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德銀
(四川文理學院外國語學院,四川 達州 635000)
“移情”一詞源于德語的eifühlung,最早于19世紀后期出現在德國的美學研究中,指人們在欣賞物體時將自己的感情移入該物體,從而形成了審美中的移情。在語言學界,移情一直以來是語用學的研究重點。在我國,何自然曾經從語用學的角度出發,認為言語交際中的語用移情是指交際雙方情意相投、能夠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并理解對方的用意,這其中涉及到說話人如何刻意地向聽話人表達自己的心聲和意圖,而聽話人又如何來理解說話人的心態和用意[1]。冉永平以互動交際中的人稱指示語選擇的語用視點及其人際交往功能為切入點,提出了語用移情和語用離情(de-empathy),認為語用移情主要體現為交際主體在情感和心理感受方面的趨同,而交際主體在情感和心理感受方面的求異是語用離情的主要表現[2]。本文認為,語用移情是言語交際中的一種常見現象,它包括所謂的語用離情。從語言運用這一層面來講,語用移情現象十分普遍,在一個句子中說話人對于參與事件或狀態的人或事物的認同在程度上有所區別也會造成移情[3]。說話人對于參與事件或狀態的人或事物的認同程度可以從說話人觀察事件或狀態的視角來進行分析,即說話人的語用視點會影響說話人對于所發生的事件或狀態以及該事件或狀態參與者的認同程度,從而產生不同的語用移情。說話人的語用視點可以通過語言來表征,而語言所表征的其實就是心理表征,語言是基于心智的,并始于想要表達某個具有意向性的意義[4]。作為人的內在心理活動的根本特征,意向性和意識都是心智哲學研究的重要問題[5]。
對意向性的研究可以追溯到中世紀,當時的哲學家們對于意向性十分感興趣,意向性也是經院哲學的重要議題之一。把意向性引入當代哲學討論的思想家是布倫塔羅(Franz Brentano),他把意向性看作是“心理的標記”(the mark of mental),是所有心理現象的重要特征之一。他認為意向性的核心思想是心智狀態(states of mind)擁有其對象,這是因為一種心智狀態要擁有意向性就必須致力于某一對象[6]。意向性的內存性(in-existence)是心智現象獨有的特征,而任何物理現象不能顯示出這樣的特征,意向性就成了區分心智現象和物理現象的標志[7]。現當代西方的意向性研究有兩大傳統或走向,一是現象學傳統,二是心智哲學,胡塞爾將前者發展到了極致[8]。由于布倫塔羅是胡塞爾的老師,因此布倫塔羅的意向性學說對胡塞爾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但他們的意向性學說仍有很大的區別,主要體現在:布倫塔羅的意向性學說局限于傳統的自然主義,而胡塞爾的意向性學說根本對立于自然主義;布倫塔羅只是從共時角度說明意識是一個統一體,而胡塞爾還增加了歷時性的維度;胡塞爾認為,布倫塔羅把意向性作為區分心智現象和物理現象的標志不可取[9]。較早地將意向性概念引入語言研究的是美國著名心智哲學家塞兒,他認為,意向性問題構成了語言哲學的基礎,一切語言哲學運動都是圍繞意向性的各種理論而展開的,意向性是某些心理狀態和事件具有的特征,意向性和意識密不可分[10]。
在我國,徐盛桓對意向性做了較為透徹的研究。他指出,意向性是心智的特征之一,正是通過這種特征,心智才能夠指向或者關于、論及、涉及,以及針對世界上的某一具體對象,并表現出不同的心理狀態,心智與世界的聯系就是通過不同的意向性狀態來實現的[4,11]。從語言研究這一層面來說,意向性同對象性活動有關,是自我意識與“對象意識”的統一。自我意識也叫自我意識調節系統,是人類最高級的意識形式;如果主體意識進入對象客體,把握對象客體的特征,并獲得對于對象客體的意識,那么這種意識就變成了對象意識[12]。意向性是對人們在進行意識活動時所具有的“指向”對象能力的抽象,并實現了自我意識與對象意識的統一[11]。從語言運用這一層面來講,意向性是言語交際主體的意識同主體所運用的語言所指向的對象意識的統一。因此,我們可以簡單地將意向性描述為:[言語交際主體]-[指向]-[×],這里的“指向”是指根據人的需求給出的指向,而人的需求往往又是具體的,在言語交際中常常轉化為言語交際活動的目的、意圖等,這里的“×”表示“特殊的對象”。意向性又可以再細分為意向內容和意向態度,前者是指關指的具體對象或內容,后者是指對關指的對象持什么態度,或者用什么態度來描述它。意向態度還可以細分為以下三個范疇:(1)體現為對關指對象做出如重于、前于、顯于、先于等相對應的估量;(2)體現為某種心理狀態,如愛、恨、相信、希望等;(3)體現為以何種心理取向加以觀察或敘述,如常態、委婉、諧趣、夸張等[13]。本文主要是基于徐盛桓提出的意向性學說并針對實現語用移情的心理基礎以及實現語用移情的語言表達形式進行心智層面的分析。
從意向性角度分析,在言語交際中,說話人要實現語用移情,首先涉及到的是說話人如何選擇語言來表達自己的心聲和意圖,語用移情的主要制約因素是說話人的意向性。其次涉及到的是聽話人該如何去理解說話人的心態和用意,這里就涉及到趨同和求異兩種心理傾向,它們是說話人實現語用移情的心理基礎。趨同是指說話人在語言交際中改變自己的語言習慣或語體風格等,以贏得聽話人的好感和接受為目的,從而縮短交際雙方的心理差距,最終實現相互理解;求異則是指言語交際中的說話人一方改變自己的語言習慣或語體風格等,以顯示自己特有的地位、身份等,突顯與聽話人或指稱對象之間的差異,從而擴大雙方的心理差距[2]。說話人的語言習慣或語體風格等體現出了說話人的語用視點,它們受到說話人的意識的意向性的制約,并且可以通過選擇不同的語言表達形式來體現。從語法角度講,第一人稱指示語指的是說話人自己,第二人稱指示語指的是聽話人,第三人稱指示語則指的是不在場的第三者。從語用視點的角度來講,選擇和使用人稱指示語的目的可分為兩大類:要么縮短交際雙方的心理距離,以實現雙方的心理趨同;要么擴大交際雙方的心理距離,突顯雙方的心理求異[14]。說話人可以恰當地選擇人稱指示語來表達自己的語用視點,最終實現語用移情。請看以下三個例子:
(1)“我也有生命,請腳下留情。”
(2)一位警察對一位迷路的小姑娘說:“小妹妹別哭,叔叔帶你回家。”
(3)媽媽(生氣地對即將上高三的女兒說):“整個假期都你干嘛了?就這么聊天地打發時間啊?補習班你不愿報,家教你不愿請,升了高三看你怎么辦!”
女兒(很委屈地說):“人家上了一個月的英語培訓班,還整理了生物、化學筆記。兩個月的假期人家只玩了兩個星期,你還讓不讓人家活了?”[12]
例(1)是一草坪上的提示語。“我也有生命”是語用移情話語,是通過使用人稱指示語“我”來實現的。從意向性角度分析,“我”的意向內容實際上是“草”。就意向態度而言,該提示語用第一人稱代詞“我”指代“草”比用“草”指代“我”更適合,其目的是想縮短與路過的人之間的心理距離,以實現雙方的心理趨同。“我也有生命”預設了草跟人一樣都是有生命的,因此,希望路過的人“腳下留情”,不要隨意踐踏草坪。該提示語以擬人的方式提醒路過的人,力圖實現雙方的心理趨同,陳述的語氣較為委婉。該例子非常符合Kuno提出的移情原則之一,即就人性(humanness)移情層級而言,跟人相比較,說話人更難對不是人卻有生命的物體移情,并且跟有生命的物體相比較,說話人更難對無生命的物體移情[3]。
例(2)是一位警察在安慰一位迷路的小姑娘時說的話,話語中充滿了語用移情,是通過使用人稱指示語“小妹妹”和“叔叔”來實現的。從意向性角度分析該例子,“小妹妹”和“叔叔”的意向內容分別是這位警察和這位在哭的小姑娘,它們都是第三人稱指示語。就意向態度而言,這位警察覺得使用這些第三人稱指示語比使用人稱指示語“你”和“我”更適合,其目的在于安慰這位小姑娘,滿足她的心理需求,希望她不要擔心回不了家,以此拉近雙方的心理距離,實現雙方的心理趨同,說話的口氣較為委婉。
例(3)是媽媽和女兒的對話,媽媽望女成鳳心切,抱怨即將上高三的女兒整天無所事事,而女兒覺得很委屈,接連用了三句語用移情話語“人家上了一個月的英語培訓班”、“兩個月的假期人家只玩了兩個星期”、“你還讓不讓人家活了?”來反駁媽媽。在這三句語用移情話語中,都含有同一個語用移情指示語“人家”。從意向內容來看,“人家”實際上指的是“我”;從意向態度分析,女兒覺得用第三人稱指示語“人家”指代“我”更適合,其目的看似在于擴大雙方的心理距離,實現雙方的心理求異。實際上,女兒想通過選擇使用人稱指示語“人家”來指代“我”,表達自己的委屈,同時也希望媽媽能夠體諒自己的女兒,敘述的口氣較為委婉。
除了人稱指示語以外,空間指示語的選擇和使用也可以體現說話人的語用視點。作為指示語的次范疇,空間指示語既是語言中基本詞匯的組成部分,也是一種普遍存在的語言現象。空間指示語所表征的遠或近其實跟實際距離沒有任何直接聯系,它是說話人的主觀心理建構,并以人類心智的內在特性——意向性為基礎[15]。在言語交際過程中,說話人可以選擇和使用空間指示語(如英語中的 this、that、here、there和漢語中的“這個”、“那個”、“這里”、“那里”等)來表達自己的語用視點,從而實現語用移情。例如:
(4)Susan,get that snake out of the house![16]
(5)That one really stinks.[17]
在例(4)中,說話人叫同伴Susan把眼前的這條蛇弄走,他用了空間指示語that來指稱自己不喜歡的那條蛇,從而實現了語用移情。從意向內容來看,“that snake(那條蛇)”實際上指的是“this snake(這條蛇)”,如果說話人提及的這條蛇離他遠的話,他不會如此地反感它;從意向態度分析,說話人覺得用“that snake”指代“this snake”更適合,其目的在于擴大說話人與所談到的對象“蛇”的心理距離,實現雙方的心理求異,由此可見說話人對于所提到的這條蛇十分反感,說話人陳述的語氣較為夸張。同樣,在例(5)中,說話人在指稱自己手中拈著的臟東西時用了that而沒有用this,“that one(那件東西)”是語用移情指示語。從意向內容來看,“that one”實際上指的是“this one(這件東西)”,如果說話人提到的這件東西離他遠的話,他就不會聞到它的臭味了;從意向態度分析,說話人覺得用“that one”指代“this one”更適合,其目的在于擴大說話人與所談到對象的心理距離,實現雙方的心理求異,由此可見說話人對于所指物十分厭惡,從而選擇使用了空間指示語“that”,說話人陳述的語氣較為夸張。
另外,邏輯內容相同的句子往往會因為句式不同從而導致說話人的語用視點發生改變,最終產生不同的語用移情。假設湯姆和彼得住在同一宿舍的同一間屋子里,一次發生爭吵后湯姆打了彼得,說話人看到整個事件后可能向第三方做以下匯報:
(6)a.湯姆打了彼得。b.湯姆打了他的室友。
(7)a.彼得被湯姆打了。b.彼得被他的室友打了。
盡管這兩組句子的邏輯內容是相同的,但是它們在句式方面存在差異,(6a)和(6b)是主動句,而(7a)和(7b)卻是被動句。句式不同往往會導致說話人的語用視點發生改變,說話人的語用視角發生了變化會使得交際者對于該事件的態度以及對于參加該事件的參與者的態度也發生改變,最終會導致不同的語用移情。通過第一組句子(6a)和(6b)我們可以得知,說話人對于湯姆和彼得的認同在程度上有所區別,跟彼得相比較,說話人對湯姆的移情程度更高。Kuno在談到移情原則(the empathy principles)時指出,就表層結構移情層級而言,跟句子中的其他任何名詞詞組相比較,說話人更容易對主語的所指移情;就主題(topic)移情層級而言,假設一個事件或狀態涉及到A和B,A和當前話語的主題指稱相同,而B卻不是,那么說話人更容易對A移情,而不是對B移情[3]。從意向性角度分析,(6a)和(6b)所表達的意向內容是相同的,但就意向態度而言,說話人對湯姆語用移情的心理基礎是說話人在心理上對湯姆的排斥,說話人不支持湯姆的所作所為,因為他打了彼得。(6a)和(6b)的唯一區別在于:如果交際雙方既認識湯姆也認識彼得,說話人更傾向于說出(6a)這句話;如果交際雙方只認識湯姆而不認識彼得,說話人更傾向于說出(6b)這句話。同樣,通過第二組句子(7a)和(7b)我們可以得知,(7a)和(7b)所表達的意向內容是相同的,但說話人對于湯姆和彼得的認同程度仍然有所區別,說話人對于彼得的移情大于對湯姆的移情,就意向態度而言,說話人對彼得語用移情的心理基礎是說話人對彼得的心理趨同,因為彼得被湯姆打了。(7a)和(7b)唯一的區別在于:如果交際雙方既認識彼得又認識湯姆,說話人更傾向于說出(7a)這句話;如果交際雙方只認識彼得而不認識湯姆,說話人更傾向于說出(7b)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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