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剛
(重慶第二師范學院,重慶 400067)
《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是和丁玲前期主要刻畫女性角色風格截然不同的一部長篇小說,是一部在“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創作原則指導下產生的解放區“新小說”,也是“講話”發表后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1]45它和同年周立波創作的土改小說《暴風驟雨》一樣,是 “政策思想和藝術形象統一”理念的典范之作,[2]68因而具有非常明顯的政治意識。它以解放前期華北地區土地改革為大背景,刻畫了眾多特色鮮明的農民形象,雖然是一部政治色彩較為濃厚的解放區小說,但是它沒有停留在一個對解放區及其人物歌功頌德的層面,而是用更為真實細膩的手法揭示了社會政治運動背后隱藏的人性問題,尤其是在土改運動中復雜的農民問題,這是該小說能夠成為文學經典的文學史評價。誠如黃修己先生所言:“表現和歌頌農民的優秀品德,這不是《桑干河上》的特點,相反,它卻直率地描繪農民的弱點。”事實確實如此,作為一個心思縝密的女性作家,丁玲顯然沒有忘記作家的本分,而是以她熟悉的現實主義手法對農民的落后性進行了真實展示。
在長期的封建社會里,農民已經形成了逆來順受、忍氣吞聲的性格,這也是他們自我保護的最佳方式,因為長期以來農民總是處于社會動亂或變革的承受者角色,同時由于生存環境和教育環境的局限性,農民也總是處于一種絕對的弱勢地位。雖然說中國歷史上“重農抑商”的思想一直處于主導地位,并且也采取了一些“重農”政策,但是這些政策只是為了讓農民以依附地位更加辛苦地干活,從而更好地為統治階級服務。因此無論何種情況,農民總是處于附屬地位,他們也習慣了這種“天經地義”的主仆關系。而這種骨子里灌輸的奴性思想才是農民起來反抗的最大障礙,這種落后的農民奴性思想可以在《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找到很多例證,比如老漢侯忠全就是一個很好的典型。他在小說中是一個頗有代表性的農民,讀過兩年書,有一定的文化基礎,自己又通過評書、民間戲曲、民間故事等口頭文學了解了一些歷史知識,但正是這些有限的歷史知識再加上經歷的家庭變故和天災,使其幾乎喪失了反抗意識,因此才會出現把分給自己的土地退給地主侯殿魁的怪現象。侯老漢早已習慣了這種由別人“統治主宰”的生活方式,一旦真的出現了變革,他們是非常害怕擔憂的,尤其是害怕地主們會回過神來反撲,因此除了主動退還給地主土地之外,還把自己孩子鎖在家里不讓出去參加反抗地主的“清算運動”。他這樣做的直接原因是害怕“中央軍”來了重新報復,而內在的根本原因在于幾千年來養成的奴性思想,因此他從內心里是不會輕易勇敢反抗的,正如他在書本上、評書、故事中了解到的一樣“……沒有窮人當家的。朱洪武是窮人出身,還不是打的為窮人的旗子,可是他做了皇帝,頭幾年還好,后來也就變了,還不是為的他們自己一伙人,老百姓還是老百姓……”,[3]112-113可見侯老漢的確對社會不平等充滿了怨言,但是畢竟無能為力,尤其對于農民的真正翻身做主是充滿疑惑的,即使取得了勝利,他也會認為這是暫時的,或者是就像朱元璋一樣,無怪乎他采取這種極為低調的明哲保身態度,他的這種處世哲學是經過深刻思考的,因此就成了革命進一步發展的最大阻力。
在中國傳統的觀念中,能夠通過辛勤的耕耘擁有自己的一片土地,過上自給自足衣食無憂的生活,就是一種非常理想的農民生活范式。這種傳統的觀念也使農民對地主的態度有很大差別,一般來說對于那些像農民一樣通過辛勤勞作而逐步積累土地資源的地主,農民是沒有多大抵抗心理的,就像《太陽照在桑干河上》中的顧涌一樣,他的土地數量雖然在暖水屯也是數一數二的,但他的確是靠著辛苦的汗水一滴一滴積攢起來的,并沒有對農民進行欺壓,因此以程仁為代表的農民干部在對其成份進行定性時,也顯示出一定的矛盾心理,而同樣對于只靠收租子而不對農民進行惡意欺詐的地主李子俊來說也是相似的,因此當農民們跑到李子俊家中要紅契時,他們顯得極為矛盾和為難,尤其是面對李子俊老婆的哭訴,他們更是有點無所適從,因而農民中的郭柏仁就說什么“這都是農會叫咱們來的”。[3]182雖然他們情感上不愿意對李子俊痛下狠手,但是當他們在李子俊果園里分享果實時,又顯得那么高興愜意,似乎忘記了李子俊及家人的可憐之處,而這主要源于農民內心的私有觀念。因此農民的行動和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是矛盾的,他們最終的決定依然以其私有利益為基礎考慮的。最典型的就是一旦出現意外、危險的斗爭,需要個人出頭時,大家往往都找一堆理由退縮了,而在分享果實、分土地時,則爭先恐后,甚至還有不少家庭多報戶口以求多分一點,不光是一般的農民如此,就是村干部們也是斤斤計較,對于土地的大小好壞非常挑剔,與斗爭時的表現截然不同,這也是農民落后性的一個重要表現。同時,小說中的另一惡霸地主錢文貴的命運明顯不同,他是典型的依仗權勢欺壓百姓的地主,但由于政治關系過硬(兒子是八路、女婿是村治安委員等),不管政治運動多么猛烈,依舊屹立不倒,而這一切主要源于斗爭中農民的私有觀念。
在中國的傳統農村中,宗法觀念還是比較濃厚的,這種宗法觀念也正是農民落后性的一個體現,正是這種濃濃的宗法觀念阻礙了革命斗爭的前行。《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所描寫的農村社會關系是錯綜復雜的,鄉村人物都生活在幾千年來形成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盤根錯節的宗法社會關系網中。[4]86正是暖水屯這種復雜的社會關系使革命在各個環節都出現一些問題。侯忠全主動把分到的土地退還給地主侯殿魁并不只是因為骨子里的奴性意識,還在于侯殿魁是其族親叔公,這種宗法關系也束縛了農民的手腳,更束縛了他們的反抗思想,使他們在革命風暴來臨的時候逶迤不前。地主錢文貴是暖水屯封建宗法統治的總代表,只有挖出他才能徹底把農民從宗法統治的枷鎖中解救出來。斗爭地主錢文貴是喚醒暖水屯農民的革命覺悟、促使他們精神發生蛻變的一次重要契機。但錢文貴身份的隱蔽性使得斗爭經驗不足的工作隊在很長時間都沒有果斷地把他定性為階級敵人,暖水屯的農民礙于鄉里人的情面和錢在當地的威勢不敢輕易起來斗爭他,就連農會主席程仁,因為曾經是錢的佃農和與錢的侄女黑妮的關系,也在斗爭錢的問題上猶豫不決。這些因素讓錢文貴有機可乘,在工作隊開展土改斗爭的前期能夠輕易逃脫。把錢文貴確定為斗爭對象并對其開展斗爭,經歷了一個頗為艱難的過程。過程的艱難更加顯示了地主宗法統治的牢固,小說直到第四十二章才寫到有豐富工作經驗的縣宣傳部長章品來到暖水屯,他通過召開黨員大會消除了工作隊和村委會在斗爭錢文貴問題上的分歧,推動土改斗爭進入高潮,一掃前面斗爭的緩滯,[4]87因此這種濃厚的宗法觀念也是農民落后性的重要體現。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太陽照在桑干河上》雖然曾經飽受爭議,但它還是經歷了風風雨雨之后成為不朽的經典。小說不僅讓我們感受建國前聲勢浩大的土地改革運動,而且可以清晰地感知革命時期農民獨特的形象,既可以看到他們渴望翻身做主的反抗意識,又可以感受到其身上固有的多重落后性,正是這些落后性的刻畫,才使得該小說具有非同一般的意義,才使其成為文學經典,這同樣反映了丁玲深刻的人文關懷意識和社會批判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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