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穎
(東北財經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5)
經濟增長是人類生產活動的目的,也是經濟學家熱切關注的經濟現象,解釋這一現象背后的動因也被經濟學家看成是自身的歷史責任。在道格拉斯·諾斯與羅伯特·托馬斯合著的名作《西方世界的興起》中,開篇明義:“西方人的富裕是一種新的和獨有的現象。”該書“旨在為西方世界的興起這一獨有的歷史成就的原因做出解釋”。而“本書的中心論點是一目了然的,那就是有效率的經濟組織是經濟增長的關鍵,一個有效率的經濟組織在西歐的發展正是西歐國家興起的原因所在”[1]。諾斯認為,以往大多數經濟史學家所宣稱的技術變革和人力資本投資等因素,都只是經濟增長本身,而不是經濟增長的原因,市場、工商企業、政府等經濟組織的發育才是歷史上西歐社會興起的關鍵所在。作為新經濟史學的先驅者和開拓者,諾斯為后來的學者開辟了一片全新的研究領域。此后,許多學者轉向了對市場、企業和政府等經濟組織的研究。然而,在現代社會,經濟組織的形式越來越向多樣化發展,人們起初更多地關注家庭、企業、公司及其內部的層級結構,后來隨著生產的社會化和國際化,更多地關注政府間和非政府間的國際經濟組織,其研究的領域可謂相當浩瀚。但近些年來,人們普遍注意到了一種相對較新的經濟現象,那就是與地區經濟興衰密切相關的產業集群的成長。
所謂產業集群,也被稱為產業群、企業集群等。目前學者們從不同角度對產業集群給出的定義很多,但廣為引用的定義當數被譽為“競爭戰略之父”的管理思想家邁克爾·波特的界定。波特認為:“產業集群是指,在特定的領域中,一群在地理上集中,且有相互關聯性的企業、專業化供應商、服務供應商、相關產業的廠商,以及相關的機構(如大學、制定標準化的機構、產業協會等),由它們構成的群體。”[2]應該說,波特對產業集群的描述是精準的,但這一定義還不夠全面,它還沒有將產業集群的本質概括進來,產業集群實質上是一種有效的生產組織形式,它不僅是指一些在地理位置上鄰近的相互獨立并且相互關聯的企業和機構,更重要的是,它們同時還是一個完整的產業價值增值鏈,是在一定的區域內圍繞著產業價值鏈而形成的既有分工合作、又有相互競爭、彈性并且專精的網絡。產業集群是與產業集中與產業集聚相關聯的概念,但它并非僅僅是大量相關企業在某一地區的簡單的集中和聚集,更重要的是在這些企業之間形成了密切的合作關系,進而深入地促進了企業之間的專業化分工,分工與合作互為條件,最終實現了提高整個區域產業競爭力的目標。對于產業集群的有效性,邁克爾·波特也是認同的,他在產業集群的定義之外,從競爭力的角度評價了產業集群的效率。他認為,在經濟全球化與區域化的當今世界,一個國家與地區的競爭力強弱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該國或地區產業集群的發展。由此,引起了學界對產業集群問題的重新關注。
需要說明的是,早在邁克爾·波特之前,就有一些經濟學家對產業集群問題進行過專門的研究。在經濟學界,人們一般公認這一領域先驅性的學者是阿爾弗雷德·馬歇爾。他在1920年出版的《經濟學原理》一書中,從經濟學視角對產業集群現象作出過解釋,他認為,產業集群的成因有三種:一是勞動力市場共享;二是中間產品投入;三是技術外溢。此后,阿爾弗雷德·韋伯在1929年出版的《工業區位論》中,又對產業集群的形成、分類及其生產優勢作了比較詳盡的分析,他把產業集群的形成歸結為四個因素:一是技術設備狀況的發展。隨著技術設備專業化的發展及其整體功能的加強,其相互之間的依存促使企業在地理位置上集中化。二是勞動力組織的發展。充分發展的新型綜合勞動力市場促進了產業集群化。三是市場化因素。這也是最重要的因素,完善的市場可以使集群中的企業最大限度地提高批量購買和出售的規模,降低信用成本,甚至可以“消滅中間人”。四是基礎設施等經常性開支成本的降低。法國經濟學家弗朗索瓦·佩魯于20世紀50年代提出的增長極理論,后經布代維爾、弗里德曼、繆爾達爾、赫希曼等人的發展與完善,可謂與產業集群理論的闡述異曲同工。此外,前蘇聯經濟學家科洛索夫斯基提出的地域生產綜合體理論,也與產業集群理論十分相近。
產業集群成長帶動地區經濟興起的經驗證據是舉不勝舉的。學術界普遍認同西方世界興起的源頭在于英國的工業革命,而工業革命的起點恰是棉紡織業的集群式發展。眾所周知,在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英國的主要工業并不是棉紡紡織業,而是遍布英國的毛紡織業。當時英國的毛紡織業歷史悠久,原料豐富,產業實力雄厚,而棉紡織業剛剛開始,原料依賴進口,產業力量弱小。然而,由于氣候和環境等自然因素的影響,棉紡織業一開始就集中在蘭開夏的曼徹斯特。法國經濟史學家保爾·芒圖認為,英國的棉紡織業之所以能夠在短時間內超過毛紡織業,進而成為人類工業化的開端,主要原因在于毛紡織業地域的分散性和棉紡織業的地域集中性。[3]再看其他一些先行工業化的國家,其高速的經濟增長也是由產業集群發軔的。美國的工業化大約發生在1820—1860年間。據道格拉斯·諾斯的考證,到1860年,美國已經成為世界第二制造大國,當時能夠展示美國制造業實力的重要工業部門,如紡織、制靴、制鞋、皮革、鋼鐵和機械制造業等,主要集中在美國的東北部,其就業人數占全國就業人數的75%。[4]這些產業部門的集群化,有力地推動了美國早期工業化的進程。再如,20世紀70年代末,在歐洲國家普遍出現經濟衰退的情況下,意大利卻成為世界上經濟增長最快的國家之一。這種高速增長同樣表現為很強的地域性,人們把意大利從東北部到中部的新興工業區稱之為“第三意大利”,其典型特征就是出現了許多專業化的產業集群,大量的中小企業既競爭又合作,其不竭的創新能力與協作網絡有力地推動了地區產業的發展。
在中國,產業集群推動地區經濟快速發展的案例也不勝枚舉。在改革開放前,浙江省基本上是一個以農業為主的經濟落后省份,1978年浙江省的人均GDP 只有331 元,低于全國379 元的平均水平。然而,改革開放后的30 多年間,浙江經濟實力不斷增強,主要經濟社會發展指標多年來居全國前列。浙江之所以能夠后來居上并領先于全國,率先進入工業化的中級階段,其奧秘就在于產業的集群發展模式。據不完全統計,2001年末,在浙江省的88個縣市區中,已有85個縣市區形成了“產業集群”,其中,年產值超億元的“集群”有519個,如聲名顯赫的溫州低壓電器、紹興襪業、臺州汽配件等。[5]197-198如今,浙江省有數百萬個中小企業生產的幾百種產品在全國市場占有率第一,浙江甚至是很多產品的全球性生產基地。尤其在溫州地區,最早形成了一縣一業、一鎮一品的集群格局,溫州被冠以“中國電器之都”、“中國鞋都”、“中國筆都”、“中國鎖都”、“中國塑編之都”、“中國印刷之都”、“中國打火機之都”等等。這些集群式、區域性的生產基地,具有高度的社會化分工和專業化協作,形成了技術、資金、勞動力等生產要素的集聚效應,在國內市場乃至國際市場上凸顯了競爭的優勢。
毋庸置疑,工業革命以來的世界經濟發展史可以提供足夠的證據,證明產業集群這種經濟組織形式能夠有效地推動區域經濟的高速增長。對于這一點,學術界是普遍認同的。但如前所述,人們對產業集群成因的研究卻眾說紛紜,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回顧以往的研究成果就會發現,學者們最初對產業集群成因的研究大多局限在經濟學領域,而隨著討論的深入,其研究的范圍也從經濟學領域擴展到了相關的其他學科。本文則試圖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深入地探討一下社會資本對產業集群成長的影響。
企業或產業的發展不僅需要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而且也需要社會資本,相對于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人們對社會資本的了解是比較晚近的事情。但社會資本的思想在早期的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和人類學等學科中卻源遠流長。從早期法國大思想家盧梭的共同價值和社會契約思想,到法國歷史學家托克維爾論及的美國結社原則,經由經濟學、社會學、人類學等各個學科的交融與發展,社會資本的概念及其思想內容逐漸得到了人們的認識和了解。從目前所能發現的資料來看,最早使用社會資本這一概念的學者是漢尼芬,他在1916年發表的《鄉村學校社群中心》一文和1920年發表的《社群的中心》一書中用“社會資本”概念說明了社會交往對教育和社群社會的重要性。他認為社會資本是指那些占據人們大部分日常生活的可感受的資產,即良好的愿望、友誼、同情,以及作為社會結構基本單位的個體和家庭間的社會交往。應該說,這段描述為社會資本勾勒出了一個大致的雛形。之后,美國女學者雅各布斯于1961年在《美國大城市的存亡》一書中也使用了這一概念,她說:“網絡是一個城市不可替代的社會資本,無論出自何種原因而失去了社會資本,它所帶來的收益就會減少,直到而且除非新的資本慢慢地不確定地積累后它才會恢復回來。”[6]雅各布斯是將“網絡”作為社會資本而應用于城市鄰里關系研究的。此后,她將社會資本界定為“鄰里關系網絡”的做法一直被相關的學者沿用,并成為研究社會資本的主要范式之一。
在20世紀80年代之前,盡管社會資本的概念已經被使用,但它還沒有形成比較系統的理論。對社會資本理論體系形成做出突出貢獻的人,首先應該是法國學者布迪厄,作為一位社會學家,他認為,各種紛繁復雜的社會現象和社會問題之所以能夠結合在一起,是因為社會關系貫穿于其中。他將社會資本定義為一種“實際的或潛在的資源的集合體,那些資源是同對某種持久的網絡的占有密不可分的,這一網絡是大家共同熟悉的,得到公認的,而且是一種體制化的關系網絡。換句話說,這一網絡是同某團體的會員制相聯系的,它從集體性擁有的資本的角度為每個成員提供支持,提供為他們贏得聲望的憑證,而對于聲望可以有各種各樣的理解”。可以看出,布迪厄所說的社會資本首先是置身于體制化關系網絡中的資源,社會資本是與對網絡的持久占有密不可分的。這個網絡是同某團體的會員制相聯系的,如果個體獲得了會員身份,就具有調動網絡中資源的權利,從而也就擁有了社會資本。布迪厄強調蘊含著社會資本的關系網絡主要是通過體制化形成的。他認為“這些資本也許會通過運用一個共同的名字(如家族的、班級的、部落的或學校的、黨派的名字等等)而在社會中得以體制化并得到保障”[7]。可見,布迪厄對社會資本的界定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實際的或潛在的資源”,二是“體制化的關系網絡”。
作為社會學界理性選擇派的代表人物,科爾曼對社會資本研究的貢獻也尤為突出。他在界定社會資本內涵的基礎上,進一步區分了資本的三種類型及社會資本的五種形態。科爾曼認為,“社會資本的定義由其功能而來,它不是某種單獨的實體,而是具有各種形式的不同實體。其共同特征主要有兩個,它們由構成社會結構的各種要素組成,而且為在社會結構中個體的某些行動提供便利。和其他形式的資本一樣,社會資本是生產性的,是否擁有社會資本,決定了人們是否可能實現某些既定目標。與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不同,社會資本存在于人際關系的結構之中,它既不依附于獨立的個人,也不存在于物質生產過程之中”[8]。因此,所謂社會資本,就是個人擁有的、表現為社會結構資源的資本財產。科爾曼認為,物質資本是有形的,它表現為一定的物質形態;人力資本是無形的,它存在于個人掌握的技能和知識之中;社會資本也是無形的,它表現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在此基礎上,他又劃分了社會資本的五種形式:一是義務與期望;二是信息網絡;三是“規范和有效懲罰”;四是“權威關系”;五是“多功能社會組織”以及“有意創建的社會組織”。科爾曼認為,在現代社會轉型過程中,社會資本具有雙重功能,一方面它能夠為個人提供各種物質支持和情感支持,從而有利于社會組織的形成與規范,維護正常的交往活動,提高組織的效能;另一方面,它也會導致小群體形成,從而增加社會交往成本,產生腐敗行為。
美國哈佛大學的教授普特南從政治學的角度把社會資本應用于對宏觀社會現象的分析,以此來解釋和分析社會民主、社群主義和公民社會問題。他認為:“社會資本指明的是社會組織所具有的特征,例如信任、規范和網絡,它們能夠通過推動協調和行動來提高社會效率。社會資本提高了投資于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的收益。”[9]155-156同時,他還指出:“社會資本一般包括聯系、慣例和信任,它們可以在不同的社會背景下轉移。”[9]160普特南在對意大利行政區政府行為調查中發現,這些行政區政府的機構大致相同,但在文化、經濟以及社會背景方面卻存在著很大的差異,其工業化的程度、人們的宗教信仰等等都截然不同。而且,經過20 多年的演進之后,不同背景下的行政區政府的運作效果極為不同,有的貪污腐敗,令人失望,也有的績效突出,令人滿意。那么,導致這種差異的原因何在?經過研究,普特南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第一,政府績效與通過社會組織網絡表現出來的信任密切相關;第二,公民參與網絡有利于協調和溝通,由此培養了普遍化互惠的慣例;第三,社會資本具有積累性、生產性和自我強化的功能,它是其他社會活動的副產品;第四,社會資本培養了密切的種族社群成員之間的信任,加速了信息的流動,降低了交換成本,因而是經濟增長的關鍵因素。因此,政府應該加強對社會資本的投入,政府明智的政策能夠鼓勵社會資本的形成,而且社會資本也會提高政府行為的效力。[9]163
林南是著名的美籍華裔社會學家,也是探索社會資本的較具影響的早期學者之一。林南長期從事社會網絡的研究,他從個體行動的立場出發,在資源與結構的基礎上對社會資本理論進行了系統的研究。林南認為:社會資本是“作為在市場中期望得到回報的社會關系投資——可以定義為在目的性行動中被獲取的和/或被動員的、嵌入在社會結構中的資源”[10]。按照這個界定,社會資本有三個重要的部分需要分析:一是資源本身;二是資源嵌入其中的社會結構;三是個人為獲取資源而進行的有目的的行動。但林南強調,資源是所有理論,特別是社會資本理論的核心。通過對資源、社會結構和個體行動的論述,林南建立了研究社會資本問題的三個基點,這三個基點的關系是,資源是投資活動的對象,社會結構是投資活動的場所,而個體及其行動則是投資者及其活動。林南認為,社會資本具有促進信息流動、對代理人施加影響、證明社會信用等功效。
羅納德·博特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社會學教授,他把社會資本定義為一種能夠帶來資源和控制資源的網絡結構。他認為,社會資本就是朋友、同事和更普遍的聯系,通過它們可以得到使用其他形式資本的機會;企業內部和企業之間的關系是社會資本,它是競爭成功的最后決定者。羅納德·博特總結了社會資本概念的含義,“社會資本指的是一種優勢(advantage)。社會可以被看作是一個市場,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人們在這個市場中交換各種商品,交流他們的思想。某些人或某些人的群體因此而可以得到更好的回報,有些人獲得更高的收入……社會資本的比喻指的是,那些做得更好的人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聯系更多的人”[11]。這就是說,在博特看來,某些人或者某些群體與其他人或者群體聯系,信任其他人或其他群體,支持其他人或其他群體,依賴于與其他人或其他群體的交流,處于這種交流結構中的某些優勢位置本身就是一種財富,而這種財富實際上就是社會資本。
上述這些研究成果都是“外來的”,或者說是“引進的”,在中國本土的研究成果中,盡管還沒有人直接系統地闡述社會資本的理論,但有關社會資本的思想同樣相當豐富。傳統的中國社會是一個“關系”型社會,中國在文化傳統上是相當重視人際倫理關系的。關于這一點,費孝通等一些著名的社會學家都曾有過專門的研究和闡述,由于本文的篇幅所限,這里不再贅述。總的說來,社會資本是相對于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的概念,它是蘊含在社會結構之中的一種資源,它的核心內容通常表現為信任、規范與關系網絡等,所有這些要素都對產業集群產生著重要的影響。
經濟學家一般把產業集群形成的原因歸結為共享勞動力市場、中間產品投入、相關資源與服務條件、地理位置優勢等等。但這些因素中有一些事實上是與產業集群同步形成的,比如專業化的勞動力市場與中間產品的投入。顯然,經濟學家們在考察這一問題時,忽略了一個重要的方面,即人際關系這一社會因素的重要作用。其實,產業集群說到底就是一種社會關系,是介于市場與科層制企業之間的一種組織形式。這種組織形式的特點就是集群內部眾多的企業及其他類型的單位之間既各自獨立運行,又長期穩定地密切合作和競爭的關系。其中,合作是產業集群形成的至關重要的主要因素,而社會資本在促成人們相互之間合作方面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經濟社會不僅僅只是為了滿足私利而形成的一個個冰冷的組織,它同時也是人們進行合作、實現自身價值、達到共同目標、努力使人類自身獲得必要的尊重與承認的重要領域。通過合作構成組織似乎是人類的天性,正像中國古代思想家荀子所說,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王制》)。可見,人類的優勢就在于其能夠結成社會群體,并通過群體之間的合作來提高效率。只不過這種合作而成的組織能力在不同時期、不同區域以及不同的人群中體現的程度不同而已。現在,問題的關鍵是,社會資本是怎樣對產業集群內涵的這種合作起作用的呢?
為什么在物質技術、地理位置等條件基本相同時,人們組織起來合作行動的能力卻各不相同呢?對此,有些學者給出的答案是,這在某種程度上取決于人們之間的信任程度。弗朗西斯·福山是對信任問題進行過系統研究的著名學者,他在《信任:社會美德與創造經濟繁榮》一書中指出:“所有成功的經濟社會中的群體都是靠信任團結在一起的。”[12]11“群體是以相互的信任為基礎而產生的,沒有這個條件,它不可能自發形成。”[12]29福山認為,社會資本就是由“社會或社會的一部分普遍信任所產生的一種力量”。在福山看來,特定的文化傳統塑造了人們特定的社會信任關系,造就了不同的社會資本,進而決定了各類經濟社會組織的總體發展狀況和發展水平。福山認為,像美國、日本、德國等國家是因為人們之間的高度信任從而可以超越家庭與家族而自行組織起來行動,形成大規模的經濟組織,從而創造了經濟繁榮;而中國、法國、意大利南部等人們之間的信任度低,自組織能力弱,建立大型經濟組織的能力弱,因而經濟發展受到影響。福山的這些觀點學術界是普遍認同的,著名的社會學家西美爾就曾強調:離開了人們之間的一般性信任,社會自身將變成一盤散沙。如前所述,普特南在長期跟蹤意大利行政區政府行為的研究結論中,排在首位的結論就是政府績效與通過社會組織網絡表現出來的信任密切相關。從實踐方面看,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在總結意大利東北部產業集群的經驗時,指出其特點之一就是企業間的信任與積極的自治組織,而這種企業間的信任是在社會文化的同一性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對照我國改革開放以來東南沿海地區產業集聚的成長過程,就會發現,浙江地區豐富的傳統社會文化和傳統宗族社會中間組織力量為鄉鎮企業集聚化發展提供了一個天然的生長點,不僅資本最初的集聚要靠親屬之間的信任和熟人圈子的民間借貸來起步,家族企業群的成長也是靠“夫妻檔”和“父子兵”之間的信任關系走過來的。而珠三角地區興起的外資企業,也是以海外華人對祖籍和家鄉的熱愛和信任關系為媒介的。由此,可以認為,信任不僅是社會生活的基礎,也是在現代社會經濟發展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產業集群得以形成的基礎。同時,信任是經濟交換與合作的潤滑劑,是產業集群形成并良好運轉的條件。信任也是簡化復雜的機制之一,因為有了集群內企業相互之間的信任,簡化了某些程序,降低了交易成本,從而增加了集群的效益與競爭優勢。
一個組織的運行狀況,組織成員能否很好地合作,能否有效地協調行動,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組織成員之間的人際關系,而良好的人際關系依賴于組織成員共同的道德規范和行為規范。這些規范是與宗教、傳統、歷史、習慣等文化機制密切相關的范疇,它的獲得要求群體內的成員習慣于共同認可的道德價值觀,并具有忠誠、誠實和可靠等美德。對此,福山曾經有過精辟的論述,他認為,社會資本是促進兩個或更多個人之間的合作的一種非正式規范。一個組織的社會資本的多寡反映了該組織內部所共同遵守的規范的強弱和成員之間凝聚力的大小,或者說是組織對成員影響力的大小。如果個人違反了該組織的規范,就會受到懲罰,其社會資本減少;相反,如果遵守規范,他的社會資本就會不斷增加。福山還從論述信任與規范兩者關系的角度,闡述了規范的重要性。他說,信任是在“一個行為規范、誠實而合作的群體中產生,它依賴于人們共同遵守的規則和群體成員的素質。這些規則不僅包含公正的本質這種深層次的價值問題,而且還包括世俗的實實在在的規則,如職業規則、行為準則等等”。“盡管契約與私利是人們結合在一起的重要因素,但是最有效的組織都是建立在擁有共同的道德價值觀的群體之上的。這些群體不需要具體周密的契約和規范其關系的立法制度,因為道德上的默契為群體成員的相互信任打下了堅實的基礎。”[12]30-31在福山看來,僅有自我利益的計算與法律契約的規范,還不足以建立高效率的企業組織,而建立在共同的道德價值之上的群體之間成員的信任與合作規范才是節約交易成本、提高組織效率的關鍵。值得注意的是,在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總結“第三意大利”的發展經驗時也提到了這一點,他們認為高效率企業集聚的重要經驗之一是社會文化的同一性,可以將這種社會文化的同一性理解為共享的價值規范。從實踐的過程看,無論是先行工業化的國家,還是正在實現工業化的發展中國家,都不難找到足以證明這些理論的經驗證據。如金祥榮和柯榮住所帶領的課題組曾經對中國沿海省份農村鄉鎮企業的狀況進行過專門的研究,他們對比了不同企業成員間的親密程度、合作程度、信任程度、幫助程度、平等程度、公平程度等指標,其結論是:被稱之為社會資本的因素是企業成長中除物資資本和人力資本之外的重要推動力量,共同的價值觀念和行為規范使中國農村的一些企業獲得了長足發展,它在有效提高員工士氣與和諧程度方面的作用是不可或缺的。[13]
社會網絡方面的先驅性研究始于格蘭諾維特,早在1973年,他就提出了著名的“弱關系假設”的概念,他將人際關系的強度分為強弱兩個等級,所謂“關系強度是指:認識時間長短、情感的緊密程度、親密性(互相傾訴的內容)及互惠性服務的內容”[14]48。他認為,交易關系與社會關系密不可分,很多企業的領導人之間有著緊密的人際關系,因而企業內的交易并不必然地比企業間的網絡更密集、更持久。在有些國家,很多產業頻繁地使用外包制,這就說明持久的關系在企業之間也可以組織起來,有時企業間的長期關系比企業內部的純粹的權威關系更能滿足于防范欺騙的需要。格蘭諾維特還指出:“也許,人際互動網絡才是解釋新組織形式的效率或高或低的主要原因。”[14]47普特南也曾強調過公民參與網絡的重要性,他以極有可能出現詐騙的鉆石交易會集中在關系密切的、封閉的種族團體中進行為佐證,說明經濟交換若是在密集的社會互動網絡中進行,就可以減少機會主義和胡作非為行為。[9]159普特南認為,密集的社會資本網絡是東亞經濟增長迅速的重要原因,正因為如此,東亞經濟有時被認為代表了一種新形式的“網絡資本主義”。那些以家族或者像海外華人那樣的聯系密切的種族社群培養了信任,加速了信息的流動,降低了交換成本。即使在發達的西方國家,一些高效率、高靈活性的“工業區”的研究結果也表明,工人和小企業的企業家之間的合作網絡非常重要。同時,社會資本在像硅谷這樣的高技術區同樣不可或缺。[9]163關于社會關系網絡,費孝通在其著名的《鄉土中國》中也進行過深入細致的分析,他認為,在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的鄉土中國,人際關系的特點可以概括為“差序格局”,在這種差序格局中,社會關系是逐漸從一個一個人推出的,是私人聯系的增加,社會范圍是一根根私人聯系所構成的網絡。[15]王詢在《文化傳統與經濟組織》一書中也曾有相似的闡述,他認為,在組建成本相同的情況下,人們一般傾向于與自己有某種感情關系的人一起工作,“圈子”有助于促進企業集團的生產和再生產。這里的“圈子”實際上就是指“一種可以依靠的、有感情紐帶聯接的關系網”[16]。而事實上,美國硅谷的IT 產業、意大利北部的皮革加工業、德國南部的汽車生產業等,以及中國東南沿海經濟發達區域高度專業化的產業集群,都可以看到社會關系網絡在推動產業集群成長方面的例證。
綜觀世界經濟發展史的歷程發現,在那些經濟增長較為迅速的區域,往往具有產業集群發展的特征。而在產業集群成長的各種動因中,社會資本無疑是一個關鍵性因素,社會資本內涵的信任、規范和網絡都對產業集群的成長具有積極的影響。因此,加大社會資本的投入并注重社會資本的積累,應該是企業等各類經濟組織尤其是政府的理性選擇。正像普特南所期望的那樣,政府應注重保持和加強對社會資本的投入,政府“明智的政策能夠鼓勵社會資本的形成,而且社會資本也會提高政府行為的效力”[9]163。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在總結“第三意大利”的經驗時,也將“支持性的區域和地方政府”作為其中一個重要的方面。那么,政府能夠做些什么呢?結合中國的國情現狀,筆者認為,政府應該在以下幾個方面有所作為。
第一,制定高級產業集群發展規劃,繼續發展專業化的產業園區。我國東南沿海區域的產業集群多屬自發型的初級產業集群,相對于有政府和社會中介組織積極參與并合理引導的高級產業集群,其效率不高。因此,各級政府應采取有效措施,促進產業集群的高級化。在高級化產業集群的培育與發展中,必須規劃在先,有目的地引導產業集群的發展。目前,各地都有數量不等、規模不一的工業園區和經濟技術開發區,但大多數績效不理想,其重要原因是缺少專業化,產生不了產業集群應有的效應。因此,要調整、改造無特色的產業園區,使之成為培育高級產業集聚的有效平臺。
第二,積極扶持中小企業的發展,重視“種子”企業的培養。在產業集群中,數量眾多的中小企業既是堅實的基礎,又是集群網絡的中堅力量。正是很多類似螞蟻一樣的中小企業的共同努力,創造了產業集群的高效率。因此,政府應通過優惠政策和專業化服務積極扶持和合理引導中小企業的發展。對于符合產業集群規劃的發展方向,具有較大影響力和創新能力,并且能夠成為產業集群發展源頭的“種子”企業,更要重點地多方扶持。種子企業既可以在本地培育,也可以從外地引進。通過種子企業的裂變、繁衍等途徑,使相同、相近和相關的企業聚集在一起,并形成良性循環的狀態。
第三,弘揚創新型企業家精神,營造有利于企業家成長的文化氛圍。產業集群成長的重要特征是一大批新創企業的誕生,而大批新生企業有賴于一大批創業型企業家的出現,而這些企業家的出現又是一定區域的文化氛圍長期熏陶的結果。浙江等東南沿海地區之所以能夠出現大量的產業集群,與這些地區長期盛行的文化傳統和經商理念密切相關。當年的“浙商”、“徽商”、“閩商”和“南洋僑商”的后世子孫們,秉承先人的基因和智慧,捕捉商機,冒險進取,人人爭當老板,才創造了當代的奇跡。因此,各級政府應在哺育產業集群成長的過程中,弘揚企業家精神,營造企業家成長的氛圍。
第四,構建產業集群的虛擬治理結構,完善主導產業的配套體系。產業集群是一種有效的經濟組織形式,但同時它也是一種虛擬的組織形式。集群內難以產生正式的組織架構,但設立由政府和行業協會構成的虛擬治理結構是必要的。可以通過聯席會議制度等方式,討論集群發展的方向,并及時解決集群中出現的問題。同時,政府應注重完善主導產業的配套體系,鼓勵本地企業沿著產業價值鏈的方向投資,培育相同、相近和相關企業的發展。政府要做好專業化的定向招商工作,尤其應注重在集群形成之前招徠一個具有強勁帶動作用的“種子企業”[5]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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