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阿列克謝·格奧爾吉耶維奇·萊溫松 著 陳愛茹 譯
從當前來看,俄羅斯社會對20世紀90年代初期的市場改革持否定態度。①在對社會民眾進行有代表性地選取的基礎上,進行調查問卷,統計大多數給出的答案。在本文作者的參與下,從20世紀80年代末期開始進行的大眾問卷調查和從20世紀90年代初期開始進行的個人訪談和小組辯論,都是圍繞著當時具有現實意義的選題,本文使用了這些結果。否定態度表現出持久性,延續了很多年,這一情況本身正在引起關注。顯然,在社會意識中形成了某種類似于刻板的論調,或者稱為民間表達。這類民間表達與某些特定的名字或者概念黏附在一起,它們正在超越批判和反省的藩籬。
當新現實拋棄“改革”理念并成為一種社會生活的時候,當時就能看出,葉利欽-蓋達爾政府進行的變革,抑或說由他們開啟的變革,可以載入史冊。20世紀90年代初期的變革堪稱是“一場革命”。這是改革者的功績,但其更大的功績在于,這場革命的進行,暴力的使用降到了最低限度,即沒有引發類似于俄國十月革命之后爆發的內戰,也沒有引發類似于前南斯拉夫爆發的內戰。
談及革命,我們指的首先是人民生活發生的變化,先把政治上的變更略微放一放。盡管正是后者(指政治上的變更),在當時引起了社會關注,它們被看成了是主要的東西。政治圈竭盡全力保證變更不發生逆轉。但是,正是政治上的變更是可逆轉的——真的,在當時,當人們認為“民主派”的勝利是最終的、絕不會改變的時候,幾乎沒有人預料到政治上的變更是可逆轉的。
在社會圈里,發生了實際的結構上的變化,有一部分至今還在延續。人們通常認為,由于市場改革,討論經濟數據的變化過程是必需的。類似的觀點通常是與經濟研究人員的職業立場相關。但是,當我們在20世紀90年代初期就貧困問題進行調研時,正是人們(居住人口),甚至在用“財富”、“貧困”、“赤貧”等術語描述改革的后果時,并沒有局限于自身的物質狀況,自身狀況中功利的方面,而是系統地對其進行了整體性描述。對他們而言,主要的事情不是他們變得貧窮,而是他們失去了作為獨立的人、獨立的家庭、完整的社會階層的地位。這背后是整個生活結構的被摧毀。
市場改革導致的不僅僅是經濟性質的改變:曾經的國有企業,都變成了私人所有;大型工廠不再開工,而是開了很多不大的公司;工業企業關閉,但是出現了大量的服務性企業。重要的是,對時間變換的主觀感受發生了變化:喪失了過去,喪失了未來,而現在又失去了安全性和穩定性。
喪失了過去的內涵在于,曾經積累的資本——金融資本、社會資本、文化資本都貶值了。儲蓄沒有了,原有的威望不再能帶來任何榮耀和尊重,已有的知識無處可用。這給老年人帶來的打擊尤其沉重,老年人打算依靠這些以各種方式被積累起來的資本生活。資本的喪失(一次就把全部資本一起都喪失了)獲得了“掠奪人民”的稱呼。人們責怪以Е.Т.蓋達爾為首的改革者們“掠奪人民”。
喪失了未來的內涵,就在于很多社會階層失去了關于“未來等待他們的是什么”的想象力。相信共產主義的那些人,失掉了共產主義前景,盡管他們人數并不多。停滯的蘇聯年代所具有的、典型的那種成百上千萬的人對日常生活都持有“明天將像昨天一樣”的信念喪失了。俄羅斯已經返回了文明國家的發展道路,很快,俄羅斯就會有與歐洲同樣的福利,這個被普遍宣傳的期望,存在了極短的時間,就失敗了。
我們的同胞輕易就相信了俄羅斯發展道路的獨特性。這有助于驅除因選擇的道路把國家引向無法預知的遠方而引起的生活上的極其不舒服的感覺。當時的調查問卷顯示,俄羅斯人示威性地拒絕考慮未來,他們斷言,他們沒有未來,他們也不知道,兩周之后會發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更惶論長期的前景了。這一影響在一定程度上一直延續到現在。人們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在自己的現實生活中,也會進行一些有長期考慮的活動(比如,20年分期貸款),但是對于國家的未來,他們拒絕向前看,哪怕是兩年。
談論到現在,在20世紀90年代初期,很多人把事情當前的狀況理解為是暫時的,從這個意義上來看——這是不真實的。他們不僅認為自身已經變動了的狀況是不真實的,還認為國家的狀況也是不真實的。正是已經習慣的事物秩序遭到摧毀并用“某種不清楚的”秩序來取代原有的秩序成了改革者的罪過。值得注意的是,在20世紀90年代初,我們進行研究的過程中,曾在庫爾茨克的火車站對一個女乞丐進行了訪談,還對一個被作為“俄羅斯的首富”推薦給我們的人進行了訪談,我們給他們提出了一個同樣的句式:“當這一切結束的時候,我會重新……”,第一種情況給出的答案是“我會在工廠工作”,第二種情況——“我會在研究院工作”。
大眾狀況發生的重大變化是社會革命的特征。我們所研究的時期里發生的變化完全是革命性的。獲取的新地位無法獲得屬于它們的穩定的評價是一個普遍性的問題。很多人失去了“體面的”工程技術人員、職員、教師的位置,變成了“個體戶”、買賣人、商人。甚至是,在他們不僅恢復了曾經失去的財富,還變得更加富有的時候,他們的新地位也沒有獲得平穩的、積極的社會評價,在對他們而言十分具有威望的人眼中,在他們自己的眼中,都沒有獲得承認。因此,這些人認為自己“是失去了一切的人”。談及自己的新財富,他們更愿意選擇避而不談或者惶恐地談及,并幻想著恢復原來的“體面的”地位,而不是幻想著積累財富和擴大消費。
社會革命(本義是——“各個階層的改變”)常常伴隨著各個社會階層地位的改變。在俄羅斯,蓋達爾革命引發的,與其說是對革命表述習以為常的社會財富和階級的變化(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地主和農民),毋寧說是年齡組關系的變化。
老一代所積累的資本的喪失只是這個進程的一個方面。“充滿災難的90年代”讓人終身難忘的還有引進私有化和自由市場導致的一部分引人注目的俄羅斯人的快速致富。正如研究所顯示的那樣,主要是年輕人成了這些進程的參與者并且靠做生意發財致富了。這里所說的不只是諸如拍賣、抵押這樣一些交易,其結果是,為數不多的、幸運的未來“新俄羅斯人”變成了巨額財富的所有者。大多數年輕人投身到中小規模的商業貿易中去,這種情況形成了一定的規模。在各自的家庭中,老一代(爺爺和奶奶)失去了存款,中年一代(父母親)失去了工資或者工作,也就是說,失去了威望和地位,孩子們變成了供養人,這一角色和相應的父母親的地位壓迫得孩子們喘不過氣來。
當時,這場社會革命的規模和意義、其所帶來的長期后果沒有得到應有的評價,隨后也沒有得到研究者應有的關注。
20世紀90年代初期的革命配得上它革命的稱呼,因為這場革命觸動了社會結構。一些大眾性職業(工人、士兵、工程師、教師等)和一些非大眾性的、但是享有威望的群體(學者、作家等)的聲譽被破壞。經濟上新出現的部門所需要的律師和金融工作者的職業開始變得重要。很多事實都表明,對這類職業的需求早就已經得到了滿足,但是其高聲譽的慣性還依然在保留。我們的研究顯示,年輕人職業取向的改變,具有比對職業聲望的反應更深層次的原因。經濟屬性發生的革命性變化也會反映在勞動力市場上。進入勞動力市場的工人,會根據基本上是全新的勞動力市場的情況,改變目標。
看來,俄羅斯將要仿效最發達國家的發展路徑,從工業經濟提升到服務經濟。可俄羅斯與最發達國家之間的相似性僅僅是表面上的,微不足道的。這些最發達國家,是在高度發達的工業培育出的技術基礎上,創建了其自身的服務型經濟。在俄羅斯,服務經濟是在主要用于軍事用途的工業廢墟上形成的,主要用于軍事用途的工業,除了被解放的勞動力和生產用的場地,不能給俄羅斯提供任何其他的東西。
當代俄羅斯的服務部門可以簡單地劃分為兩個部分。
第一個部分——信息類服務、金融、衛生和汽車維修領域的服務。這部分就業人數不多,配備了現代(電子)技術,幾乎從零開始,獲得了飛速的發展。年輕人及其父母都認為這里的工作崗位最有吸引力。因此,連續十年,在選擇專業的時候,經濟學家、律師和醫生的專業都持續領先。
第二個部分——零售業。這部分有大量的企業和就業人數,技術含量低,這部分使用的主要是專業技術能力低的手工勞動。對工作人員的專長和業務水平提出的要求,在招聘售貨員、服務員和推銷員的廣告中通常都不會提及。這是社會交往、聯絡、接受和轉達信息的一種本領——通過個體的口頭交流的方式體現出來。
現代服務行業的雇主,與其說他們把雇傭工人看成是革命前小酒館的仆人、小店鋪里掌柜的老婆這類歷史原型,不如說是把他們看成了蘇聯時期商店里的售貨員或者蘇聯時期飯店里的服務員。仆人和小店鋪里掌柜的老婆的地位比他們為之提供服務的那些人地位還要低。
蘇聯的售貨員和服務員在緊缺經濟條件下,地位比買主和觀眾更優越。在現代條件下,“按照相同的水平”交往的情況具有大眾性,服務部門的工作人員和客戶之間的差別不是地位,而是扮演不同的角色。只有禮儀服務(諸如接待客人的禮儀)要符合場合,在這個意義上,禮儀服務人員的地位要從屬于其所服務的客戶的地位。
十分典型的是,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到21世紀初,談到服務行業,雇主更青睞于選擇受過教育、沒有蘇聯經驗負擔的年輕人。
我們那些年所進行的研究顯示,服務部門作為職業習慣和工作人員的標識所要求的那些細節,在蘇聯時期都是非職業性的,而是個性鮮明的知識分子的標識。說的是交際和推論的能力,接受令人起敬的、財產平均主義(不是自上而下,也不是自下而上)的對待對手的準則、理解和重視書寫文本的能力,以及其他的一些屬于20世紀我們文化中“受教育的人”的交際和行為準則。
在我國社會學家的著作中顯示,負責作為整個社會管理體系的文化圈再生產的、屬于蘇聯精英的一個組成部份的蘇聯知識分子,隨著蘇聯制度的毀滅,正在離開。大部分證實廣受宣傳的、非常不愉快的知識分子感受的真相都投射在這個映像中,一方面,知識分子意識到總體性危機,意識到自己所習慣的世界的瓦解,自己被生活拋棄,另一方面,知識分子感覺正在喪失其所珍視的文化、道德、文明特性的生命力。
在蓋達爾改革的初期,知識分子是其可以依靠的社會力量。但是,稍晚些時候,正是知識分子圈,出現了對改革者——“國家解體的罪人”進行尖銳批評的態度。知識分子自己生活世界的瓦解引領知識分子變成了這樣。
在20世紀90年代,教育領域發生了一些重大變化。高等教育開始象中等教育一樣,具有普及性。原先廣為傳頌的其培養優秀人才的價值觀已經失去意義。教育開始付費——以公開和非公開(營私舞弊)的形式。民眾接受了從蘇聯的“免費”教育制向新型付費教育制的過渡,把其看成是不可避免的,同時,把它看成是從正確的(公正的、純潔的、誠實的)人際關系模式向不正確的人際關系模式的過渡。道德滑坡的罪責就推給改革者承擔。
況且,在新形勢下,原來知識分子文化的體現者看到具有高等教育文憑的人們失去了特權,失去了其自身地位的特殊性。他們正確地指出大學教育質量急劇地滑坡。年輕人不好好學習,并且僅僅是為了“包裝”,收了很多學生的大學不好好教課。盡管,高等教育體制中發生的所有變化都發生在蓋達爾已經離職幾年之后,按照規矩,人們認為,應該為此承擔責任的還是改革政府。
社會學研究顯示,高等教育表面上的繁榮,實際上導致大多數大學生沒有獲取所選大學最好專業知識的需求,而高等教育機構也在實踐中喪失了傳授這些知識的能力。與教師之間的賄買關系成為了一種準則。一些人做出他們在傳授知識的樣子,另一些人做出他們在學習知識的樣子。獲得受教育的證書就是最終結果。
這一出丑的情形變成一種準則之后,就不再是秘密,在這個意義上講,這種出丑的情形不是一種欺騙行為。接受大學畢業生工作的雇主沒有想過,他們擁有的是畢業文憑上所標示出來的知識。我們那些年的研究顯示,服務行業的雇主并不需要工作人員的專業知識。對他們而言,高等教育文憑是為某些總體性教育,而不是專業教育提供證明書。他們表示關心的僅限于識文斷字、交際能力、對禮節和道德準則的把握和理解的層面,這些年輕人在大學里不用依靠專業化就可以獲得的東西。這是知識分子的行為準則,由教授們和教師們建立起來的高等教育的氛圍,大學沒有對這類知識領域提出任何看法。正是這些行為素養、行為方式和行為規范,是年輕人在呆在大學里偽裝學習的時間內能夠掌握、想掌握和應該掌握的。
俄國蘇維埃知識分子文化的道德基礎以忠誠價值觀為支柱。我們所描述的制度以腐敗和欺騙為基礎。暫且把道德滑坡問題放在一邊,我們要指出,大眾化版本的新教育體制沒有完成原來的再生產知識分子的功能。它僅僅生產和售賣知識分子的標志,教授知識分子接人待物的禮節,這些知識分子接人待物的禮節在服務領域成了交際技巧。
教外語成為一種時髦。受過訓練的人,不用過渡到別國的文化,不用變成英國人、德國人或者日本人,就可以拓寬自己的聯絡圈并解決自身面對的難題。就這樣,知識分子(正在離去的階級)的語言轉給了另一些階級在實踐中使用。20世紀90年代初的革命形勢與蘇聯20世紀20年代初的文化革命形勢有很多相似之處。
社會對20世紀90年代開始的市場改革的態度永遠都具有多種涵義。完全地、無保留地支持市場改革的人所占的比重很小,在改革的最初幾年,它沒有增加,有時候反而下滑了。稍晚些時候,有了一定程度的增長,但是并不穩定。不接受改革的公民的份額相對比它而言,是穩定的。到Б.Н.葉利欽總統任期結束的時候,不接受改革的公民數量超過了人口的3/4(見表1)。①此處以及后面使用的調查問卷數據,都是根據相應年份的回答統計的百分比。獲取這些數據的是從1987年開始是在全俄社會輿論調查中心麾下的集體,從2003年開始——尤里·列瓦達分析中心。調查問卷是在有代表性地選取民眾的基礎上進行的(1991年之前——是根據蘇維埃社會主義加盟共和國聯盟的資料)。方法——按照居住地區進行私人訪談。選樣——年滿18周歲的1600人。按照接受問詢的總人數分配百分比。難以回答的人所占的份額進行預留,它可以把數據補足到100%。

表1 您如何看待從1992年開始的改革,這場改革給俄羅斯帶來了更多的利益還是更多的危害?
根據表1,2009年有48%的居民認為改革給國家帶來了更多的危害,在27%感到難以回答的情況下,25%的俄羅斯人果斷地認為這場改革帶來了“更多的利益”引起了關注。有48%的商人都認為改革給國家帶來了“更多的利益”。在受高等教育的人群中,給出這樣答案的也占主要份額(40%)。讓人感興趣的是,有41%受到高等教育的人聲稱,由于改革,自己利益受損了,但他們依然認為改革對國家有利。甚至在商人中,支持改革的份額也是高于認為自己個人因改革而獲益的人的份額。
認為改革“沒有任何必要性”的回答者所占的份額逐年的變動不大(參見表2)。但是,隨著時間變得更久遠些,說改革具有破壞作用的人所占的份額顯著縮小了:從1997年的42%,甚至在2002年達到了51%,變成了2010年的24%。于此同時,那些得出改革“有陣痛,但是必要的”結論的人所占的份額也在增長:從1999年的15%增長到了2009年的31%。

表2 1992年開啟的改革給俄羅斯經濟帶來了什么樣的影響?
根據“列瓦達研究中心”2010年3月獲得的數據,7%的俄羅斯成年居民認為,這場改革“對經濟產生了絕對正面的影響”,24%——認為改革“沒有任何必要”,22%——認為它們“給經濟帶來了破壞作用”。也就是說,認為改革是必要的和有益的份額占到俄羅斯人的30%多,而對其持否定觀點的俄羅斯占到46%。
應該說,1985年М.С.戈爾巴喬夫打著“重建”旗號開始的改革,現今也遭遇了相同的態度:26%的看到了它們的正面作用,而44%的人——負面的作用。
大多數不到40歲的人,贊同改革“有陣痛,但是必要的”,“對經濟產生了正面影響”。特別要指出,甚至在“遭到掠奪”的退休人員里,也有27%的人承認,葉利欽—蓋達爾政府進行的改革是必要的、有益的。
不只一次地不得不聽到,諸如損害了“改革”一詞在俄羅斯人心中的聲譽。一些人指責蓋達爾,另一些人指責那些扭曲了蓋達爾的初衷的人。我們的數據顯示,現今并沒有不愿意接受改革思想本身的。事實是,有50%多的人支持繼續改革,前提是加強國家的作用并為居民提供社會保障。還有23%的人支持將純蓋達爾精神的改革進行到底,也就是削弱國家的作用。擁護改革的人的份額合起來正好是73%。
從1996到2003年間,有52—56%的俄羅斯人認為,如果俄羅斯一切都保留為改革前的樣子,會更好,在2004—2007年間,持這種觀點的人的份額降低到42—48%,而2008年——31%(見表3)。

表3 您是否同意,如果國家的一切都保留為1985年之前,也就是改革之前的樣子,國家會更好?
對蘇維埃時代如此的陶醉和思念——是20世紀90年代初期社會巨大變動的后果。最初,改革思想作為對生活的一種重建,從過時的蘇聯模式中解放出來,在社會上獲得了廣泛的支持。用自由市場取代國家調控的建議,在社會上獲得了更加廣泛的支持。向政治民主和市場經濟過渡,并由此帶來居民社會福利的實際增長和社會財富的平均分配的希望增強了。對瑞典社會主義的群眾性的熱議,表明俄羅斯人想在公平分配和享有高水平的社會保障前提下,把講求效率的經濟、國民財富的增長添加到社會主義制度中去。
葉利欽-蓋達爾政府開啟的改革,就是想朝著這個前景發展的,但是怎樣能夠達到最終目標或者遙遠的目標呢。而最迫切的目標是要使國家免受經濟崩潰、饑荒和內戰的威脅。選擇啟動自由貿易機制是手段,自由貿易可以解決那時已經消失的城市商品糧和第一部類商品的供應問題。但是,今天,二十年之后,產生了大眾意識的謬見——大眾意識將商品的消失歸咎于開始改革!
在20世紀90年代初期,到處都在散布一種假設,說黨和蘇維埃的官僚們,作為一個擁有特定利益的、具有影響力的社會集團,只有在社會變革中看到了自己的好處,能夠讓社會變革給自身帶來利益的情況下,才會允許進行迫切的社會變革。好像,這一預言應驗了——不僅僅是在對待私有化企業股份所有權方面。在各種情況下,國家的發展都嚴重偏離了蓋達爾設計的軌道。葉利欽-蓋達爾政府開啟的改革,應該在自由民主社會所固有的社會參與和對現政權進行監督的自由民主社會背景下收獲果實。在擬議中,市場經濟將要在公民大眾倡議的基礎上獲得發展。在行政供應系統崩潰的情況下,大眾性的、可以使自己的家庭和國家免于遭受商品荒的“皮包商”,可以作為這種倡議的例證。
這一模式預先規定了社會的自我調整和自我管理。其中沒有蘇維埃獨裁的官僚主義垂直體系的立錐之地。改革政府努力地拆除蘇維埃制度的經濟基礎——不僅僅依靠私有化的途徑,還在解決國有資產的管理和分配問題上。既從政治上,又從技術上竭盡全力使舊制度無法復辟。
現今不得不承認,沒有任何一個社會組織,能夠像俄羅斯官僚那樣善于利用市場化改革。它的影響力甚至都超過了資產階級,根據理論,資產階級應該成為市場化改革的主要演員。
在俄羅斯建立起來的制度,不應該被看成是蘇維埃秩序的完全恢復。在任何情況下,大概都不能把為了現時的利益使用蘇維埃的頌歌或者把蘇維埃的歷史看成是“黃金世紀”的懷舊情緒稱為復辟。①根據最近5年的調查問卷,對20世紀俄國史的勃列日涅夫時期評價最高。
如果談到復辟,那也只能說是以更丑陋的形式重建蘇維埃的官僚主義垂直體系。在現有俄羅斯政治精英的支持下形成的行政垂直體系,由總統、政府、省長、市長和更底層的行政管理機關組成,完全可以自給自足。它自愿而又有選擇地完成當局的立法和司法職能。這個垂直體系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涵義在于,其作出的決議不容質疑,而且它是自己為自己負責。今天,人民把它理解為真正的當局,而議會和法院——是附屬的權力機構或者裝飾品。正是專家同執政當局和它的戰斗隊——警察、聯邦安全局、檢查機關所擁有的至高無上的權力,導致俄羅斯腐敗的空前繁榮。
同時,不得不承認,存在事實上的政治競爭,新的“執政黨”肆無忌憚地使用行政杠桿和對電視節目的監督權,變成了“主導性的和引導性的黨”。也就是說,發生了黨的權力的部分復辟。在中斷十年之后,這樣的體系再次出現,改革者要為此承擔責任嗎?
可以談談有關國家所有制的復辟。在蘇聯晚期,從形式上看,企業都歸國有,依賴全民所有的資源抵補自己的開支,而它們獲得的利潤在主管人和其他私有者之間分配。近些年,創建國有公司的法律形式證明,正在回歸這類實踐,國家從預算中給企業單位撥付補助金,同樣地,為國家享有控股權的企業提供金融支持。
在俄羅斯民主和俄羅斯市場的這樣一種發展歷程背景下,在不同的時期里,在不同的社會階層中,俄羅斯人對市場改革的態度不可能是統一的。在1992—1993年間②由于各種技術原因,1992—1993年的數據無法與近些年的數據進行準確的對比。,當蓋達爾改革已經變為緊迫的現實的時候,絕大多數或者說相對的多數都表示支持其發展。隨后的發展進程參見表4。

表4 市場化改革是應該繼續還是停止,您怎么看?
在任何情況下,民眾都不認為自己是改革的受益者(表5)。

表5 1992年開始的改革的所有后果正受到關注,您本人和您的家庭從這些年發生的變革中獲利了還是受損了?
在回答問題時:“為什么在俄羅斯伴隨著民主和市場改革的進行會產生一系列的問題?”有51%的受訪者把“執政精英的腐敗”看成是主要原因。我們還記得Д.А.梅德韋杰夫說過的一段話:腐敗——是俄羅斯的一個主要的惡習,相比較那些遭受俄羅斯民眾批評的指責而言,俄羅斯民眾維護的是國家的一般狀況。支持率超過了80%。通常認為官僚分子是腐敗的主體。這樣,俄羅斯人間接地支持上面得出的論斷,即官僚分子以這樣或者那樣的方式扭轉改革的進程,以便使改革進程變得對自身更有利。
一種情形是,官僚的干涉部分地導致改革放慢了,或者說,偏離了改革倡議者所深思熟慮的結果;另一種情形——完全凍結了改革,或者說,產生的結果與所預期結果徹底,乃至完全相反。16%的受訪者直接把“官吏的阻撓、暗中對抗”作為改革產生諸多問題的原因。
就蓋達爾的改革而言,當前還需要評估,其結果與預期結果偏離了多遠,這一偏離在多大程度是由外力采取干預活動引起的。這樣的干預活動到底可以走多遠,是可以評判的,因為蓋達爾被從政府第一副總理的職位上撤掉,并在接受任命13個月之后就被排擠出對改革進程的管控。
繼腐敗之后,排在第二位的是“缺乏深思熟慮的進行改革的綱領”,有少部分受訪者(29%)指出了這個原因,還有24%的受訪者援引了“政府缺少有專業知識的、職業化的經濟學家”。可以理解,普通的俄羅斯人沒有足夠的信息進行諸如此類評判。在這種情況下,說的是他們對大眾傳媒針對葉利欽—蓋達爾政府的堅持不懈的批評領悟的能力強,大眾傳媒堅持不懈的批判豐富了缺乏經過深思熟慮的綱領和具有專業知識的經濟學家的指責。我們不會討論,到底是誰說出了這些指責的話語,到底是誰在證明,正是他有經過深思熟慮的綱領,到底是誰把自己當成是有最豐富的專業知識的專家推薦自己。
有15%的受訪者指出“改革方針本身的不正確”,13%——“在進行改革時,沒有連貫性,速度慢”。就本質而言,這是在進行改革時,外力采取了干預行動這個話題的繼續。但是,完全相反的論題:伴隨著民主和市場改革,俄羅斯產生諸多問題的原因在于“速度過快,人們的生活發生了巨變”,也獲得了同樣的支持率。
在進行改革的時候,蓋達爾改革沒有被稱為“休克療法”。這個術語當時是與另一個國家和另一個社會背景下進行改革(指玻利維亞——筆者注)緊密聯系在一起。晚些時候,人們開始使用這個術語,反應出來的是否定的內涵,說的是療法的效果。對很多人來說,改革實際上成為了休克,他們記住的正是這一點。在人民中,有關蓋達爾的不好的記憶預先就帶有這些根源。
因過于突然的行動,對改革者的批判伴隨著兩個最重要的議題。16%的俄羅斯人認為,民主和市場改革“與俄羅斯的生活方式不相容”。毫無疑問,這樣說的是改革的反對派。但是,也有同樣多的人(18%)看到,阻力在于“人們沒有學會在市場和民主條件下生活”,人民的“創新精神和勞動意愿”匱乏。這些看法說的是一回事,但是被改革的擁護者和符合很多俄羅斯人特點的批判者共同提出來。
但是,把“親市場的或者反市場的”、“親民主的或者反民主的”趨向的責任歸咎于任何人民,歸咎于由眾多的派別、組織和利益集團組成的社會,都不是理性的態度。從1985年至今的俄羅斯歷史表明,社會上的大部分人既支持帶有市場—民主性質的改革,又說出了反對帶有市場—民主性質的改革的意思。在這方面,俄羅斯并不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例證。當社會熟悉了民主和市場,社會上的大多數可以團結在親民主和親市場立場上。失望情緒產生的原因在于,不讓這些制度的贊同方建成這些制度。自由市場經濟與霸權制度不能共存,盡管有人嘗試援引皮諾切特(Пиночет)時期的智利(Чили)為例,企圖向人民證明自由市場經濟與霸權制度能夠并存。結果是俄羅斯經濟轉軌只實現了局部自由。與宣布俄羅斯國家的社會性相關聯的俄羅斯人的希望還是落空了
調查問卷顯示,改革的反對者在仇恨改革者和蓋達爾本人時,對俄羅斯注定要進行這些改革,對這些改革的歷史必然性有自己的獨特理解。20世紀90年代,我們在社會各個階層進行戶外調查研究的時候,作為絕對可靠的信息,傳給我們的是美國中央情報局(ЦРУ)(其他版本——美國國會、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有一個把俄羅斯變成資本主義國家的計劃。由于我們的蘇維埃經濟不適合此事,應該毀掉它并建立新的、更有效的經濟。在這個新的、更有效經濟中,約1/3有勞動能力的人口就足夠了,其他的人都不需要,應該消滅他們。西方授權葉利欽和蓋達爾來進行這項工作。改革的目標是讓1/3積極的人口融入新經濟,而剩下的2/3人口盡快消滅掉。在回答者的講述中,也同樣偶然地碰到了西方有這樣的一個秘密計劃的信息和蓋達爾在一次發言中,親口說大多數俄羅斯人都不需要的消息。
對人們而言,在這類觀點中,有代表性的首推左翼的、親共產主義的方面,他們同意“民主派”有關改革對俄羅斯而言,具有歷史上的不可避免性。這些神話的內涵——后蘇聯的居民可以想像一下自己在歷史上毫無意義。就是在這個意義上,他們相信敵人就是美國中央情報局和作為其“代理人”的蓋達爾。比改革者所保證的,民主—市場的未來——對所有人都是節日,人們更愿意相信這樣的一種說法,其主要內容就是:“如果我們想看到一個現代化的國家,那么,現在人口的2/3在這個現代化的國家中都會沒有位置,沒有事情可以做。”
需要重復的是,在這類談話中,我們認為主要的不是針對改革者的責備,而是內心同意這樣的推測。如果承認改革的必要性和向未來發展的必要性,那么,他們就認為,所描述的犧牲不可避免。人們完全可能拒絕依靠這樣的代價把俄羅斯變成一個“現代化”國家的前景。難怪在1996年有超過1/2的俄羅斯人,在2009年——有超過1/3的俄羅斯人宣稱,如果國家保留在改革前的樣子,一切會更好。
曾幻想市場經濟和將民主作為社會制度的人民,正要奔向“好的”社會主義,但是,這個社會主義充盈著富有成效的資本主義經濟的產品,今天,新社會主義在完全與以往不同的條件下表現自己。受行政管理機關年金拖累的市場經濟,沒有給私有制提供充滿希望的保障,卻帶有國家社會主義的諸多因素,不能保證非能源部門的高速發展。俄羅斯企業的勞動生產力比鄰國中國低很多,生產成本極高,而產品質量低。現在的制度僅是分配靠自然資源獲得的、與勞動附加值、與居民的群眾性自主積極性沒有任何關系的收入。居民比發達國家相對低的收入水平就是這種情況的后果。
正在到來的未來好像并不是蓋達爾改革時期其擁護者和其反對者所想象的那個樣子。上面敘述的那些神話今天已經不再講述。很少有人懷疑,普京是美國勢力的代理人。但是,如果不是思考,那么,那些沒有時間考慮自己并把自己看成是類似于“一粒沙土”的人的毫無意義的私人感受,就不會發生任何變動。的確,它的框架已經變成了另外一種樣子。當今經濟的本質,就像人民所想像的那個樣子,不是市場經濟,而是原料型經濟,它不再是工業經濟。
“我們在靠出售大自然的礦物儲存生存”。“今天無論是誰都不是在從事勞動,所有的人都在經商”。在大多數俄羅斯人的眼中,他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商業人,從來不認為在企業的工作才是真正的勞動。并且,將軍事工業委員會(ВПК)的企業置于企業類別是受到質疑的。真正的勞動——就是以鞏固國防能力的名義進行的勞動。
市場改革急劇地縮減了軍事工業在經濟中所占的份額,成百上千萬的勞動人民失去了蘇聯宣傳所灌輸的——“工人的驕傲”地位。這些企業原有的工人主要都轉向了服務部門或者貿易中的工作崗位。從工資的角度看,他們都是合乎要求的,但是,有人不讓工作人員產生這種自豪感。
值得補充的是,在蘇聯軍事工業化時代,存在著地位不平等的社會角色的等級劃分。為軍人提供武器的工業(有專業技能的)工人和戰士的角色通常都是男性承擔。婦女承擔的都是輔助性的,服務性(貿易或者公共飲食業)的角色。
根據經濟學家的統計,俄羅斯國民生產總值(ВВП)的主要部分現在都是由石油天然氣部門創造的。在這些部門就業的不是1/3,而是3%有勞動能力的人口。調查問卷的回答者們說,國民財富是靠他們的勞動創造的,而剩下的人分配和再分配這些財富(就像一個問卷回答者所描述的“他們據為己有”)。
以上所描述的這種沒有明說的、自己毫無用處的感受,是自己和別人的生命價值低廉在一些男性居民中擴散的原因之一。在自己和他人的致殘或者死亡面前,他們恐懼的門檻降低。一方面,由于保全下來的有關人的命運、有關男人的標準作用,就是當一名戰士和礦工的各種觀念之間的不一致,另一方面,這些理想中的人物存在的可能性范圍狹窄——實際的或者潛在的暴力必然廣為傳播。男人們努力地爭取進入依靠體力的、受保護的任何刑事犯罪組織,也就是說,制度正以這樣或者那樣的方式與暴力結合起來。
另一個后果——嗜酒過度、麻醉劑上癮的普及,一方面,成為填補男人地位和作用的各種標準概念間形成的裂痕的一種手段,另一方面,成為填補現有勞動市場提供的就業崗位間形成的裂痕的一種手段。我們需要再一次強調,屬于俄羅斯文明的居民中,這些問題的產生和做出對自己健康不利的決定占優勢的這種情況,在蘇聯的最后十年時間里,是如何形成的?這些男人被迫轉向服務部門,落入了原來非俄羅斯人占多數的、屬于非軍事和非工業的、地位不太受尊重的地帶。來自這里的有如此被廣泛宣傳的排外性,對“遷入者”的仇恨。
在俄羅斯人和其他的民族派別之間幾乎沒有爭取工作崗位,爭奪薪資、收入來源的實際競爭。針對他們的主張沒有經濟性,可以歸結為帶有倫理學性,可以說,帶有標簽性:“把自己表現得像是主人一樣!”經典的“陸續來到這里的人”很快就開始反對異己入侵“我們的”地理空間。但是,潛伏在其下面的——那些自己不得不在別人的社會空間活動的人們相信自己的感受,在別人的社會活動空間,他們感覺自己比這些不受其尊重的外人能力更弱。
在俄羅斯社會,對去世的社會活動家,人們通常會比他在世時說更多的好話。死亡好像給他正確的思考和行為方式帶來了認可。如果說在Е.Т.蓋達爾的身上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則遠不是在所有的社會階層都是這樣。有關他在2009年12月15日死亡的消息,有40%的受訪者沒產生任何感受,30%——感覺到可惜,10%——悲痛,10%——悲喜交加,有2%——興奮,4%——滿意。
實際上,俄羅斯社會感到“悲喜交加”是因為與蓋達爾的名字聯結在一起的改革。受過教育的人們比其他人更經常地宣稱因損失而帶來的苦難,專家、領導,哪怕是社會上的這一部分人,都不認為自己贏得了蓋達爾改革。與此同時,俄羅斯的商人-階級——難道必須有蓋達爾改革它才能夠產生嗎?——剩下的數量不多的人們表示的是遺憾和悲傷。他的哀悼消息基本“沒有引起任何特別的感覺”。
我不只一次地聽到,退休人員比其他人更仇恨蓋達爾。但是,只有6%的退休人員在知悉他死亡的消息時感到“滿意”,只比平均數(4%)高一點點。對蓋達爾逝世的反應,很顯然,集中體現了對他這個人物的復雜的態度:在不同的社會階層態度也不一樣,在每一個具體的事件里面,態度的內涵本身都帶有矛盾性。
拒絕起立為蓋達爾默哀的俄羅斯議會的人民代表們裝出樣子來表明,現在的政治精英不再認為自己與改革提出的那個政治和經濟發展方向有關系。這種表態正在說出現在的人民代表團體的道德。但是,它還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指示給那些想要研究明白的人,改革者為了什么承擔,而又是為了什么不承擔歷史責任。可以說,現在的人民代表們用自己拒絕起立剝奪了蓋達爾為那個他們用自己的選票將其合法化的政治和經濟制度應承擔的責任。
那時正在等待公布普京總統任期的結束,不單純依靠石油收入提高廣大居民階層的生活水平成為一種可能。來自于他們的這些稅收和收入,被俄羅斯經濟吸收的程度、依據俄羅斯經濟所具有的市場性程度而定。而這一切,也都應該算作是葉利欽—蓋達爾政府執行的改革的最終成果。正是借助于葉利欽—蓋達爾政府執行的改革,能夠通過正在形成的新的服務部門、中小企業主,把歸入國家的石油收入從最富有的人那里,向不太富有的人以及更低收入的人群進行財富的再分配。沒有這些市場的毛細血管,就沒有民眾收入的增長。
最后需要指出的,俄羅斯的社會意識出現傾斜并單獨地接受了,在這種意義上,也是承認了國家生活中發生的巨大變化。但是,俄羅斯的輿論界并沒有把它們與葉利欽—蓋達爾政府聯結在一起。對于蓋達爾,特有的刻板論調大行其道。他們不允許民眾根據優點來評價改革者和蓋達爾本人對俄羅斯現代化的貢獻。但是,更重要的在于,改革者所奠定的民主和市場發展方向,暫時還沒有收獲他們預期的結果。國家發展走上了另外的一條道路,我們希望,這是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