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不可及》:浸透著法式文化風味的獨特喜劇

□文/羅 弦，北京師范大學珠海分校藝術與傳播學院講師

中國傳媒大學廣播電視藝術學專業博士生

電影《觸不可及》劇照

在電影百年的發展歷史上，喜劇片作為諸多類型片的一種，以其逗人發笑、輕松有趣、大團圓等類型風格頗受觀眾歡迎。中國觀眾所熟知的好萊塢喜劇片、香港成龍的功夫喜劇片、內地馮小剛的賀歲片、近年來異軍突起的《人再囧途之泰囧》……這些喜劇電影無疑都驗證了喜劇類型片的經久不衰和藝術張力。

法國著名的喜劇作家莫里哀曾說過:“喜劇的責任，就是通過娛樂來糾正人的缺點。”［1］同樣，一部具有強烈藝術感染力的喜劇電影里，其中重要的幽默元素，往往是人性、人情的表現，是高尚道德的外化，其深層形態是崇高和滑稽的結合。像卓別林的喜劇電影，逗人發笑的同時處處透著對工業革命的反思;《如果還有明天》、《遺愿清單》等黑色喜劇片，對死亡、對友誼和生命意義的追問反思令人肅然起敬。本文所探討的喜劇電影《觸不可及》，同樣如此。它用喜劇的幽默手法來刻畫悲情人物，在張揚獨特的法式幽默的同時，不忘傳遞真摯動人的友愛情誼和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影片浸透著法國高雅的藝術品味和濃郁的人文情懷。《觸不可及》自首映播出后，便成為2012年度法國票房冠軍，相繼斬獲第24屆東京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金麒麟獎、第37屆凱撒獎最佳男演員獎、第36屆日本電影學院獎最佳外語片獎，并在2013年獲第70屆金球獎最佳外語片提名。

一、傳遞濃郁的法式人文情懷:寄予樂觀浪漫的精神內核

《觸不可及》的劇情其實十分簡單，一個是殘疾富人，一個是貧窮黑人，兩個來自不同種族和階層的人，各自所屬的世界原本千差萬別，卻因為友誼在日常的生活中碰撞出各種幽默、感人的火花。這得益于法國人天生的浪漫藝術特質，雖然兩個主人公都曾遭遇身體或心靈上的困頓絕境，卻有著同樣樂觀浪漫的精神內核，從不喪失對自由、友誼和愛情的追求。因此，整個故事的基調處理得哀而不傷，于涓涓細流的幽默講述中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細品影片中的兩位悲情人物:一位是貴族菲利普，因年輕時熱愛跳傘造成身體重度殘疾，脖子以下完全癱瘓，僅靠頭部可以自由活動。盡管擁有高貴的修養，厚實的財富，卻依然擋不住內心對愛情、自由、激情的沖動和渴望。囿于身體的殘疾，靈魂也在壓抑中備受煎熬折磨。一位是來自底層貧民窟的黑人德瑞斯，剛從監獄中放出，雖然高大健壯，卻在精神上頹靡，一直找不到生活的方向。德瑞斯在影片中一出場，便是個嚼著口香糖、掛著大耳機、游手好閑拿失業金的小混混形象。他靠小偷小摸、領取失業救濟金勉強糊口度日，游離在家庭責任的邊緣，心灰意冷、玩世不恭。

總之，兩個主角一個是身體殘疾，一個是精神缺失;一個是靈魂需要活力復蘇，一個是靈魂需要被積極喚醒。這樣兩個被不幸的命運襲擊、生活遭遇挫敗的悲情人物，本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如果不相遇，也許只能在僵死的身軀或萎靡的精神世界里聊度余生。但富有喜劇色彩的是，極具幽默感的黑人小伙子德瑞斯，自打護理重度殘疾的菲利普開始，在短短幾個月的相處過程中，卻爆發出各種充滿歡笑的喜劇性沖突，同時也帶給我們充滿回味感動的審美體驗。

當德瑞斯忘記菲利普是個殘疾人，不給他遞手機，戲謔地說:“沒有手臂，就沒有巧克力”時;當德瑞斯帶著菲利普午夜海邊散步、抽煙、請按摩女郎給耳朵按摩等新奇方式，為他治療病痛癥時;當德瑞斯自作主張地替菲利普安排女友見面，勇敢面對真愛時;當德瑞斯粗暴而正直地教訓菲利普女兒不檢點時;當“自以為是”的德瑞斯做出種種橫沖直撞的行為或言論時……我們總以為菲利普會發怒，但菲利普不僅不發怒，還一次次很受用地接受他的魯莽，甚至為他賣畫換錢，與他相伴跳傘，給他重回家庭的信心。慢慢地，兩人在相處過程中深深影響了對方，并建立起知己般的信賴和友誼，甚至幫助彼此走出了人生的低谷。本是不被命運之神眷顧的兩個悲情人物，卻因為彼此的相遇和扶持，重新找回了生活的真諦和人生的意義。

在這里，對于愛和友誼的平等需要，對于自由和歡笑的心靈追求，超越了種族歧視、貧富差距和地位鴻溝，放射出溫馨動人的人性光輝。從影片一開場兩人飆車時的開懷大笑，到影片結尾時兩人分離時的潸然淚下，我們就像品嘗了一杯年歲悠久的法式紅葡萄酒，初入時口感酸澀，繼而綿甜，細品則沉淀豐厚，回味悠長。這種獨特的審美體驗，大大超越了一般性喜劇電影的平庸逗樂和捧腹開懷。

正如所羅門所說:“聰明的笑，只能讓別人看得見而聽不到。只有性格散漫和脾氣放肆的人，才會放聲大笑。另外有一種會心的微笑，不是高聲大笑，喜劇電影要給觀眾的不應該只是大笑，而應該還有微笑……毫無節制的大笑只能表明靈魂的浪費，超越了理性的限度。膚淺機械的笑并不像微笑那樣訴諸靈魂成為心聲，只有微笑才歡呼著莊重、高貴和動人的東西。”［2］的確，若以低俗的笑點或惡搞惹人開懷大笑，盡管達到了笑的目的，卻不是高明的喜劇電影。聰明的笑應訴諸于靈魂心聲，讓人在含笑會意中感受到莊重、高貴和動人的精神內核，才能成就真正的喜劇藝術。影片《觸不可及》通過對幽默細節絲絲縷縷的生動編織，傳遞出樂觀浪漫的法式人文情懷，透射出對人性真善美的深刻領悟。它讓我們清楚地認識到殘疾人的真正需求，認識到底層人的樂觀善良。這才是聰明的訴諸靈魂的笑:于含笑會意中彰顯出生命的熱情回歸、真實的人性閃耀、友誼的平等之光、積極的樂觀精神。

二、張揚獨特的法式幽默:不忘對社會現實嘲諷與調侃

歐洲傳統戲劇意義上的喜劇大都帶有強烈的諷刺色彩。盡管法國人十分崇尚浪漫與高雅，卻從不忘對社會現實進行不留情面的諷刺。這一點我們從莫里哀、巴爾扎克、馬里沃、路易·德·菲奈斯等法國本土喜劇大師的作品中可見一斑。影片《觸不可及》繼承了法國的喜劇傳統，在展示幽默感的同時，不忘對社會現實進行嘲諷和調侃，諷刺假惡丑，弘揚真善美。

譬如:德瑞斯在畫廊將一幅名畫看成是畫家不小心把“一攤鼻血灑在畫布上”，這樣看似“毫無見識和品位”的話，卻富含著對現代繪畫藝術的嘲諷。最絕妙的反諷是:德瑞斯通過觀畫，激發了創作沖動，最終，通過菲利普的牽線搭橋，德瑞斯的處女畫作竟被賣到了1萬1千歐元的高價。原因只因為鑒賞名家菲利普的一句:“我剛在倫敦展出過，接下來還要到巴黎去展出，預計價格會漲到三倍。”所謂的“名畫”就是炒作燒錢、價格哄抬的買賣;在劇院，德瑞斯把歌劇演員說成“一棵會唱歌的樹”，說完后笑得渾身顫抖，黑暗中露出的白牙閃閃發光，毫不顧忌劇場的肅穆和清雅。他的獨特理解像孩子般純真無邪，透明真實。藝術修養深厚的菲利普雖不完全認同，卻顯然并不認為德瑞斯的見解淺薄粗鄙，反而覺得真實有趣。因為有多少不能真正領略歌劇魅力的普通觀眾能有膽量說出這樣的“真話”?在生日派對上，德瑞斯將維爾瓦第、巴赫、科薩科夫等古典大師的名曲解釋為“咖啡廣告”、“一群裸奔的人”、“貓和老鼠”、“巴黎失業補助中心電話鈴聲——線路正忙，等候時間約為 2年”，令只剩頭顱可以轉動的菲利普差點笑岔氣。事實上，德瑞斯對音樂的獨特理解，正毫不留情地透露出德瑞斯作為底層人群的真實境況和他所屬的那個階層與上流社會的辛辣對比。接下來，德瑞斯即興表演的熱辣街舞、作為流行文化的象征，卻令菲利普的生日派對一反常態地生動活潑。這種草根文化的大膽亮相、敢于對上流社會所追捧的高雅藝術挑戰的做法，既生動地刻畫了人物形象，又突出了法國式的幽默與嘲諷:上流社會雖高貴優雅，卻充滿了做作虛偽。正如菲利普所說的，“每年給他例行開生日派對，無非是看看他是否還活著，有點像例行檢查。而我只能假裝驚喜，實際大家都彼此討厭。”所謂的高雅藝術亦如此，脫離大眾，喪失真誠，缺乏活力四射的激情。

三、蘊含高雅的法式藝術品味:以經典名曲做音樂點綴

法式的生活方式一向以追求浪漫高雅、格調精致的藝術品位著稱。就像沒有了魚子醬、烤鵝腸、焗蝸牛等風味菜式，就不能稱其為法國餐一樣。在一部文化風味突出的法國喜劇電影中，幽默對白、經典音樂或其它高雅藝術形式的加入點綴，都是必不可少的調味料。在影片《觸不可及》中，以經典名曲做電影配樂，賦予了影片極大的審美價值和藝術感染力。

影片從開始到劇終，不忘以各種古典或流行的經典名曲作為背景音樂的點綴，既給人以賞心悅聽的藝術享受，同時又很好地渲染了劇情氣氛，刻畫了人物個性。可以說，影片中無論是古典的演奏樂，還是現代的搖滾曲、抒情歌都在一點點撩撥著人的心弦，同時也向前推動著劇情和人物的發展。譬如，在菲利普與德瑞斯飛行跳傘的那段，插入了《Feeling Good》的經典音樂，情景交融，給人以美好的視聽享受。此時航拍的鏡頭配合著經典的音樂，將法蘭西的美景呈于銀幕之上，令人神往，加上兩人如絲如織的友誼，流淌著的幸福美好，令人為之動容。

《觸不可及》中大量的鋼琴配樂作為人物活動的背景旋律，將人曲融為一體，使影片的喜劇氛圍散發出優雅迷人的藝術情調。在影片展現德瑞斯悉心照顧菲利普之余還專心作畫的段落中，足足用了三分多鐘的鋼琴配樂來渲染兩位主角之間和諧浪漫、活潑溫馨的氣氛，并傳達出一種德瑞斯表面附庸上流社會的風雅，實則解構后現代繪畫藝術的俏皮。不得不說配樂的選擇十分精準，每一個音符和旋律都與人物的情緒動作配合得絲絲入扣，細膩傳神。此外，《觸不可及》的導演還賦予了音樂更深刻的使命:讓不同的音樂類型來承載不同人物、不同階層的情感個性。借助古典音樂大師和現代搖滾樂隊，來凸顯菲利普和德瑞斯之間的品味差異，并生動地揭示出德瑞斯代表的草根文化對菲利普代表的精英文化所造成的沖擊與共融。

影片一開頭，德瑞斯帶菲利普外出飆車，超速駕駛被警察攔截，結果兩人默契地上演了一場“急病就醫”的惡作劇，竟獲得在高速公路上暢游駕駛的綠色通道，還由警車開道陪送。此時，伴隨著美國經典搖滾樂隊“Earth Wind and Fire”組合的《September》，整個車廂彌漫著一種自由釋放的暢游快感，令情緒一度低迷的菲利普開顏大笑。在生機勃勃的惡作劇面前，所謂的貴族和平民完全消弭了差別，沉醉在偶爾放縱肆意的本能快樂中。在片中，“Earth Wind and Fire”樂團作為德瑞斯最喜歡的流行樂團之一，還曾出現在菲利普的生日派對上。古典音樂大師維瓦爾第、巴赫、科薩科夫等華麗典雅的古典樂相繼登場，以菲利普為代表的上流貴族們都紛紛沉醉在音樂大師們的提琴演奏聲中，靜寂無言。然而，對于“不能伴著跳舞的音樂就不是音樂”的德瑞斯而言，這樣的聆聽方式太不痛快。提琴曲終了，德瑞斯插入流行唱片，伴隨著“Earth Wind and Fire”樂隊激情勁爆的《Boogie Wonderland》，大秀動感、瀟灑、漂亮的街舞，并帶動在場的嘉賓一起扭動身體歡樂搖擺，菲利普臉上流露出激動燦爛的表情，這也許是他有生以來過得最美好的生日。

就像導演伍迪艾倫在《午夜巴黎》中如癡如醉地秀他的藝術底蘊，李安在《臥虎藏龍》的竹林劍舞中加入絲絲入扣的譚盾配樂，王家衛在《花樣年華》中不忘穿插歲月沉淀的懷舊經典……同樣，影片《觸不可及》對流行經典和古典名曲的運用，看似漫不經心，其實用意深沉，成為了本片的藝術格調和品味象征。

［1］石鋒.喜劇:以超越走向自由［D］.沈陽:遼寧大學，2013.

［2］曹南山.試論觀眾對喜劇電影的審美訴求［J］.現代營銷，2012(2):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