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王何事不重來

●張詩群

穆王何事不重來

●張詩群

瑤池阿母綺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

義山的《瑤池》，寫了一個神愛故事，唯美華麗之下，卻是不露聲色的深刻諷刺。

在云蒸霞蔚的天上瑤池，美麗的西王母倚窗而立，她輕輕撥開垂幔紗簾，推開雕花窗扇，神情焦急地向遠處張望。三年前，她和情人周穆王約好在瑤池相會，為了這一刻，她已等待了好久，期待著周穆王駕著八匹神異駿馬飛臨她的身旁。

窗外，白云縹緲，霧靄迷蒙，看不見穆王的身影，卻隱約聽見穆王創作的《黃竹歌》哀傷動人自人間傳來。西王母望空而嘆：“穆王啊，佳期已到，你的八駿神馬可以日行三萬里，為什么你到現在還不來呢？”

美麗憂傷，深情杳渺，這分明是一曲繾綣失意的情愛戀歌。誠然，如果你不了解詩句之外的相關背景，那么，它只能是一首人神戀歌，充溢著纏綿悱惻的氣息。

但這顯然不是義山本意。

義山剛到涇原幕府，為盡快熟悉當地的民俗風情，韓瞻陪著他四處游覽，探訪涇州的名勝古跡，其中便包括位于涇川縣的王母宮山。

涇河與汭河交匯處，一座巍峨的高山遙相聳立，這便是西王母的發祥之地王母宮山。古籍載西王母的姓名叫楊回，王母宮山因此又稱為回山?；厣侥下?，便是西王母的瑤池，相傳西王母曾在此舉行蟠桃盛會大宴群仙。西王母與周穆王、漢武帝的故事分別載于《穆天子傳》《漢武帝內傳》和一些道家典籍，對于曾有過學道經歷的義山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

西王母的形象時常出現在神話世界中，是仙界天宮尊貴的女神，她種的蟠桃可讓人白日飛升、長生不老。但最初，西王母卻十足是個怪物，在《山海經》中，“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善嘯，蓬發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說她外形雖然像人，但長著豹子尾巴，老虎牙齒，善于嘯叫，頭發蓬亂像戴勝鳥一樣，是展現天神威嚴并降臨五種災害的神。她住在昆侖之丘，有三只青鳥護衛每天聽候著她的差遣。

傳說演變也有趨美的成分，正如嫦娥由最初丑陋的蟾蜍變成后世的絕色仙姝一樣，西王母的形象到了魏晉南北朝則有了質的飛躍，在人們的傳說中，西王母不僅能歌善舞，而且雍容華貴，更諳人間情愛，與周穆王瑤池相會的故事神異玄美，滿足了人們對神權和王權的想象，也滿足了統治者無上的虛榮心。

《穆天子傳》載：“天子賓于西王母，天子觴西王母于瑤池之上。西王母為天子謠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天子答之曰：‘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p>

周穆王姬滿是我國古代最具傳奇色彩的帝王，在《竹書紀年》《穆天子傳》和《史記·周本紀》等一些典籍中，周穆王的傳奇故事已到了與神仙無異的地步。

穆天子曾讓造父駕著赤驥、盜驪、白義、逾輪、山子、渠黃、驊騮、綠耳這八駿神馬御駕西征。抵達青鳥棲息之地，也就是西王母的仙宮時，西王母與他在瑤池宴飲相會，穆王舉觴與女神對飲，彼時兩情相歡。那時的西王母是一個多情少婦，她為周穆王乘興而歌，告訴穆王他已吃了天宮的不死仙丹，飲了長生的玉液瓊漿，他將長生不老，還可以來瑤池與她相會。穆王回答說，我回去以后，會好好治理國家，讓百姓安居樂業，三年后，我將回來見你，再盡今日之歡。

周穆王與女神西王母的故事便成了義山這首《瑤池》的發源。絕妙的是，義山續寫了故事的結局，在他的筆下，癡情的西王母倚窗遙望，云海深茫，她等啊等，盼啊盼，蟠桃樹上的花開了又落，瑤池里的盛會聚了又散，卻總不見穆王英武的身影飛馳而來。

“將子無死，尚能復來?！蹦銓㈤L生不滅，還能回來見我。這是女神對穆王說過的話。可是，女神卻再也等不來穆王，因為，穆王已駕崩。

“黃竹歌聲動地哀”。黃竹歌，也來源于《穆天子傳》。說周穆王在西征的途中，在黃竹這個地方遇到凜冽風雪，受凍的百姓寒苦無依，穆王于是作詩三章，以示哀民，其中有“我徂黃竹”之句，其詞哀切悲涼。

西王母輕輕推開花窗，隱約聽見了人間傳來的黃竹哀歌。

義山如若生在當世，說不定會是一個天才的編劇。這個情境的想象堪稱絕妙，卻又動人心弦，戛然而止，寓意自明。

哀歌，自人間來。是人間的百姓在唱著天子的哀歌，哀哭著天子的駕崩。也是人間的百姓饑寒交迫，凄苦無告，在繼續唱著這曲哀民的黃竹歌。

周穆王不是吃了不死仙丹了嗎？不是飲了玉液瓊漿了嗎？為什么他沒有長生不死，沒有信守三年之約飛抵西王母的瑤池？為什么遍地都是哀歌，只留下癡情的女神在天宮默默守望？

難道，所有的長生不老都只是傳說？難道，天子們熱衷的求仙慕道、服食仙丹都只是浮云一朵？

不錯，都是浮云，神馬都是浮云。

義山是蘸著淡淡的悲意，寫了這首滿含嘲諷的《瑤池》。他諷刺周穆王那些升仙不死的虛幻傳說，也諷刺了那些不問蒼生問鬼神，為求長生不老，信奉方士仙術，服食丹藥至死不悟的帝王們。

大唐帝國從開國至滅亡共兩百九十年，歷經二十一位皇帝，這些皇帝崩于服食方士丹藥的至少有五位：太宗李世民、憲宗李純、穆宗李恒、武宗李炎和宣宗李忱。到義山寫作《瑤池》時，已有太宗、憲宗、穆宗三代帝王因服丹藥先后駕崩。而文宗，也重復著先帝們的老路，正樂此不疲地沉迷方術，以求長命不絕。

從年少離家奔波于亂世，歷經曲折詆毀，尤其是友朋的反目傷害，義山已漸漸變得成熟通透。早年求仙入道，耽于幻想，更多是為了科考中第和道學精華的那一份玄美，及至邂逅宋華陽，情竇初開的纏綿摯愛，給道觀增添了很多溫馨之感，道觀也自然成了愛情的溫床，那一刻，天地皆美，神靈、仙界、玄元，都是朦朧縹緲的，如他們醉人的愛情。

那時他年少，除了科考的挫折，再沒有什么額外的打擊，令狐楚待他如子，有人愛，有人疼。可如今，心境已截然不同。生生遭受了與宋華陽的分離，一個回宮，一個貶離；而后，令狐楚離世，他便失去了最慈祥的依靠，縱然及第，也因無心誤陷于朋黨之爭，致使自己被無辜除名。他似乎已看透這冷漠的人世，看穿那些不切實際的虛妄，慢慢沉入內心的，是通透和清醒。

于是，他減卻了年少寫詩的浪漫狂熱，在詩稿背后多了一雙冷眼，他冷峻地看這一切，絕不留情地嘲諷，哪怕是帝王。

他到涇州入王茂元幕府，是一個轉身的過程。轉身向心中的宋華陽告別，也無意中轉身向決定他此生命運的當權者告別。這個轉身不夠華美，卻平和，也足夠沉重，以至在此后的歲月，他都無法輕松跋涉。

（原載重慶出版社《相思樹上合歡枝》2012年6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