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全
如果從創作手法上劃分,文學作品可以分為虛構文本和非虛構文本兩大文類。我們通常所說的“報告文學基本上等同于廣義的報告文學范疇,應當屬于非虛構文本。但是,反過來,非虛構文本未必就是報告文學,因為它還可以包括諸如紀實散文、敘事詩、歷史著作或其他一些社會科學著作。
報告文學與社會、與時代關聯密切,也與國家的發展、人民的呼喚休戚相關。2013年,中國處于一個在韜光養晦中蓄力、在調整整頓中前行的階段。作為時代晴雨表和指南針、歷史書記員、文學輕騎兵的報告文學,同樣在蘊蓄力量,努力在題材、內容、人物、樣式、結構、語言、觀念等各方而尋求創新與開拓,從而為這種帶有中國特色的文體的發展帶來了無限生機。
報告文學創作主要有兩個人的指向:一是指向歷史,重在對歷史事件及人物的記述;二是指向現實,在描寫和反映社會現實生活中進行感性與理性相結合的反思。如果從題材和內容上看,報告文學創作大體上可心劃分為記事、寫人和作史、立傳等四大類型,相應地就包括了事件紀實(含災難紀實、重大工程紀實)、人物紀傳和史志史錄等。而如果從作品主題上劃分,報告文學大致有這樣一些類型:呼應時代、及時反映新近發生重大社會事件的現實報告,民生報告、社會問題報告,歷史紀實,人物傳記等。
一、呼應時代,奏響強音
報告文學是時代的敏感神經,自從誕生以來始終熱衷于對當下禮會發展進程和轉型期新變化、新氣象的反映,熱衷于對人們生活中新元素、新事物的表現。當今中國,最熱門的話題之一當然是“中國夢”,這也是2013年的網絡熱詞。中國夢是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夢,也是每個個體事業成功人生出彩的夢想。王宏甲、劉建的《農民——一戶中吲農民的百年歷史》通過描寫廣東湛江茂德公家族尋常而曲折的發家奮斗歷程,折射出中華民族幾代人孜孜憧憬、爭取并實現的小康夢想。作者尋到天涯海角雷州半島湛江一隅的足榮村,通過追述茂德公、陳英昌和陳寧陳氏家族三代人的發家史,燭照了中國農民身份的演進遞變,反映中國歷史進步的一道折光。這戶普通農民的性情與觀念、追求與夢想,映射出的卻是中華民族的偉大夢想。在王宏甲看來,新農民是中國新農村的希望與未來,他以筆下所刻畫的這一代又一代不斷進步的農民形象提示我們:農民的命運關乎國家的未來,只有農民普遍實現了,發家致富的小康夢想,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才能夢想成真。何建明繼續自己對改革開放重大題材的書寫。他的長篇紀實《江邊中國》通過對江蘇張家港市永聯村數十年翻天覆地變革進程的書寫,通過長江邊一個小村莊的變化來揭示中國夢、小康夢是如何在實干得力的改革帶頭人的引領下,變成現實的過程。他的短篇紀實《讓大海告訴你》反映遼寧省沿海經濟帶的改革巨變,《心聲》則表現改節在全面蹚進深水區之后人們的熱切心愿與期待。何建明的創作始終堅持自己在國家敘事上的優長,每年都有優秀之作推出。而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曾以體育報告文學馳名文壇的老作家李玲修再次發力,推出長篇紀實《乒乓中國夢——走進蔡振華團隊》。她試圖通過全面記錄蔡振華與中國乒乓球緊密關聯的生涯,揭示作為乒乓大國和強國的中國運動員如何為了祖國榮譽和人民信托而戮力奮戰的真實場景,從極具代表性的體育視角來表現中國夢的實現與輝煌,可讀性和感染力均很強,代表著這位老作家數十年心血的凝結。70后報告文學作家紀紅建的《冠軍——一個國家級貧困縣的“中國夢”》則反映了湘中安化這樣一個貧困縣如何在體育事業方面孜孜以求,培育出了龔智超等一批全國和世界冠軍的故事。
在反映新鮮事物和事件方面,一合、薛景辰《紅臉——審計在行動》與蔣巍《審計之劍》都是關于近年來“審計風暴”的形象描述的文本。與當年刻畫鐵面無私紀委干部典型姜瑞峰的《黑臉》相呼應,一合和薛景辰合作推出《紅臉》這部新作,聚焦國家財政、金融、經濟命脈的守護者——審計干部,將他們視為與關公一樣忠誠守職的典型,借助大量生動抓人的情節和細節,塑造了一群剛正不阿、秉持法律正義之劍的審計者形象。傅寧寧繼繼《大學生“村官”》之后,推出了《淬火青春——大學生從軍報告》一書,緊緊圍繞“大學生給軍隊帶來了什么,軍隊改變了大學生什么?、”這兩大主題,突出表現了大學生從軍實際上是一種青春的選擇和一種命運的抉擇的主旨。換言之,大學生選擇的是一種全新的生活——讓青春與理想在軍營中閃耀光芒。大學生從軍實際上是選擇一種未來,選擇自己的命運。他們已然把從軍作為自己寄托理想、奉獻青春乃至安身立命的一種事業。大學生入伍往往要做出很多的犧牲和放棄,在入伍以后變得更加有組織性、有紀律性。“激情與磨礪,堅韌與榮光”,這是軍隊給大學生帶來的最大財富。軍隊確實像一座熔爐,大學生這一大批有志青年在這里經歷了一場青春的淬火。他們進來的時候是鐵,出去的時候是鋼。陳新的《蛟龍探海》,描述近年來中國深潛工程的巨大進展,為讀者了解我國“蛟龍號”及海洋深潛這些尖端科技打開了一扇窗戶。蔣巍《中國能源的“秘密武器”——神華集團“煤制油”揭秘》,向讀者揭開“煤制油”這一新事物的神秘面紗,并將其作為國家能源發展戰略之一給予了熱情的贊頌。
對時代先鋒或英雄模范等先進人物的刻畫與塑造,是報告文學創作的一種常規內容與主題。此類報告文學常常因過多地陷入表揚、歌頌的泥淖而或被詬病為“表揚稿”、好人好事光榮榜。其實,在我看來,重在正面歌頌的“頌體報告”如果能在文學性上加強用力,也可以產生感人的力量。在描寫沈飛集團原董事長總經理、我國航母艦載機殲十五總指揮羅陽生平事跡方面,有黃傳會的長篇紀實《國家的兒子》、李春雷的短篇紀實《我的中國夢》和周建新《最后的戰場——羅陽在“遼寧艦”的日子》等。黃傳會通過切實深入的采訪,以大量感人的細節刻畫了一個真實可信的羅陽。李春雷則從中國夢的角度切入,重在揭示羅陽、航母演練與海軍實現中國夢之間的關聯,用剪影式鏡頭聚焦羅陽生前身后的閃光時刻。《光明日報》記者王國平為北川縣因故英年殉職的副縣長蘭輝動情地寫下了《一枚鋪路的石子》,廣受好評,并且出版了單行本,彰顯了新聞記者在采寫報告文學方面的優長。散文家卞毓方的紀實作品《尋找大師》,記述了自己與海內外眾多文化大師級人物的接觸交往,刻畫了一個個個性鮮明的人物,提出了在這個百業待興文化大發展的年代呼喚大帥、尋找大帥和確認大師的迫切性與重要性。郝敬堂的《芳草地》則以北京朝外社區志愿者作為自己的描寫對象,將他們視為都市中可貴的芳草地進行熱情的倡揚。endprint
二、民生報告與社會問題紀實
中國報告文學歷來具有關注國計民生、與時代同進步、與人民同歌哭、與國家共呼吸的優良傳統。2013年的報告文學,民生報告和社會焦點熱點問題紀實,依舊深受讀者歡迎和喜愛。
因為水利部、中國作協和南水北調工程辦公室等有關部門的組織,也因為作家自覺的社會擔當,本年度的“水利報告”顯得格外引人注目。陳啟文以一己之力,獨行大江南北、長城內外,以長江、黃河、珠江、淮河、海河、遼河、火運河等七大水系作為自己表現的對象,親臨現場踏訪,寫出了洋洋60余萬字的《命脈——中國水利調查》,深入梳理七大水系的歷史及現狀,深刻反思當下中國水枯竭、水污染等水資源危機,對保持經濟社會和人自身的可持續發展提出嚴重警示。這是一部立意高遠、視野宏闊、體量龐大、內容豐富、內涵深刻的大書。“水是生命之源、生產之要、生態之基”,秦嶺專注于農村飲水安全工程建設,寫出了《水之殤》《在水一方》,這是他定點深入水利系統生活,開展廣泛的田野調查后創作出來的。作者非常真實地寫下我們的土地如何干渴,我們的農村如何因缺水而陷入困頓、不堪其累的現實,以此來烘托飲水安全工程的重大意義及其深得民心,自然而然地引出描寫2005年以來國家實施農村飲水工程,農民和農村獲得了實惠與新生。
裔兆宏《美麗中國樣本》是水利文學的又一個新收獲。裔兆宏是近年來創作勢頭強勁的一位報告文學作家。他的創作視野相當開闊,在創作選擇方面很有主見,并勇于自我突破。2012年底推出《中國志愿者》一書后,2013年5月出版了《國家情懷》,10月又推出新作《美麗中國樣本》。三部長篇報告文學分別聚焦志愿者群體、援疆工作和南水北調工程。既有對。普通人群體的關注與描寫,更有對國家行動、國家決策、國家工程的反映和描述。古有大運河,今有南水北調。兩項工程皆舉世無雙,都是人類文明發展史上的重大創舉。兩次開掘南北水路“大通道”,都是為了輸送生活資源。《美麗中國樣本》正是為這項工程而作的一部民生報告。這是一首民生工程、國家工程的贊歌,也是一曲生態文明的贊歌,飽含著對于沿線各地加強環境保護和生態建設的熱情贊美。《國家情懷》則以江蘇江陰等市縣對口援助新疆霍城縣的歷史作為作品描寫的主題,站在大國戰略的角度,生動記述其間涌現的大量感人至深的人和事,注重對伊犁開發建設史,包括新疆建設史的梳理,注意人物和具體事件的經緯交織,有詳有略,文字表達形象生動,富有感染力。
“水文學”或者“水利報告”只是生態報告的一個方面。報告文學作家對生態題材有著孜孜不倦的關注和描寫熱情。2013年還出現了如水利系統作家靳懷春深入發掘三門峽水利樞紐前世今生的《悲壯三門峽》,試圖對歷史的功過是非進行個人化的評點與反思,能夠起到以史為鑒、啟人深省的作用。該書出版后在水利行業內部產生了很大反響。丁春《博斯騰湖源流》關注新疆腹地河流與生態資源,從歷史到現實揭示生態與人的密切關系及保護好脆弱生態系統的緊迫性。
食品安全長期以來都是報告文學作家關注的熱點。慣寫小說的山東作家趙德發因為深入了解了近年來大蒜事件的前因后果、來龍去脈之后,提筆創作了自己的長篇紀實處女作《白老虎——中國大蒜行業內幕揭秘》。這是近年來全面回顧和講述大蒜事件經過、反映大蒜行業實情、刻畫與其相關當事人形象的,內容最豐富最生動的一個文學文本。近十年來,大蒜行業的幾起幾落,大蒜價格過山車式的運行軌跡,讓每一位國人都親身經歷并深切感受。大蒜,曾幾何時成為全社會熱議的焦點話題。并且,由此衍生出諸如“蒜你狠”“蒜你賤”,以至“豆你玩”“油他去”“姜你軍”“蘋什么”“鴿你肉”等諸多網絡新詞,以及人們對于農副產品價格波動異常的敏感。《白老虎》切中當下社會熱點和焦點,試圖解開大蒜行業隱秘的內幕,讓讀者真實地了解到大蒜價格大起大落,大蒜行業大冷大熱的各種錯綜復雜的社會原因、行業操控原因、幕后推手,以及國家在“三農”政策、商業市場領域管理、調控方面存在的缺陷或問題。因此可以說這是一部社會問題報告。它通過開掘大蒜行業興衰跌宕的發展歷程,實際上是在追問為什么我們的國家、我們生活的時代會出現如此富于戲劇性變化的一幕,追究這些事件背后國人在世道人心方面的問題與缺陷。作家的立意顯然不止于獵奇、揭秘,提供給讀者一個生動有趣的戲劇性看本,而是要深入反思這個社會、這個時代出了什么問題,我們的世道人心出了什么問題。在作者筆下,大蒜,已不僅僅是一種食材,而是白花花的銀子,更是一只張開大口的白老虎,能夠吞噬人的良知、人的生活,乃至吞沒人的生命。吳恒《舌尖上的安全》則對當前食品安全狀況進行——梳理,對近年來的食品安全事件進行了逐一解剖,頗具現實針對性。顧秀林《轉基因戰爭:中國糧食安全保衛戰》反映的則是當下社會大眾極其關注的轉基因食品話題,能夠帶給讀者更多有益的啟示。詠慷的《中國殯葬報告》,題材獨特,反映了殯葬行業的種種亂象,揭開與百姓生活緊密相關的一個容易被忽視的角落,具有很強的可讀性。
自由撰稿人丁燕的《低天空:珠三角女工的痛與愛》和《工廠女孩》,以自身在廣東東莞200天的工廠生活為依憑,再次將讀者的眼光拉向南方工業生產流水線,讓我們關注那些在生產線上奮斗求生的普通打工妹,通過深切描寫這些80后、90后年輕女孩的青春、愛情和夢想的萌發與毀滅,表現她們艱難卻不肯屈服的真實的生存狀態,打開底層生活的某些真相,是轉型社會的一個最鮮活的報告文本,也是解讀工業化進程對人們生活深刻影響的生動讀本。王偉舉《轉型中國:東莞進行時》則是一份中國城市經濟社會轉型的調查報告,他不回避東莞在高速發展進程中曾經出現過或存在著的如“性都”“黃都”這樣的惡謚和各種社會問題,不回避這座城市的陰暗面,亦是對當下社會轉型的一次解剖麻雀式的分析與反思。深圳作家涂俏多年前曾較早關注深圳“二奶”及“二奶村”現象,2013年又創作了《大陸孕婦赴港生子紀實》,揭開赴港生子復雜的利益鏈及其中存在的各種問題,生動好讀。四川本地作家賀小晴《艱難重生路——汶川大地震喪子家庭再生育紀實》反映了2008年大地震以后,那些喪子家庭如何從廢墟上站起來,重新組建家庭和生兒育女,開始新生活的艱難路程,字里行間閃爍著人性的光輝。endprint
劉廣雄、李海嘯《闖海記》是關于我國開發南海歷史特別是南海漁業發展歷史的彌足珍貴的文本。這部作品主題重大,意義深遠,可謂應時而作、順勢而生。作品涉及我國的南海領土主權,真實反映我國漁民在南海上捕魚、生活之歷史與現狀,以我國百姓世居南海的生活史實,雄辯地印證了我國對南海擁有無可置疑及爭辯的主權。作者從描寫解放海南島起筆,一直寫到2012年我國成立三沙市,加強對南海主權的管轄。認真梳理我國歷朝歷代對南海及南海諸島的行政管轄歷史,開掘各具姿彩的海上掌故,尤其是海南省瓊海市潭門漁港諸多船長傳奇般的海上捕魚經歷,與臺風等自然災難搏斗,與外國士兵、海盜等斗智斗勇的情節等,大都描寫得繪聲繪色,引人入勝。從描寫潭門邊防派出所的工作輻射開去,擴展到描寫這個派出所所聯系的那些在海上作業的潭門漁民,再由漁民的生活、故事延伸開去,描述他們在南海闖蕩、捕撈、耕耘、發現以及所遭遇的各種災難或事情,并由此牽連、貫串起我國南海海域種種國際爭端,紛紜復雜的外交、軍事事件,從而賦予了作品龐雜而豐富的內涵。
在教育、法制等題材方面,王敬東的《“囚犯”的救贖》幾乎是首次揭開當前法院審理審判過程中依舊存在著的大量“冤假錯案”,采用的是一種“揭秘”“曝光”式的敘事。通過對那些典型性案例的深入剖析,反思健全法制、依法治國的迫切性。向思宇的《中國代課教師》則為數十萬曾經無私奉獻自己的一切、如今即將退出歷史舞臺的代課教師立傳代言,為那些為民族國家作出重要貢獻的普通人群體鼓與呼,體現出作者可貴的社會責任擔當。
三、歷史紀實與往事鉤沉
歷史題材作品在報告文學中占有很大比例,也是最易受讀者歡迎和擁躉的一種題材樣式。在當前圖書市場、文學作品市場普遍不景氣的狀況下,歷史紀實和人物傳記依舊保持著較好的市場反映,這與普通讀者渴望了解歷史探秘往事以史為鑒的閱讀心理需求密不可分。所有的歷史都指向現實,所有的傳記都指向個人和讀者。歷史紀實和傳記作品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文獻、史志、認識和教育等方面的重要價值。
2013年12月26日是毛澤東誕辰120周年。該年度出現了一批與毛澤東有關的革命歷史題材作品。湖南女作家余艷出版了長篇傳記《楊開慧》,《時代報告·中國報告文學》12期發表了其精選內容《板倉絕唱——楊開慧手稿還原毛澤東愛情》,通過獨家披露的楊開慧當年的日記手稿,考證她與毛澤東的愛情歷程,內容真實可信,人物熾熱的情感力透紙背,同時也很好地補白了當年的一段史實,具有很高的文獻價值和文學價值。《中國作家·紀實》12期則刊發了軍旅作家丁曉平《毛澤東的鄉情世界》和梁衡的《毛澤東怎樣寫文章》二文,分別從毛澤東與鄉親、親人們的親切深情交往及其如何撰寫各類文章兩個獨特的視角,揭示一代偉人深廣豐厚的內心世界,令人看到了偉人鮮為人知的生活世界的另一面。江西贛南作家卜谷《偽毛澤覃守靈的紅軍妹》也是這樣一部“應時之作”。卜谷是贛南蘇區紅色歷史的守望者、保存者、搶救者和開掘者。幾十年來他不遺余力地奔走于贛南的每一寸土地,去撿拾那些歷史遺留下來的遺物、軼事,去拜訪那些至今健在的歷史當事人或者見證人,記錄歷史,梳理書寫,他的創作對象和題材基本上是“紅軍所留下的”——紅軍長征走了,但紅色蘇區還在,老紅軍、紅軍遺屬和紅軍精神、紅色革命傳統還在,他尤其注重從普通人的視角切入、從常人關注不足或關注不到的內容及人物入手,開辟出獨屬于自己的一片廣闊的創作天地。《為毛澤覃守靈的紅軍妹》主人公是一位至今健在、已經102歲的女紅軍。這位原名張愛蘭、后被毛澤東的弟弟毛澤覃改名為張桂清的紅軍妹,曾經擔任過紅軍首長項英的家庭保姆,與毛澤東、毛澤覃及其夫人賀怡、項英夫人張亮等都有過近距離的密切交往。她一生五次嫁人五次守寡,多次被懷疑是出賣毛澤覃的叛徒最終得到了平反和優撫待遇。她孤身獨自為毛澤覃守靈77年,最終挖開墳冢卻是一座空墓,這使她的經歷更蒙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卜谷為我們書寫了一名最老紅軍的人生傳奇,這樣的故事既具搶救歷史的價值,也有發人深省、震撼人心的人性的力量和文學的魅力。部隊青年女作家馬娜同樣從一個微小的切口——蘇區“奶媽切入,出版了《滴血的乳汁》一書,描寫了那些用自己的乳汁哺育紅軍后代的平凡女性,揭示敵人的兇殘、狠毒與“奶媽”們的溫柔、大愛,在硬與軟的鮮明對比中,揮灑無私無畏的母性的和人性的光芒。這是一部關于革命歷史題材的個性突出的優秀之作。裔兆宏《歷史的選擇:張聞天在延安》則是關于延安時期的紅色文本,對革命領袖與革命事業的關系的描述真切可信。
在歷史題材創作上,作家們特別重視新視角和新思考,賦予自己的作品以鮮明的歷史理性色彩。與不少作家的創作轉向一樣,小說作家薛媛媛寫出了長篇紀實《中國橡膠的紅色記憶》一書,深入挖掘那段不該被忘卻的歷史,努力追本溯源,還原歷史真實,實際上是對共和國橡膠開發史和經濟發展史的一段補白。這是一種命運的書寫。作者把成千上萬的湖南支邊人作為人物刻畫和塑造的重心。五萬湖南人,就有五萬個故事、五萬種命運和人生。作者只選取了其中那些有代表性的典型個例。寫他們在新土地上的開發、墾荒、艱難的生活和勞作,寫他們的愛情和婚姻、家庭和子女。這是一種對往昔歷史的撫摸、懷念與追思,是對那些犧牲者、奉獻者無私付出的撫慰與酬報,實際上也正是對那一代人的奮斗、人生的一種安撫和慰藉。張雅文《百年鐘聲——香港沉思錄》生動地回顧了香港被英國侵占直至順利回歸155年的歷史,以歷史的關節點為線索,連接起香港回歸前后的變化,對香港社會存在的五光十色的社會問題客觀地進行了反映和思考,重點描述香港駐軍、香港社會保障、香港民主廉潔政治、香港市民生存狀況等關鍵性課題,提出了國家強大與一個地區、每個個人的強大密不可分的關系。徐懷中《底色》以作者當年的親歷日記來還原一位戰地記者眼中的越戰歷史,在戰爭和人的關系中張揚人性的光輝,題材獨特,廣受關注。紀紅建《人民的記憶——華國鋒的湖南情緣》則對被遮蔽或妖魔化的歷史進行了一次重新書寫,從領袖與百姓的關系視角還原一位在歷史上曾發揮過重要作用的人物的真實面目,相信會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陳亞珍《誰在守約》、楊文學《叩拜沂蒙》、紀紅建《沿著雷鋒的足跡》都有重新審視歷史、審視歷史人物的意味和價值,亦是對革命傳統、高尚精神及人格的一種弘揚與倡導。endprint
除了革命歷史題材之外,其他歷史題材也備受報告文學作家的關注。葉廣芩的《張家大哥》是對陜商歷史的追訪與記述,作者以田野調查式的深入采訪,試圖復原陜商群體較為完整的歷史面目。張培忠《海權戰略:鄭芝龍、鄭成功海商集團紀事》,用歷史理性的筆觸,從海權戰略的角度入手,重新梳理和書寫鄭芝龍與鄭成功的海上歷史,對于我國今天的海洋戰略、海上維權等都有鮮明的借鑒與啟示意義。鄭成功作為民族英雄的鮮明形象,也在真實而富于思辨色彩的描述中得以復活。小說家阿來的非虛構紀實《瞻對:兩百年康巴傳奇》令人耳目一新,試圖通過對甘孜州一個叫瞻對的小小村落居民生存的描寫,通過藏民與政府當局關系的變化過程的描述,反映康巴地區兩百年傳奇般的歷史,故事跌宕起伏,人物性格鮮明,作家的筆墨老到嫻熟,為非虛構創作提供了許多新鮮經驗。小說家林那北(北北)的《宣傳隊》則通過敘寫親身經歷與感受,對過去長期存在的“宣傳隊”這一獨特的社會事物進行個人化的描寫,為歷史留下了一段印記。李青松的短篇紀實《牙香街》用散文化的筆觸,描述了東莞這座因莞香而得名的城市與香料的歷史淵源關系,反映了東莞城市發展的新成就。
四、“私敘事”與人物傳記
傳記方面,2013年度最突出的新現象是出現了很多“私敘事”——個人或家族敘事類作品。陳希米的《讓“死”活下去》是一部看似詰屈難讀的作品,文字充滿了玄理和奧秘,講述與抒情具有深沉的理性自省,看得出作者在愛人史鐵生遠去之后,寂寥孤獨卻又豐沛充盈的內心。“讓‘死活下去”,就是要讓死不再成為陰陽阻隔、人天兩界的分水嶺,就是要跨越生死,搭建起生者與亡者進行心靈對話的橋梁。陳希米這種決絕式的堅忍與努力,令人感佩。這個紀實文本因此而具有獨特的重要價值。周國忠《弟弟最后的日子》也是一部與亡靈對話書,這是一部叫人心情沉重的書。主題是直面死亡的生存與思索。當“弟弟”被確診為肝癌晚期,進入生命的倒計時或者死亡的倒計時之后,一家人戮力同心,共同去挽救“弟弟”的生命。那是一次無望的宿命式的拯救,其中既有“弟弟”自我的救贖,通過堅“信”、懺悔、訴說等來達致內心的安寧祥和,也有哥哥、嫂子、妻子和母親、女兒通過親情的紐帶、借助傳統倫理道德的力量和傳統文化的力量對“弟弟”不舍棄不放棄的挽救。“人生之大數莫過于生死”,一家人面對死亡即將來臨時所表現出的那種淡定、從容、同舟共濟,尤其令人動容。該書突出的特色是哲思的色彩,能夠引發讀者深入的思考。首先是思考“人的生命該如何使用”,正如作者所言,世界是一座橋,每個人應如何從這座橋上走過?如何度此一生?即將死亡的時候如何去保持內心的寧靜?從而引發讀者一道去認真探尋生命,探尋生與死的關系。
畢飛宇《蘇北少年“堂吉訶德”》講述了自己少年時期的經歷,有關于當年的人、事和各種事物的生動描述,折射出一個特殊時代的鮮明烙印。許燕吉《我是落花生的女兒》通過講述個人不平凡的80年人生,映射20世紀中國的風云歷史。作者的文筆于平淡沉著中蘊藉著沉重,這是一部值得關注的優秀傳記。溫立三《懷念父親》為我們描寫了一個天底下最尋常的卻又是如此可親可敬的父親。籍滿田的《晴雨路干濕》講述了一個迷途知返浪子回頭的故事,主人公因為賭博欠下巨債,最終幡然醒悟洗臉革面,自立自強,用自己的經歷告訴人們覺醒悔悟任何時候都不會晚,具有醒世警言的作用。周濤口述的《追趕自己的鞋子》是作者生平的簡傳,保留了眾多關于特定年代的特殊有趣的記憶,文中可以看出作者深刻的自省自剖意識。楊曉升、馬克燕的《2011,美麗的遺憾——回眸女兒的求學歷程》是關于作者女兒當年求學過程的回述,貼近生活實際,對反思當前教育現狀有啟迪意義,對家長的家庭教育亦有啟發。郭振西的自傳體作品《難忘歲月》和蕭根勝的《青海長云:一個高原鐵道兵戰士的青春記憶》都是關于往昔歲月的追憶,是寫給子孫后代、留給歷史的傳記。
施昌學的《海軍司令劉華清》王云林的《落葉——陳大戈傳記》分別涉及海軍領域和老紅軍題材,內容生動豐富,具有自身殊異的價值。陜西作家張艷茜《路遙:平凡世界里的人生》為讀者描述了一位有血有肉、真實可信的作家形象。散文家王必勝修訂再版的《鄧拓評傳》則在敘事中有評價與議論,刻畫了一位耿直有為的文人知識分子典型。作家出版社推出首批10部《中國歷史文化名人傳》。由王充閭、周汝昌、陳世旭、徐剛等名家創作的關于莊子、曹雪芹、王羲之、施耐庵、李煜、顧炎武、梁啟超等名人傳記,有其獨特而重要的價值,對于國家的文化建設意義深遠。
五、青年作者生長及生存狀況堪憂
2013年9月下旬在北京召開的第七屆全國青年作家創作會議,共有297名正式代表。據統計,其中主要從事報告文學創作的作家有李春雷、馬娜、丁曉平、鷹薩·羅布次仁、豐收、紀紅建、李碌璐、胥得意等11位,占出席代表總數的比例不到4%。這,大致可以反映出目前從事報告文學的青年作者隊伍的真實狀況,即青黃不接、后繼乏人。2013年初開始,筆者對全國從事報告文學創作的青年作者情況進行了初步摸底調研。調研的對象是年齡在45歲以下(1968年以后出生)、主要從事或者兼事報告文學(含傳記文學)創作,近五年來發表有產生一定影響的報告文學作品。通過調研,共了解到1968年以后出生的報告文學作者29名。這些作者出生年份在1968年—1988年之問,年齡:25—45歲。以1970年代出,豐的為主,共有19位,約占總數的66%。1960年代末出生的有3位,約占總數的10%。1980年代出生的有7位,約占總數的24%,比例較小,且均未創作出產生較大影響的作品。
作者中專門或主要從事報告文學創作的人數很少,大約有7位,如李春雷、丁曉平、馬娜、紀紅建、鐵流、趙雁、盧戎,占1/5強。其余作者大多同時從事散文、詩歌、小說或文學評論創作。1/3以上的作者在新聞單位供職,任記者或編輯,業余兼事報告文學創作,如江勝信、傅逸塵、湯宏、于忠寧、王國平、陳芳、李碌璐、付饒、周舒藝等。還有一些作者在作協、文聯及高校等處任職。另有二、三位自由撰稿人,如丁燕、洛藝嘉。多數作者文學創作基礎較弱,對報告文學文體特性了解不夠,基本上憑借自己的采訪或經歷來創作,亟須接受比較系統的文學教育培訓。endprint
調研反映出來的問題,一是青年作者匱缺,后繼乏人。當下報告文學存在的最大問題是年輕作者匱缺,這已成為報告文學創作發展的主要瓶頸。早在2003年,作者青黃不接已成為報告文學面臨的大問題。在當年底中國報告文學學會舉行的年會上,筆者就發出了應該大力重視扶持報告文學青年作者的呼吁。2012年6月召開的中國報告文學學會第三次代表大會,出席的89名會員代表中最年輕的也是1970年代出生的,而且只有寥寥幾位。當下創作比較活躍的報告文學作家中,最年輕的大概要數李春雷了,而他是1968年出生的。
二是青年作者創作中存在較多明顯缺陷。當前報告文學創作出現了某些嚴重的偏差,在市場經濟和眼球經濟的左右下,出現了不少商業性報告。有些報告顯然已淪為非文學的廣告或有償新聞,顯然已偏離了報告文學作為文學樣式的本質。在這方面,青年報告文學作者所受到的功利性誘惑更為突出,尤其值得警惕。一些作者存在著“誰給錢就寫誰”“誰給的報酬高、條件優厚就去為誰寫”的創作取向。
當下報告文學創作中存在著相當普遍的“要約寫作”。因為報告文學創作需要實地采訪,這就必然要求作者投入較多的財力、物力和人力。而約請寫作可為作者提供采訪過程中的諸多便利,甚至保證作品的出版,賦予作者豐厚的報酬。要約寫作是應邀而作,大多為“命題作文或“任務作品”。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要約寫作本身無可厚非,但是,作者特別是青年報告文學作者,在采訪和寫作時務必保持頭腦清醒,要做到堅持主體獨立性,努力按照自己的思路去獨立采訪、獨立選材、獨立思考和獨立創作。作者要對自己創作出來的作品負責,要盡量避免約請者的干擾和影響。要約寫作的“命題作文”多為歌頌、表揚類的“頌體報告”,作者的創作尤應注意避免片面性和刻意迎合。在這方面,寫作者獨立的思考并在創作中貫徹自己的創作思想尤為重要。實踐證明,即便是要約寫作,注入了深刻思考同樣也可以寫出優秀之作。如何建明、厲華的《忠誠與背叛——告訴你一個真實的紅巖》是應重慶出版集團等單位約請創作的,但是因其緊緊扣住當下社會信仰流失的嚴峻課題,出版后大受讀者追捧,銷量輕松突破了20萬冊。
受采訪費用及時間、精力支出的限制,不少報告文學作者采取了偷懶的寫作方式。在創作過程中,有些作者只是到現場蜻蜓點水、走馬觀花看一看,而主要通過網絡搜索資料來創作報告文學,其現場感、鮮活度明顯匱乏。寫報告文學,猶如作史立傳,不能不慎重謹慎,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它是要為歷史留存檔案,為時代立此存照,為人群作此畫像。現場感、在場感是一篇優秀的報告文學必備的因素。青年報告文學作者從創作伊始,即應堅定地秉持獨立采訪、深入采訪的原則,一定要親臨現場,親自對被創作對象進行盡可能多的和細致的采訪,盡可能地搜集相關素材及資料,使自己的創作建立在堅實的客觀事實基礎之上。
少數青年紀實作者創作態度不夠嚴謹,容易招致侵權官司或其他違紀違法后果。創作者或者因為缺乏嚴謹認真的采訪、核驗素材,或者由于寫作時的隨意性想象、虛構,容易導致一些侵權后果,給作者本人帶來不利影響。這在描寫那些負面事件及人物的“社會問題報告”類作品中,問題特別突出。在這方面,已經有過不少前車之鑒,值得青年作者警惕。
近年來,報告文學作品的社會影響力有所削弱,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作品文學性的減弱或匱乏。尤其是一些從事報告文學創作時間不長的青年作者,由于缺乏系統的文學訓練或教育,不注重創作技巧及手法,不少作品缺乏生動感人的情節細節和人物,也未能展開深入有力的思考或反思,作品的可讀性和感染力較差。有些作品甚至淪為流水賬、記事本或慶功簿,發行量、閱讀量均不高。與此同時,有些作者未能準確理解報告文學這種文體的特性,在創作中采用過度想象或者虛構杜撰手法,導致作品的描寫失真失實,甚至帶來不良后果。
當前,青年報告文學基本上處于自生自長的狀況,生存環境缺乏有力保障和支撐。在這些方面,作家協會等組織機構可以發揮積極作用,為青年作者創造和提供深入生活、采訪創作的條件,還可以在文學培訓和文學教育方面向青年報告文學作者傾斜。報告文學界老作家也可以發揮“傳幫帶”的作用,以師傅帶徒弟“一帶一”“手把手”的方式培育新作者。還應該主動采取各種方式,鼓勵更多的小說家、詩人、散文家、評論家等加入創作報告文學的行列。只有在隊伍培育和創作保障等方面創造條件,提供土壤,年輕一代的報告文學作者才能茁壯成長,報告文學事業才能高枕無憂。在這方面,哲夫等作家的“中年變法現象尤其值得關注和鼓勵。1997年前的哲夫基本上是一位書齋里的作家,但是從這一年起,他開始走出書房,深入田野、大地和民間。這次“出走”從整體上改變了他的創作風貌和品格,也給中國報告文學尤其是生態文學帶來了新氣象、新景觀。觀察多位作家的創作歷程,我們都可以看到類似的創作轉向。這樣的“人到中年”以后的創作轉向可以稱為作家們的“中年變法”。以長篇小說《河床》聞名的小說家陳啟文,自2008年初親歷南方那場罕見的冰雪災害,寫下《南方冰雪報告》以來,他堅持一路行走,“用腳寫作”,《共和國糧食報告》《命脈——中國水利調查》接連出手,一發而不可收。長篇小說《皇糧鐘》作者秦嶺,日前出版長篇報告文學《在水一方——中國農村飲水安全工程紀實》,湖南女作家薛媛寫出《中國橡膠的紅色記憶》,都是作家“中年變法”、轉向報告文學創作取得的顯赫成績。
六、非虛構創作對報告文學的刷新
2010年興盛起來的“非虛構潮”,是對報告文學創作的一次刷新。它一方面矯正了報告文學創作的功利性選擇的偏移及誤區,試圖為報告文學創作重新正名并賦予意義及價值,另一方面則引發了人們重新審視報告文學這種視真實性為生命線的、拒斥虛構杜撰編造的寫作樣式獨特而重要的價值。我們注意到,梁鴻、李娟、丁燕等青年作者已經在非虛構創作方面取得了比較突出的成績,為報告文學注入了新元素、新血液。梁鴻《中國在梁莊》和《梁莊在中國》直擊當下農村實情,震人視聽,對于幫助讀者了解“三農現狀大有裨益。李娟《冬牧場》《夏牧場》等為我們揭開了北疆一隅哈薩克游牧民族獨特而奇異的生存。詩人丁燕的《她在東莞》《工廠女孩》描述了外來者在改革開放前沿城市的生活。小說家賈平凹、阿來、畢飛宇、孫惠芬、慕容雪村,散文家劉亮程,詩人鄭小瓊也都寫出了反響不錯的非虛構作品《定西筆記》《瞻對:兩百年康巴傳奇》《蘇北少年“堂吉訶德”》《生死十日談》《中國,少了一味藥》和《飛機配件門市部》《女工記》。因為《人民文學》等文學旗艦雜志的倡領,《花城》《江南》《十月》《收獲》等主要文學期刊,都陸續刊發了一批非虛構類紀實作品。非常有趣的一個現象是,在《人民文學》雜志上同時出現了“報告文學”和“非虛構”乃至“非虛構小說”等欄目或名稱,由此也引發了人們關于“非虛構究竟是什么東東”的追問。endprint
2013年8月中旬,由南方報業傳媒集團等單位主辦的“首屆非虛構寫作大獎在佛山頒獎。梁鴻的《梁莊在中國》(首發于《人民文學》雜志,單行本名《出梁莊記》)獲得“首屆非虛構寫作大獎文學獎”,陳徒手的《故國人民有所思》獲得“首屆非虛構寫作大獎歷史獎”,解璽璋的《梁啟超傳》獲得“首屆非虛構寫作大獎傳記獎”,“新聞特稿獎”空缺。鄭小瓊的《女工記》獲得“新銳探索獎”。非虛構寫作再次成為文壇關注的一個焦點。在頒獎會上,莫言對“非虛構”做了自己的解讀。他認為非虛構寫作是20世紀80年代非常流行的文體——報告文學的延伸,是介于新聞報道和虛構小說之間的文體。非虛構文學不可能完全沒有虛構,“它不僅僅要呈現事件的過程,而且要呈現在這個事件過程當中人們的心理活動,這里面確實給作家提供了寫作的廣闊天地。”如果說新聞通訊是繪畫,那么非虛構文學就像是雕塑。
非虛構寫作的首倡者和推動者李敬澤認為,“非虛構寫作”在現有的文類秩序里就是一個異類。“我更多是把非虛構理解為一種寫作觀念和倫理,一種寫作方式,一件可以嘗試的事情。至于把它放在文學多寶格的哪一格,做起來再說。”“非虛構寫作”在某種意義上對小說發起了挑戰,即文學如何堅持它對“真實”的承諾。非虛構和虛構,它們都各有一套應對“真實感”的策略和倫理。小說的了不起,在于它在“虛構”的基礎上建立起了強大的“真實”權威。然而,這種權威似乎出了問題,給了“非虛構”乘虛構寫作的初衷:“那時我在編《人民文學》,開了一個非虛構欄目,開的時候心里也沒有什么底,只是覺得這里邊存在著某種可能性。我們現在通行的文類秩序,也不是天經地義的,從先秦兩漢明清,文類的劃分一直有變動,比如報告文學古代沒有,是最現代的文類;小說古代有,但不入流,到了現代變成了至尊,以后還是不是至尊?誰也不敢肯定。”至于如何界定“非虛構寫作”,李敬澤提出,此次的非虛構寫作大獎,實際上對非虛構寫作做一個界定,包括四類:非虛構文學、特稿寫作、通俗歷史寫作和傳記。
“非虛構”是一個相當寬泛的關于創作方式、創作手法的概念,是一個文類而不是一個文體的概念。它把小說及韻文(詩歌)之外的文學作品以及歷史、社科著作等基本囊括進來;這些作品的基本屬性是非虛構和真實性,是基于事實基礎之上的紀實創作。若從文學作品的基本屬性或創作手法上劃分的話,文學可以分為虛構和非虛構文學兩大類。在那些被貼上所謂的“非虛構小說”“紀實小說”或“傳記小說標簽的作品上,我們看到了報告文學及非虛構寫作與小說等其他文體正在日益產生積極的相互滲透、交融和影響,以至于出現了一些跨越報告文學(真實紀實)與小說邊界的混合文體(或稱“越界文體”“越界寫作”)。我們通常所說的“非虛構文本”基本上相當于“大報告文學”。筆者一向主張打破報告文學的文體邊界,提出一種寬泛的、包容的“大報告文學”的概念,一種跨文體邊界的非虛構寫作。它可以容納一切具備新聞性——新信息、新內容、新思想、新發現和新手法——的非虛構類紀實作品,包括狹義的注重反映當前現實新生活、刻畫新人物、記述新歷史的報告文學,也包括傳記、有文學性的歷史著作、譜傳、方志、檔案、文藝特稿、通訊、調查報告、口述史、回憶錄、日記、游記等等。
當下,報告文學創作本身正在面臨轉型與新變。一方面,我們看到,報告文學的創作空間不斷受到擠壓,社會影響削弱。數量眾多的企業報告、工程報告,先進人物或事跡報告,大量的平庸之作——包括帶有廣告嫌疑作品、有償作品的涌現,既敗壞了報告文學的聲譽,也倒了普通讀者的胃口。“非虛構”這面新旗的豎起,或者說文學界拋出“非虛構”這只“乾坤袋”(李敬澤語),在我看來,它所要裝進去的依舊是原先“大報告文學”所容納的那些作品,只不過是要帶給讀者與社會一種新鮮的感覺——更加強調真實性、獨立性、親歷感和現場感,強調其區別于某種程度上已被“廣告文學”、“有償報告”、空洞而缺乏感染力的報告等“敗壞了名聲”的報告文學,希望借此引起社會和讀者更多的關注與喜愛。也由此喚起人們重新審視并嚴肅對待報告文學這種非虛構寫作。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實際上是對有些消沉或“淪陷”的報告文學創作的一次有力反撥或拯救。
非虛構寫作可否虛構呢?這,至今仍是一個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的話題。有人堅決反對虛構,有人贊同可以有少量的虛構,有人則同意在保證真實感的前提下允許虛構。虛構與非虛構都是文學有力的表現手法,并無高下優劣之別。事實上,我們注意到,有不少的作家嘗試打破虛構與非虛構的邊界。早在幾年前,哲夫就曾嘗試在報告文學,《執政能力——一個縣委書記的故事》的創作中運用虛擬人物和地名的做法。2013年出版的孫惠芬《生死十日談》則采用了“準非虛構”的手法來講述農村自殺現象,這部被界定為長篇小說的作品看起來卻“疑似”報告文學。陳亞珍創作出版的原晉中地委書記裴慶的傳記《誰在守約》時,也“本著在事件真實的基礎上,采用非虛構小說的手段,在時空和事件上進行適當的調整和潤色”。——這樣的作品顯然是一部紀實作品或傳記,但卻穿插了某些虛構的形式或技巧。這部作品通過形象描述裴慶生的苦難童年、辛酸婚姻、克己盡職兩袖清風的人生,刻畫了一位終生遵循自己理想與信念的地委書記的好榜樣,文學感染力很強。但是,這樣的混合文本或跨界文體究竟該如何定位,卻值得我們審慎思考。報告文學的非虛構手法對小說創作有激活與反撥作用,能夠帶給小說新鮮的面目;反之亦然。甚至,小說對報告文學的滲透更嚴重,有時甚至破壞了報告文學創作的真實性底線,出現了所謂的“非虛構小說”這類“四不像”文體。這些作品應該納入小說范疇。當然,這種類型的文本不僅是可以存在的而且值得鼓勵。凡是帶有探索、創造性意味的嘗試與創作都應得到鼓勵。作家的任務在于寫出富有藝術感染力的作品,批評家和研究者的任務則是給文本歸類、分析、評判、引導。
報告文學(非虛構文本)能夠提供真實可信的資訊和知識,這是它的一大標志,也是其力量之所在。在此,我認為特別有必要重申和捍衛報告文學的尊嚴,即真實性原則,因為真實是報告文學的生命線。由于西方舶來概念“非虛構”“非虛構小說”的混淆,加上學界對相關概念缺乏必要的厘定澄清,從而造成了部分作家和評論家對報告文學(非虛構文本)基本邊界的模糊或疏忽。我始終認為,無論是被稱為報告文學(報告文學),還是非虛構文學,其要義和命脈之所系均在于非虛構和真實。而真實,亦正是報告文學(非虛構文本)力量之根本,是其能夠產生干預生活、震撼人心影響力的源泉。如果喪失了這條底線,在創作中隨意編造人物、事件和情節,乃至大量虛構細節、人物對話、獨白、心理活動等,都會給報告文學的純正品質帶來傷害。但是,我并不反對創作過程中的適度想象或聯想。我既反對報告文學創作中的虛構與杜撰,也反對“報告文學禁止想象”的觀點。文學是形象思維——想象的產物,想象和形象思維是文學創作的基本方法和特點。作為文學樣式之一的報告文學無疑亦離不開想象,離不開適度的聯想。我們在這里需要探討和明確的,不是報告文學可不可以想象、要不要想象,而是想象的“度”與界限。在我看來,報告文學的想象是基于事實,符合事情發生的歷史情境,合乎情理、事理的聯想,必須符合真實性原則,即必須契合“勢之必然”“情之必然”“理之必然”。這些想象性描寫應該是在具體的環境中必然或可能發生的,是不能被證偽的必然、或然或可然的內容,必須符合事實真實、歷史真實、判斷真實和藝術真實相統一的原則。換言之,報告文學的“真實”屬性是事實真實、歷史真實、判斷真實和藝術真實相統一,報告文學(非虛構文本)的想象與聯想決不是憑空虛構、無中生有,絕不可被質證、對證、映證、驗證、論證為虛假或偽造。在這方面,尤其需要慎行人物的心理活動和直接對話描寫。特別是歷史人物的心理描寫和對白。在我看來,如果沒有相應的史料,缺乏第一手的曰記、記錄、回憶等佐證,是不允許血接地大量描寫歷史人物的心理活動和對白的。如果一定要寫到這些內容,則應變換敘述角度,如采用敘述者的敘述或推測或想象,應該明確告知讀者這是作者的主觀揣測或推斷。在報告文學(非虛構文本)中,過度想象和憑空想象都必須嚴格禁止。這正是虛構文本(小說)與非虛構文本(紀實、非小說)的邊界所在。endprint
七、報告文學的未來與希望
2013年10月18日-21日,中國作協報告文學委員會和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在江蘇常熟沙家浜召開了一次全國報告文學創作會,100多位來自全國各地的報告文學作者與會,其中主體力量都是中青年作者。這一年一度的報告文學新舊作者聚會,為彼此相互交流創作、研討理論、探尋報告文學發展前途,無疑將起到積極的推動作用。通過本次的聚會,我們欣喜地看到,全國各地已有河南、山東、山西、廣東、廣西、湖北等越來越多的省市成立了專門的報告文學委員會或者報告文學學會,團結凝聚了一大批報告文學作者。尤其是像報告文學基礎和實力較為雄厚的山西,涌現了如趙瑜、魯順民、聶還貴、陳為人、閆義盛、黃風、玄武等一批優秀的報告義學作家,在中國作家出版集團組織創作百位“中華文化名人傳記叢書”中竟然占據了11席。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如果每個省市都能采取切實有效的措施,扶持和鼓勵新人的成長,相信報告文學的未來是充滿希望的。2013年12月18日,中國報告文學學會經過專家推薦和評選,推出了2013年度中國報告文學優秀作品排行榜,丁燕的《低天空:珠三角女工的痛與愛》《工廠女孩》,王宏甲、劉建的《農民——中國一戶農民的百年歷史》,阿來的《瞻對:兩百年康巴傳奇》,李春雷的《我的中國夢》,王國平的《一枚鋪路的石子》,傅寧軍的《淬火青春——大學生從軍報告》,余艷的《板倉絕唱——楊開慧手稿還原毛澤東愛情》,張培忠的《海權戰略——鄭芝龍、鄭成功海商集團紀事》,馬娜的《滴血的乳汁》,董保存、丁一鶴的《放下屠刀能成佛?》等10部作品上榜。上榜作品兼顧了長中短篇,圖書和報章報告文學,對一些70后、80后的作者和關注現實、直面民生的報告文學給予了特別的關注。既有刻畫時代英模、反映當下新鮮事物的主旋律作品,也有揭示社會問題和百姓生存狀況的現實報告,還有關于歷史題材、偉人傳記的作品,基本上體現了本年度報告文學(報告文學)創作的實績。
本年度,還有一個現象耐人尋味。那就是一批“老作品”的修訂再版。如何建明的《非典十年祭:北京保衛戰》《落淚是金》等,傅寧軍《悲鴻生命:徐悲鴻的生前死后》和陳歆耕的《小偷回憶錄》(原名《貓鼠博弈》)、王必勝的《鄧拓評傳》等。《落淚是金》還召開了一 次出版十五周年紀念會,回顧總結這部作品出世以來所發揮的巨大的社會作用。由此我們或許可以認為,優秀的報告文學——貼近禮會現實生活或者具有現實警示啟發意義的作品,終將會受到讀者的歡迎與喜愛。報告文學的希望就在于創作出真正具有思想價值與藝術品質的好作品,那些有可能流傳下去的作品。
縱觀2013年的報告文學,基本上處于一種韜光養晦、私蓄力量的階段,總體創作成就比較平常。但在這平常與平靜中,也涌現了一批在題材內容、主題及我現方式方面嘗試創新與突破的作品。尤其是在受到“非虛構創作潮”的沖擊之下,報告文學亦在努力重尋自身的定位,在日漸逼仄的市場空間的擠壓下,謀求新變與新生。
(專任編輯:吳景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