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臉埋在飯盒里永不抬頭

陳小愚

得知你將要結婚的消息，像顆隨身攜帶的定時炸彈讓我無法安寧。我連祝福你都不能夠，因我于你只是個陌生人，即使我們生活在同一城市，距離三站地鐵，四條街，一條長長的人跡罕至的老巷子。

老巷子的那頭種著高大的皂英樹，秋天葉子飄落，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歲月的呻吟。沿著圍墻走，一直走到路口，有個人形銅質雕像，孤單地立在一片已經荒蕪的花壇中沉思。我常常徒步走到那里，坐在旁邊落漆的椅子上，跟它聊你的事情。

我第一次見你，大一迎新晚會，你大二，受邀來我們學院表演，一群黑衣仔褲的男生中，你最高最顯眼也跳得最好，在舞臺上閃閃發光。演出中途，我跑到走道里接聽電話，走道里黑漆漆的一片。我蹲在最暗的角落，聽我母親在電話里哭訴，我的眼淚忍不住落下。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拍我的肩，問我有沒有事。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就看到了你。

我站在黑暗中，你站在手機照射的光亮里，笑得很溫暖。人們稱之為一見鐘情，對我來說卻不單單如此，好像我前世就惦記著你一直惦記到今世。

我斷斷續續找到關于你的信息，知道你的學院你的班級你的宿舍你的人人賬號。每天下課，我騎著自行車繞很大的圈從教學樓前經過，再往男生宿舍后的小道上騎。有次你宿舍的陽臺上出現一個人影，我想努力看清是不是你，沒注意看路面，連入帶車扎進蘆葦叢中，臉被刮花了。

據說大多數情侶到最后總是要把對方弄得遍體鱗傷，才算證明他們相愛過?？墒悄憧次野?，不要你動一點念頭，也能把自己弄得支離破碎。

第二次見你，你和你的一群朋友，坐在敞篷的車子里招搖地嬉鬧。車子從我身邊開過時，有人吹了口哨，我知道那口哨絕不是吹給我，而是吹給我前面那位長發飄飄的美麗姑娘。我在后面，捧著飯盒，很想把臉埋在飯盒里，永不抬頭。

所有單戀都可以總結為自卑在作祟。你根本不知道，畢業后我回過一次學校，走過那段走了無數次地去往食堂的路，與那個想要把頭埋在飯盒里的姑娘重逢，我多希望可以和她交換，把現在的我換給當年的她。

第三次見你在大二平安夜，天氣預報有雪，不知是誰的傳言，在平安夜下雪時許一個愿望，來年愿望就會成真。入夜后，我和同學一起等雪，兩個人傻傻地裹著羽絨服坐在宿舍的陽臺上等。我看到你牽著一個姑娘從那頭走來。那姑娘手里捧著大束的玫瑰，你一直牽著她，生怕她摔著。

我在那天晚上暗自衡量我與被你親吻的姑娘的差距，遠得叫人絕望。那是我第三次見你。每一次，我的世界都是那么狼狽。

大三我去日本做交換生，我下定決心用一年的時間把自己改頭換面。去了日本我也沒有停止關注你的消息，甚至弄到了你的微博，在大阪學習煩悶的日子里，我常常翻出你的微博看一看。

有天你發了條微博：我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事，就是做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娶一個相愛的姑娘，養胖一群貓狗。

能和你相愛的姑娘，該有多幸運。

半年后，我聽說你和那個姑娘分手了，還聽說你出了車禍。隔著千山萬水，我在陌生的國度為你揪心。

而車禍帶來的后果是，你的微博閑置大半年之久，我每天點開憂愁就更多一點。因為你杳無音信，我把你過去的微博看了一遍又一遍，你說過的句子我快能倒背如流。

我從日本回來你已離開學校。我有時會問自己，當初如果不去日本，我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在學校里尋找與你相遇的機會。可我認為，你不會喜歡那種只是躲在暗處觀察你的姑娘，你喜歡那種發光發亮的姑娘，喜歡自信的有明媚笑容的姑娘。

在日本，住在隔壁的美野里小姐不僅教會我化妝，還教會我喝烈酒。她以前有個男友，她每天都做好飯等他回來一起吃。有天男友留下遺書自殺了，男友在遺書里跟美野里小姐道歉，有句話是這樣的：我為什么對自己感到如此絕望，因為我缺乏去爭取的膽量，包括去爭取好好和你相愛的生活的膽量。

那封遺書讓我難過了很長時間。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微妙到可以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為你掌燈的人也許正在和你走著相反的路，我幻想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結局如何？可笑的是沒有開始又哪來的結束。

同一年里最冷的時節，我和一個女同學搭火車去北海道監獄看望她的男友。那個比她小兩歲的男孩因為偷竊入獄，她說她會等他出來一起去東京看演唱會。

所有愛情都有一個相似的主題——付出。不管是我的鄰居美野里小姐還是我的日本女同學。讓我心生悲憐的是，我連為你付出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認，暗戀不是愛情。

可是因為心底萌生出的愛啊，我決定豁出去一回。

畢業后我去了深圳，其他的城市我都不屑，我打發掉追求我的男生，用的借口都是你，你是我永遠存在的隱形男友。有時候，我會按著你微博上的地址，去吃你推薦的館子，不吃辣的我會點一桌子的川菜，吃得淚流滿面。

在深圳的這兩年，我感覺我們有時離得很近，也許你就在馬路那邊，我就在馬路這邊，我們走過很多條相同的街。也許在下雨的時候同時忘記帶傘，而我如果可以走到你面前，一定會勇敢地向你自我介紹。

今年年初，你的微博終于更新了。你發布了即將結婚的消息，附上一張和未婚妻的合照。姑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笑容很溫暖。

原來最終你選擇了一個平凡無奇的姑娘。此刻，我想起電影《壁花少年》里的那句話：你不能只是坐在那里，把所有人的生活看得比自己重，然后把那叫愛。

我開始日夜無法安寧，當初堅信你絕對不會喜歡那種平凡無奇的姑娘，到頭來你給我重重的一擊。我錯失了成為你身邊那個平凡姑娘的機會，因為我連嘗試的膽量都沒有，我只想改變自己，讓你可以一瞬間感受到我的光亮，卻從未嘗試走進你的生活和內心。

后悔嗎？我問我自己。能夠真實地活在有你的世界里，這一點足夠給我安慰。我像噴了農藥的蔬果，長得又迅速又茂盛，但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隱患。

如果將來，我有女兒，我一定會告訴她關于你的故事，讓她知道她完全可以用另一種轟轟烈烈的方式，給她的人生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讓遺憾變得蒼白。

最后，我只想遠遠地觀望你的婚禮，在心里由衷地默念一句：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