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林莽的散文詩

耿林莽

日出彩圖

海的大理石上，蒙著一層薄薄的輕紗，她在睡。

曉風如低飛的鷗鳥，輕輕掠過，她竟一無所知。

冷浪拍打崖壁，邊角摩挲，發出了絲綢之聲，很細。

巖石上琴弦顫顫，蠕動而至的朝陽，一點點躍出光斑。

彈撥樂：誰的手指，誰的樂曲？

黑色小木船如同被遺棄的船，扔在潮退了的沙灘。

夜的逃亡者，是從這里登岸而去的么？

栗色小馬群，昂首馳過海平面，鬃毛抖散出萬道金光。

銅鼓在敲擊。

空 谷

那山谷里不曾有風，也不曾有雨。

霧的鬢角絲絲縈繞，隨即被巨石的額尖剪碎了。

將一座空谷留給了我。

冷冷的山壁，赭紅色的，山棗色的，泥潭色的。遠遠望去，是一脈青青的灰。

靈秀中掩映著蒼勁的濕。

水從其上漫過，似馳行的馬匹。

便有了蹄聲喧響，又漸漸遠去。

空谷里沒有樹，只有石頭，石頭。

愈來愈濃的影子，愈來愈濕的影子，壓過來了。

疑神非神，疑鬼非鬼。

蜥蜴背負著冰冷的月光。

整個空谷都靜默著，惟我自己的影子，在響。

六月雪

雪：蝴蝶與花粉，

雪：處子肌膚般的潔白，

雪：抖動的手指握不住，一片片細碎的寒冷，什么時候降落？

等著你的，是夏天：高燒不退，炭火炙燃，汗流浹背的

夏天。

等著你的，一個弱女子。等你來為她洗雪奇冤。

紅是鮮血，紅是恐怖，紅是刺激，紅是

屈死鬼魂張貼的一幅廣告——

“她來了”。

“一碗羊肉湯，毒死了婆婆”。判決書是這樣寫的。

“殺人犯——不孝的兒媳！”判決書是這樣寫的。

鐵板上定釘！

（說你是匪就是匪，說你是賊就是賊！）

誰為你伸冤？

石榴花開，火紅的六月，悶熱與擁擠，刑場上觀光的人群，萬頭攢動。

石榴咧開獰笑的嘴唇，露出牙齒：“午時三刻，時辰已到。”

雪呢？那女子盼望著的六月雪呢？

紛紛如蝶翼旋飛，花粉墜落，遲到的雪降臨的時候，女子的頭顱早已削去。

盼雪女子，來不及用舌尖舔一舔寒冷的潔白。

遲到的雪，卻來得及蓋住了噴灑一地的鮮血。

遲到的雪，將這枉殺無辜的屠場，

裝扮得何等干凈，潔白！

閃電意象

烏云滿空的午后，雨水嘩然而至。

藍色閃白色閃綠色閃電，

雷聲隱隱地跟在后面。

一條蛇跌跌撞撞折入城市，青石板路因水的流淌閃耀著石子的光滑。

我看見了你：裸體少女光著身子狂奔而過。

我看見了你：光著身子逃亡而去的少女手里拈著一枝藍色的毋忘我花。

（一瞬難忘美與愛情蛇一樣短暫。）

雷鳴如馬匹，緊緊追趕著她。

雨水雨水你說些什么？

燕子斜飛

燕子斜飛。

今年飛來的燕子，還是去年的那一只嗎？

燕子斜飛

銳角尖尖的，尾翅如剪，她那嬌小的身姿，傾斜成一條線了，

不是飛，是箭鏃的射出，人的目光難以企及的，一粒。

燕子斜飛

黑色小精靈，屋檐下穿梭，柳葉間恍惚。船的桅桿上，跳躍，停泊，盤旋。

昔日那些低矮的屋脊，熟悉的瓦檐呢，怎么全不見了？

（拆遷！）

燕子斜飛

危崖高聳的石壁，海浪在沖擊，沖擊轟響如雷。

傾斜而過的燕子，便是一抹黑色的閃了。

燕子斜飛

海浪在沖擊，沖擊。

燕子們營造的那個隱秘的窩呢？

被誰掏走了？

“燕窩”市場上的寵物！

嬌小，黑色的閃，

無家可歸。

寒冷的碎片

一

鳥在月光的邊緣盤繞，拍著音響的翅。

夜影漸漸蝕盡了羽化的銀，音響被吞噬。

二

水手躺在甲板上望天，一滴水珠閃閃，從桅桿高處落下來，落在他赤裸的灼熱的胸部。

黎明的露，還是逃亡的雨？

涼意的滲入，一如遙遠的相思。

三

雪對于梅的擁抱是熱烈而粗野的，

“冷些，再冷些”，梅說，

愛情在寒冷中燃燒，雪因之而融化。

四

寒冷是一片葉子和又一片葉子，

無邊落葉蕭蕭下，寒冷的小魚們魚貫而至。

五

人呢？一滴淚和又一滴淚，蝌蚪似的顫動，墜落之間，有一種徹骨的寒。

六

古堡的一葉窗戶打開了，粉紅色的燭光投影河中，

一尾魚，以驚人的迅捷銜走了那一粒火，

河谷深處，那個寒冷的王國，會因之而變暖些么？

為一種樹畫像

俯身于水。俯身于水的一棵樹。是在照自己的影子嗎？

在水流動，年年月月，朝朝暮暮，

今日之水已非昨日之水，

今日之樹還是那昨日之樹么？

（俯身于水的姿態，未變）

孤單單的影子，在水中漂浮。

以一種溫馴，一種謙卑，

以一種東方式的禮儀，低頭。

俯身于水，植根于土，

不變之姿，一千年延續，兩千年延續。

當狂風怒卷，暴雨來侵，

假如你能甩一甩濃發如憤怒的雄獅，

假如你會發一聲狂呼，使群山震撼，

然而，沒有，沒有，絕對的無。

惟一的姿態：彎曲，

葉子們被一片片吹落，飄遠，

枯枝們抖抖索索，顫栗。

你和你的影子，重復著一句永恒的諺語：

“我有罪，不敢抬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