值目標;另一方面表現為價值尺度和準則,成為人們判斷價值事物有無價值及價值大小的評價標準。價值觀通過人們的行為取向及對事物的評價態度反映出來,是世界觀的核心,是驅使人們行為的內部動力。它支配和調節一切社會行為,涉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一旦形成便具有相對穩定性。
由于人類在認知上具有“文化自我中心”傾向,使得人們在與其他文化的人接觸時,會用自己的文化形態、自己文化的行為規范作為唯一標準,去判斷和衡量“他文化”背景下的個體行為是否正確、是否規范。這種思維方式一經形成就很難改變,固化為個體意識的一部分,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其與他人的有效接觸,也制約了文化個體之間的交流與互通。“文化自我中心”是文化本位主義、文化民族主義的一部分,人類會使用自己的價值觀、自己的價值標準去衡量其他文化形態下的“他者”,如果“他者”的價值觀與自己的價值觀差異很大(實際上,價值觀差異在不同文化語境下的差異無所不在),就會對表面看“物理空間上合二為一,心理空間上一分為二”的“他者”形成不良印象,從而影響對方(即所謂“他者”)的跨文化適應。價值觀作為個體思想意識中深層次的認知方式與價值取向,如果兩者發生沖突,勢必影響留學生在異國他鄉的文化適應。與中國人的價值觀、與東方文化形態的差異越大,產生的適應問題也就越多。
一般而言,價值觀主要包括教育價值觀、經濟價值觀、宗教價值觀和社會價值觀等方面。如在經濟價值觀方面,西方人的消費型生活理念與中國人“保富足而必安”的心態完全不同,這就決定了中西方消費模式、人際經濟關系等的巨大差異。再如在社會價值觀方面,西方注重個性的自由與個人的發展,而中國則強調人際的和諧與社會的穩定。雖然中國在國家政策層面提倡以人為本,實行依法治國,但在微觀人際關系方面,中國人往往將家庭式、村社式人情處理方式應用甚至套用到社會關系處理之中。在人與人的交往中,往往注重情義而忽視法理。而西方在社會關系的處理當中,人們更注重人的理性與公民權利的表達。因此,關注留學生如何認知中國人的價值觀,主動調試兩種文化的差異與沖突,盡快適應中國的價值文化,對于解決由此帶來的適應問題很有幫助。
留學生千里迢迢離開自己的祖國、親人和朋友來到中國求學,希望在新的生活環境中結交一些朋友,以充實自己的學習和生活,排解由于學習或其他原因造成的心理緊張或孤獨。當他們發現在完全陌生而又“難以理解”的環境中學習和生活,失去了自己原先十分容易溝通的生活環境和社交圈子,而陷入一種難于理解別人也難以被別人理解的窘境時,他們會因此感到孤獨無助,并滋生本能的思鄉意識,而這種意識的鞏固和強化反過來又會妨礙他們進行正常的學習和交流活動。
當前,大陸具有留學生招生資格的高校一般都對本國學生和來華留學生實行差異化管理。第一,科研項目方面,對在華留學生一般不做硬性規定。在利益分配導向下,他們一般很少有機會參與老師的科研方案,處于被邊緣化的地位。第二,課程設置方面,本國學生與留學生的差異比較明顯。由于漢語對本國學生來說屬于母語,一般高校僅要求他們在大學第一年將語文作為必修課,以后轉向專業學習;但對留學生而言,漢語是他們的目標學習語言,無疑是他們學習課程中最重要、最艱難也最令他們困惑的科目。第三,資源分配方面,由于留學生的分散性特征,難以實行班級建制管理,與本國學生相比,留學生在校園里近乎處于游離、無序狀態,得到老師輔導的機會和時間都相對較少。第四,管理方案方面,學校對留學生日常生活及思想狀況了解不多,跟蹤管理滯后,留學生課余生活基本以自我管理為主,一旦出現心理問題往往無人知曉;學校規章制度過于單一化、精細化,相關手續辦理繁瑣,條條框框太多;學校為留學生創設的社會活動貧乏,他們參與校園與社區活動的機會十分有限。
在留學生課余生活管理、專門為留學生提供服務的學生組織、協助留學生建立人際關系網絡等方面,除個別留學生群體規模化及具有較高國際化水平的高校(如清華大學)有留學生自發形成的同胞會、校友會之外,絕大多數高校幾乎都沒有專門的、獨立運作的留學生自治組織,這也導致留學生在華生活缺少有效的組織依托,學校組織開展的各種活動信息很難及時傳達給留學生。加之存在語言障礙,留學生初來乍到往往生活在信息真空之中。實際情況是,一方面,留學生在一種新的環境下生活,對中國社會的東方文化意蘊充滿好奇和神秘感,很愿意多參加學校開展的各種大眾性娛樂與交際活動,盡可能多一些與中國同學、與中國文化接觸的機會,這樣既能展示自己的才華,結交更多的中國朋友,又能盡快適應留學學校的環境,但礙于文化背景不同,語言不精通,擔心出現理解上的誤會,他們對此往往會有所顧忌,出現想參與又不敢參與的矛盾心境。另一方面,中國學生也很希望有外國朋友參加到他們組織開展的各種活動之中,這樣既能增加活動的多元文化氛圍,結交更多的朋友,擴大自己的社會交際圈,但是在不了解學校管理流程、留學生個體情況等信息的情況下,自然會有所顧慮。在中國學生和留學生之間缺少有效溝通機制與交流平臺的前提下,難免出現兩者之間的雙重困惑,形成主觀愿望與客觀現實的背離、主觀努力與客觀條件的制約。留學生在遠離親人和故土的陌生環境中學習生活,他們舉目無親,對社會支持具有強烈的需求和愿望。
大陸留學生教育與改革開放相伴隨,通過“走出去”(外向型輸出戰略)與“引進來”(內向型輸入戰略)相結合的雙軌制,留學生教育取得了長足的進步,相關管理措施、配套機制也已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同時也積累了不少成功的經驗,堪與國際接軌。但是,毋庸諱言,原有的留學生教育與管理理念還比較滯后,有關教育體制與機制還不夠健全,留學生在華心理適應問題還沒有引起教育界的足夠重視,形成留學生“進得來”與“留得住”脫節、學習與生活分離的二元分割局面,導致在華留學生處在被邊緣化的“文化孤島”之中。
在大陸留學生教育蓬勃發展的今天,留學生規模越來越大,來源地越來越多樣化,留學需求與目標越來越多元化,留學生跨文化適應問題也相應越來越復雜、越來越重要,已經不容回避,解決不好勢必導致文化不適與文化碰撞,甚至引發文化沖突。為此,應該轉換思路,更新觀念,把留學生在華生活的心理適應問題提到國家議程上來,并把它作為提高留學生工作管理水平和服務品質、塑造高校留學生人文環境、增強其國際吸引力和文化軟實力的重要舉措。當務之急是,應建立高校教學、管理隊伍乃至社區工作者與留學生群體之間寬暢通達的交流通道與交際網絡,形成完整、規范、有序的留學生教育體系。
在學生管理模式上,大陸高校目前仍然實行教學與管理分離的原則,分設教師隊伍和留學生管理隊伍。按照傳統的人員配置與使用思路,教師隊伍主要由學術型專家學者組成,屬于技術型崗位,專門承擔留學生的日常學習和學術研究方面的具體指導工作;而留學生管理人員則相對來說文化層次較低,屬于事務型崗位,專門承擔留學生的行政管理,包括為留學生辦理簽證延期、辦理居留證等繁雜瑣碎的服務工作。在這種“包辦式”的職能化管理體系下,留學生的學習和管理都有專門隊伍負責,表面看來,他們可以安心在中國學習生活,但其心理適應、精神需求等問題卻沒有得到及時解決。由于崗位設置的缺陷,人員技術構成的不妥,使得留學生在面對文化適應問題時往往無所適從,只能默默承受、自我壓抑、被動適應,如果自我調適不當或不及時,出現心理問題也就在所難免。在高校師資緊張尤其是技術型人力資源緊張的條件下,劃撥足夠的編制和經費,成立專門的隊伍、落實專門的人員對留學生進行心理疏導、干預與調適并不符合實際。可行的做法是,完善教師育人機制,可以通過在教師隊伍中建立班主任制(學習方面)和輔導員制(生活方面),不僅負責指導留學生的日常學習,還同時承擔留學生心理咨詢、心理疏導等心理服務職能。目標是使其成為留學生學習上的導師和生活上的咨詢師,成為留學生真正意義上的良師益友。班主任或輔導員的選拔應該從那些知識結構合理、教學工作量較大、與留學生接觸最頻繁、學生工作能力較強、管理經驗豐富、熱愛留學生工作的教師隊伍中產生。與之相對應,可以通過建立教師培訓與選拔機制,通過崗位培訓建立留學生管理儲備隊伍,不斷優化人員構成,最終促進有關人員的專業化、隊伍的建制化、工作的程序化。在學校有關教師配備確有困難的情況下,也可以將留學生的心理服務社會化,即利用社會上專業化的心理咨詢機構為在華留學生提供服務,使之起到輔助性的作用。
傳統的留學生管理工作雖然具有一定的控制和管理功能,但這些功能真正得以發揮往往是在留學生心理狀況出現較嚴重問題后才得以啟動,屬于反應性被動管理,不利于問題的解決。改變這種狀況,一方面要繼續保持留學生管理體系的既有功能,以免出現管理缺位或管理失范;另一方面要堅持“目標管理”原則,變“反應性交流”為“預防性交流”,采取預防先行、先入為主的介入性措施進行及時有效的干預和疏導。例如,在每年留學生入學高峰期的8、9月份,學校可以聘請公安機關出入境管理部門向來華留學生作涉外法制專題講座,全面介紹大陸有關涉外法規及高等教育有關管理規定,以及如何依法保護在華外國人合法權益不受侵犯的知識,做到有備無患。在學習方面,相關教師和留學生管理人員可以結合留學生的類型、來中國學習的具體目標以及他們自身的中文水平及知識結構等,在制訂學習計劃方面提供指導和幫助,強調在中國大學接受教育應遵循的基本要求和規范,并著重指出他們在學習上可能會碰到的困難,讓他們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以免出現文化適應困難時手足無措。留學生管理人員和相關教師應對留學生所在國家的民族特性、風土人情、生活習慣、文化習俗和交往禮儀等有基本的了解,這樣一方面可以在安排留學生的學習和生活時做到心中有數,避免因不了解留學生文化語境而導致不尊重對方文化傳統與習慣的事情發生;另一方面可以針對他們在大陸學習生活過程中最容易碰到的社會—文化層面的心理適應問題制訂超前的、可操作的應對措施,幫助留學生盡快適應在華生活,融入以中國學生為主體的校園環境。
在華留學生來自五湖四海,高校成為各國學生集合、交匯的熔爐。留學生的學習形式因人而異,有自費和公費學歷生、短期國際或校際交流生等;學習目的不盡相同,以漢語為學習目標的留學生(語言進修生)為例,有的屬于“對外漢語”留學生,希望通過來華學好漢語,以便日后找份與中國打交道或與中國、與中華文化有關的工作;有的想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某一方面或某一學科作專門的研習,以便在日后的工作中對這一方面進行深入系統的研究。無論目標定位何在,他們的身份都是一樣的、平等的。留學生與學校、社區的大環境及與其學習、生活的小環境融洽與否,將直接影響到他們學習興趣的建立和學習效果的發揮,須知作為語言類留學生,興趣和對中國文化的關注是他們來華學習的重要動力所在。與此同時,留學生與周圍環境的融合和契入程度,將直接影響到他們的心理健康狀況。留學生對中國文化的適應,對中國社會生活的了解和參與本身就是一項重要的“社會習得”活動,這種具有社會功能的學習與那些與特定對象和目標相關聯的專業學習相比,甚至會在更大的程度上決定在華留學生“中國觀”的形成以及他們對中國文化親和性和認可度的塑造。大陸留學生工作的指導方針之一,就是要讓他們在完成基礎學業的基礎上,了解中國社會的基本特征,熟悉并喜歡中華民族的悠久歷史和傳統文化,并讓他們在學成回國之后,扮演“文化使者”的角色,促進中華文化與世界文化的交流,從而更好地傳播和弘揚中華文化。在此意義上,留學生管理工作應在保證留學生專業學習的基礎上,擴大他們的學習范圍和交流領域,使他們廣泛接觸中國社會的方方面面,了解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同時積極創造條件,讓他們有機會融入社會活動尤其是社區活動之中,成為具有植入性中國文化基因的“準中國人”。
導致在華留學生跨文化適應障礙,除了文化差異這一帶根本性的因素之外,留學生教育的社會支持體系不健全也是不容忽視的一個方面。及時有效的社會支持有助于留學生順利適應中國的社會文化。按照“學習過程理論”的解釋,留學生的跨文化適應是一個不斷學習、逐步融入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來自社會的支持,特別是來自東道國的社會支持,能夠為留學生提供學習、生活、情感、交往和認知方面的支持,從而幫助他們提高以外語為交際語言的應用能力,緩解其文化適應的壓力,極大地減少他們在異質文化中面臨的不確定性和焦慮感,使其更快地融入新的環境,促進跨文化適應,更好地融入新的學習與生活環境之中。[9]為此,應將留學生教育管理理念盡快從“智力支持”轉到“文化支持”上來。
在微觀上,要更好地解決留學生跨文化適應問題,不僅僅需要學校單向度的管理,同時也需要社會各相關部門、機構甚至本國公民的關注和重視,比如公安機關的涉外職能部門、房屋中介機構、房屋出租者以及留學生日常交流與接觸最緊密的同學等都應該關注外國留學生在華生活狀況和思想動態,并及時與校方保持信息溝通,做好信息傳達與分析工作,防微杜漸。從有關高校對留學生的信息跟蹤不及時或缺位,留學生相關手續辦理困難、設檻較多等現狀看,與國外高校留學生管理體制相比,這方面大陸做得還遠遠不夠。為此,根據留學生來源地文化屬性,以人本主義原則為指向,建立差異化、個性化的留學生生活服務、信息反饋、心理疏導與社區支持體系,幫助他們盡快適應大陸文化,融入所在學校及社區,增強其文化適應能力,應是留學生社會支持的核心內容。
在宏觀上,改善來華留學生社會支持網絡,促進來華留學生跨文化適應應遵循如下現實策略:第一,實現從政治外事到教育外事觀念轉變,制定并完善符合中國高等教育實際的來華留學生教育政策法規,全方位、多角度拓展涉外招生宣傳渠道,營造中國高等教育的良好國際聲譽,促進國家支持;第二,以高校留學生招生與管理部門為基礎,建立跨文化心理咨詢和語言支持體系,以教學院系、科研院所為單位建立由教師組成的學術支持體系,加強高校來華留學生管理人員建設,促進高校支持;第三,通過建設兼容并包、形式多樣的多元文化學生社團組織,建立以同鄉會、校友會為依托的來華留學生自治組織,增強學生社團支持。
文化差異是現代民族國家之間一種普遍的客觀存在。正是文化差異的存在使得國家的精神面貌絢麗多姿,世界也因此變得豐富多彩,也促進了文明的互動與國家的交流。這種跨越國界的互動與交流,留學生既是其中的參與者,又是這一進程的產物。作為教育國際化的必然現象,在華留學生跨文化適應問題已經成為中國高等教育不容回避的重要課題。從文化融合與文化調試的角度,以寬容、理解、尊重的態度為出發點,開展活躍、豐富、多向的支撐性交流活動,是應對在華留學生跨文化心理適應問題的根本策略。
以清華大學為例,早在1950年,該校就開始招收外國留學生,并一直走在全國高校的前列。在招生規模上,2012年秋季學期,有來自108個國家的3530余名外國留學生在清華學習。在留學生管理與服務方面,清華大學已經探索出了一條行之有效、具有示范效應的成功經驗:一是創新課程體系,開設高層次專業學習班。這樣做既滿足了來華留學生專業學習要求,又能讓他們在校學習期間有賓至如歸的感覺。目前,清華大學留學生中有不少畢業于牛津大學、劍橋大學、哈佛大學等世界名校。他們來清華學習的專業不再是漢語、中國歷史與文化、中醫、中國武術等具有“中國特色”的內容,而是涵蓋人文社科領域和理工科系的眾多專業,開了創新留學生教育體系之先河。二是創新交流模式,打破制約留學生跨文化交流的語言壁壘。在文化交流的工具選擇上,目前,國內高校的通常做法是,用漢語將漢文化“灌輸”給留學生,表面看來,這樣做似乎順理成章、理所當然,實際上留學生往往成了漢文化的被動接受者。而清華大學則反其道而行之,倡導用留學生來源國語言與其交流。在這種充滿人文關懷的氛圍下,留學生學習生活自然輕松、愉快得多。三是創新教學模式,滿足留學生高漲的求知需求。目前,清華大學已開出人文社科與自然科學各5個高水平留學生全英文碩士項目,涵蓋10多個專業,并從教師隊伍中抽調“精兵強將”對留學生進行全英文專業授課,相當于將國外名校的教學環境整體移植到來清華大學校園。[10]以清華大學的做法為參照,筆者認為,僅憑單純的語言文化教學,要想滿足來華留學生日益增長的多元需求,無異于一條腿走路,不是長久之計。應該說,來華留學生教育的“清華經驗”是中國高等教育國際化進程中的標志性個案,其“打破文化壁壘,實現文化對接,致力文化育人”的留學生教育理念無疑值得大陸各有關高校學習借鑒。
在一個文化多元化、經濟全球化的時代,以超越文化差異為特征的跨文化適應不僅在全球化社會中具有普遍的現實意義,在學術界也越來越受關注,具有國際研究價值。在多元文化共存的高等院校中,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文化形態的文化主體之間通過相互交往、相互理解、相互滲透和相互認同,逐步實現文化適應、文化共融,是高等教育國際化的現實目標與理想歸宿。在來華留學生人數逐年上升、規模不斷擴大的情況下,中國高等教育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結構性變革。對留學生的教育和管理必須與時俱進,因時而變,根據形勢需要進行適時、適當的調整和改革。當前最為緊迫的,是應從粗放型招生、外延式發展向集約型招生、內涵式發展轉變。唯此,在中國高等教育在參與國際化、順應全球化的進程中,來華留學生跨文化適應問題才能得到根本性的解決。
[1]趙婀娜.來華留學生:映日荷花別樣紅[N].人民日報,2010-09-17.
[2]2012年全國來華留學生簡明統計報告[EB/OL].教育部門戶網站:http://www.moe.gov.cn/publicfiles/business/htmlfiles/moe/s5987/201303/148379.html,2013-5-20.
[3]吳晶.2011年在華外國留學生首次突破29萬人[EB/OL].新華網:http://news.xinhuanet.com/society/2012-02/28/c_111581442.htm,2013-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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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王樂.專業學習需求旺 留學生來華不只為學漢語[N].文匯報,2010-0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