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 琿,劉光源
(1.南京曉莊學院 外國語學院,南京 211171;2.南京大學 金陵學院,南京 210089)
面子(Face)是“每一個社會成員意欲為自己掙得的一種在公眾中的個人形象”。[1](P61)它指的是人皆有之且期望得到任何其他人承認的自我的情感和社會意識。[2]每一個社會人在日常的社交活動中(交際活動主要是言語會話,也包括一部分非言語交流)都有一種“面子需求”(face wants),而他們的表現也努力盡量使自己的公眾形象,即面子需求得到尊重。
Brown和Levinson在前人Erving Goffman的基礎上對面子作了深入性的研究,將面子區分為“積極面子”和“消極面子”。所謂“積極面子”(positive face),簡單說來,就是會話者“渴求得到他人承認、肯定的欲望”;消極面子(negative face)即“希望他的行為不受阻礙”的欲望。[3]Brown和Levinson認為這兩種積極面子和消極面子在交際會話中都可能受到威脅(Face Threaten),即參與交際的雙方都可能受到積極面子或消極面子的威脅。因此,大部分的言語行為都存在對交際雙方面子的威脅。面子保全理論(Face-saving Theory)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交際雙方如何采用策略維護和保全自身和對方的面子,維持正常的交際關系,達到人際和諧的效果。
威脅說話人的積極面子的言語行為包括道歉、接受恭維、自我出丑、自相矛盾、承認咎誤或失職等。說話人被恭維時,不得不貶低被恭維事物,被迫反過來恭維對方,這樣就損傷了自己的積極面子。如在《賴婚》一章的開頭,夫人對張生說道:“聊備小酌,非為報禮,勿嫌輕意。”[4]鶯鶯之母乃崔相國夫人,地位、身份比起張君瑞一介窮酸書生,自然尊貴不知道多少倍。而此時做此謙虛狀,可以算作對張生的恭維。而張生自覺接受不起這份恭維,趕忙推脫:“此賊之散,皆夫人之福。此為往事,何足掛齒。”[4]在此張生用貶低自己及退賊之事,損害自己的積極面子,用這種特殊方式反過來還是接收了夫人的恭維之辭。
威脅說話人的消極面子的言語行為包括表達謝意、接受感謝或道歉、托辭、接受提供等。感謝說明說話人承認自己欠對方情(indebtedness),這樣就是損害了自己的消極面子。這些言語行為接受感謝或道歉則是有可能感到自己被迫接受聽話人的欠情的表達方式。在《借廂》一章中,張生意欲問寺內方丈法本,在初見法本時,說道:“小生久聞清譽,欲來座下聽講,不期昨日相左。今得一見,三生有幸矣。”[4]這里他貶低自己,有可能損害了自己的消極面子。
威脅聽話人的積極面子即對聽話人的積極面子持否定態度。這個較易理解,如否定、批評、蔑視、取笑、譴責、侮辱等,說話人表示不喜歡聽話人的某一特點、做法等。另外,反駁、不同意、挑戰聽話人的面子也是對聽話人的積極面子造成威脅。仍在《借廂》一章中,張生碰見紅娘,便自報家門,甚至追問道:“再問紅娘,小姐常出來么?”對此,“(紅怒云)出來便怎么?”[4]紅娘對張生的問題不僅不加回答,還譴責了他這種不懂禮貌的問法。
威脅聽話人的消極面子,是說話人對聽話人有驅使性的言語行為,即給聽話人施加壓力,使其干或不干某事。比如命令、建議、提醒、警告等;有時是因為交際雙方身份地位的差異所產生的。《西廂記》當中,最常見的威脅聽話人消極面子的言語行為發生在身份地位高的崔夫人或者是鶯鶯對紅娘的吩咐。當然,身份地位相當的交際雙方在對話過程中也會因交際目的的不同產生威脅聽話人消極面子的言語行為。例如張生向方丈請求能住在寺里西廂以便“晨昏聽講”的請求也是典型的威脅聽話人消極面子的言語行為。
正面趨同的策略是一種有助于維護交際雙方和諧關系的策略。“此類策略的選擇容易產生正面的人際語用之效,表現為對對方立場與身份的認可或贊賞,因此利于維護對方的身份、面子、地位等,實現或維護現時語境中的人際和諧。”[5]正面趨同的具體表現為交際中說話人處于積極主動的地位,渴望增進會話雙方之間的和諧關系,產生積極的變化;如貶己尊人,對對方身份或意見的表面認可,達到“留面子”的交際目的。
1.貶己尊人
例:(1)(本云)敝寺頗有空房,任憑揀擇,不呵,就與老僧同塌何如?
(2)(張生云)小弟賤恙偶作,所以失謁。
(3)(夫人云)先生請坐。[4]
例(1)中普救寺法本和尚稱“敝”寺,“敝”意為破舊,為謙辭。通常將和自己有關的事物用“敝”來形容,貶低自我身份的同時也起到了抬高聽話人地位的作用。例如敝寺,敝人,敝國等。法本下句的“任憑揀擇”將聽話人張生置于高高在上有絕對選擇權的地位,甚至愿意與之分享自己的臥榻,更加增強了聽話人的積極面子,增進了雙方的交際和諧。例(2)中張生疾書求好友杜將軍解救鶯鶯于危難之后,被杜將軍問及為何近在咫尺卻沒有到訪。張生用一個“賤”字將自己的身份貶得極低,又加上“謁”字的使用,意為不敢以帶病之軀拜見,恐對杜將軍不敬。此處的正面趨同策略的使用,不僅體現了古代文人之間交際的慣常禮貌表達,更確切地表達了張生對杜將軍無比的感謝之情。例(3)是張生退賊之后相國夫人宴請張生的情景。相國夫人稱呼一介未取功名的書生為“先生”,實則抬高了張生的身份地位,皆因張生的救命之恩。
2.象征性同意
象征性的同意,顧名思義象征性的,非實質也,即為表面同意,實則反對。說話人隱藏自己的實際意圖,會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交際的順利進行。但在具體的交際語境中,交際雙方通過多輪話語的轉換和交際信息的傳遞,能夠理解對方象征性同意的言語行為的言外之意,從而順利達到交際目的,增進交際雙方的和諧關系。有的時候,說話人在象征性同意的基礎上,會表明自身實際的交際意圖,這樣最終的交際任務也會順利達成。
例:(4)(張生云)……夫人有言,能退賊者,以鶯鶯妻之,是曾有此語否?
(夫人云)有之。
(張生云)當此之時,是誰挺身而出?
(夫人云)先生實有活命之恩,奈先相國在日——”[4]
賊人孫飛虎久聞鶯鶯美色,率五千人馬圍普救寺欲擄之為妻,情況危急。相國夫人有言,誰退賊人就將鶯鶯許配給誰。張生大喜,請纓去信鄰近好友杜將軍,終退賊人,救人于水火。然而,相國夫人認為張生身份低微,不配為鶯鶯之夫,但又不便否定事實。當張生追問她不肯“以鶯鶯妻之”的緣由,相國夫人承認了張生確有“活命之恩”,緩解了交際緊張態勢,表面上肯定了張生對自己和鶯鶯的救命之恩,采取的是不損害聽話人積極面子的正面趨同策略。但是接著她又用“奈”字使得話鋒一轉,借口相國在世時已許婚約,話音未畢,被情緒激動的張生打斷,實則是張生明白夫人托辭的目的了。
負面趨同策略的使用具有“和諧-維護”的語用取向,表現為“說話人渴望維護或保護雙方當前的人際關系,而不是意在取得該關系的積極變化”[6](P30)。比如,說話人使用敬語、敬稱、社交指示語及其他語言策略等,以減弱某一言語行為(如不同意、否定等)給對方的面子、身份等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7]
1.“敢”字的人際緩和
“敢”在中國古漢語中可用作謙辭,實為“請”,屬于禮貌標記語的一種,常與一些表動作的詞語連用以表達說話人某種驅使性的要求,如敢問、敢煩、敢說等。說話人的驅使性要求會不同程度地威脅聽話人的消極面子。請求或者命令都會直接或間接地給交際雙方的關系帶來一定的緊張氣氛。因此,漢語中的“請”、“勞駕”“麻煩”以及書面語種的“煩請”等都會被用來緩和人際關系,表達說話人的禮貌態度,維護聽話人的消極面子,達到負面趨同的語用效果。
例:(5)(張生云)既然長老不在呵,不必賜茶,敢煩和尚相引,瞻仰一遭
(6)(本云)敢問先生,世家何郡?上姓大名?因甚至此?
(7)(張生云)小生有句話,敢說么?
(8)(張生云)敢問紅娘姐,小生客中無點點財禮,卻是怎生好見夫人?
(9)(夫人云)先生請坐。
(張生云)小生禮當侍立,焉敢與夫人對坐![4]
《西廂記》中張生赴京趕考途中歇腳普救寺,欲瞻禮佛像,拜謁長老。例(5)中張生有求于普救寺的法聰和尚,實為驅使性的言語行為。在此之前加上“敢”和“煩”,為原本威脅到聽話人消極面子的驅使性話語起到了緩和的作用。例(6)和(8)的“敢”加在“問”之前,都表達了說話人的請求意愿,但略有不同。(2)中法本和尚和張生的交際地位相當,“敢問”實為一般的禮貌表達;(8)中張生與紅娘的交際身份明顯有差別,張生稱呼紅娘為“姐”實則抬高了丫環紅娘的社會地位,說話人采取了交際話語中的正面趨同策略;而“敢問”的加入更表達了張生有求于紅娘,期望紅娘幫助出謀劃策,給相國夫人留下好印象,與鶯鶯結秦晉之好的請求,這是說話人同時采取了負面趨同策略的效果;例(7)和(8)交際雙方相同,都為張生和丫環紅娘,但“敢”的使用效果略有不同。前文說過,(8)中的“敢”意為請求,是對聽話人有驅使性的命令要求,即請問,期望對方有所回答;而(7)中的“敢說”意為“請允許我說”,是說話人期望有說話的權利,對聽話人消極面子的威脅不如(8)中的“敢”那么強。例(6)中的“敢”,是膽敢之意,與上面四個例子不同。張生雖有退賊之功,但深知相國夫人身份尊貴,高高在上。雖然夫人請自己坐,但也不可順勢就坐,不顧禮節。于是,張生禮節性地對夫人的請求表達了拒絕,損害了夫人的消極面子,但是用“敢”一詞減弱了威脅面子的程度,達到了負面趨同的效果。
2. 沉默的趨同表達
例:(10)(夫人云)紅娘,看熱酒來,小姐與哥哥把盞者!
(鶯鶯把盞科)
……
(張生飲酒科)
(鶯鶯入席科)
(夫人云)紅娘,再斟上酒者,先生滿飲此杯!
(張生不答科)
(張生冷笑科)[4]
退兵后在崔夫人邀請張生作客作為答謝,卻陡生突變,不守信用,欲將鶯鶯和張生結為兄妹。鶯鶯也只得遵從母命。這時張生心里活動極其復雜,但此時表面上并未表現出來,甚至接受崔夫人安排的鶯鶯為他斟酒。一杯完畢,夫人又吩咐紅娘再給張生滿斟,張生依然不答,最后甚至冷笑。這階段的人物交際目的雖明確,但各自的交際策略卻非常有意思。張生的沉默是一種非言語行為,但也表達了當事人的交際意愿。雖然相國夫人反悔不守信用,但礙于其為鶯鶯的母親,決定著自己和鶯鶯的婚事,張生也只能有苦不能說,有怒不敢言。張生選擇用沉默來回應相國夫人“熱情”款待,沒有直接拒絕,實為不威脅對方的消極面子,采取的是負面趨同的策略。這樣的交際策略為東方人特別是中國人所常用。心里有想法,但不說出來,其實這里的沉默也代表了給交際對方“留”了面子。當然沉默只是一種交際策略,在張生與相國夫人的交際過程中并不是一直出現。在接下來的言語交際中,張生終于打破沉默,借口酒醉一吐為快,駁了相國夫人的面子。
總之,人際交往中時常出現交際雙方駁面子留面子的言語行為。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西廂記》中威脅交際雙方面子的言語行為也時常出現;但是在這些言語行為中,交際雙方采用正面趨同和負面趨同的交際策略,維護或者增強了雙方的和諧關系,給雙方留了面子,達到了預期的交際效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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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顧曰國.禮貌、語用與文化[J]. 外語教學與研究,1992,(4).
[4][元]王實甫著.許淵沖譯.西廂記[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9.
[5]李成團,冉永平.他人身份的隱含否定及其人際和諧的語用取向[J].中國外語,2012,(5):3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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