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的荒原
——論《八月之光》的哥特特征

章艷萍，蔣 馨

（文山學院 外國語學院，云南 文山 663000）

憤怒的荒原
——論《八月之光》的哥特特征

章艷萍，蔣 馨

（文山學院 外國語學院，云南 文山 663000）

小說《八月之光》所營造的恐怖、陰暗氛圍透顯出明顯的哥特式特征。該小說對幽暗封閉的環境描寫、孤癖殘忍的人物塑造、充滿兇殺暴力的故事情節的設置都具有濃郁的哥特式色彩。福克納旨在通過哥特式文學手法，控訴南方宗教壓迫和種族迫害。

哥特式特征；宗教壓迫；種族迫害

哥特式手法在文學作品中所反映出的特征是：故事一般發生在孤僻、與世隔絕的環境中。背景建筑往往是廢棄的城堡、莊園或者古屋；故事的主題與暴力、仇恨、兇殺、性等極端的，非常態的人或事物聯系在一起，極力渲染暴力和恐怖；故事中的主要人物性格怪異、心理變態、行為極端；在情感表達上，作家熱衷于揭示人性與社會的邪惡和陰暗面，體現痛苦和病態的情感，控訴社會制度的荒謬與不合理。因此哥特小說不僅給讀者強烈的感官沖擊，更能激起讀者對善與惡，光明與黑暗，正義與邪惡問題的思考。

小說《八月之光》如同一部展現舊南方社會生活的電影，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杰弗生鎮上的一場大火，由此牽引出的兇殺案將人們帶入了人物克里斯莫斯的悲劇人生，窺視了南方的陰暗與荒謬。恐怖、驚悚的故事讓整部小說初步具有了哥特式特征。而小說對環境的描寫，人物的塑造，情節的設置以及情感表達上更進一步彰顯了濃郁的哥特特征。

一、哥特式環境

在小說《八月之光》中可以找到各種哥特式陰暗環境的蹤影。小說的時代背景為美國舊南方重建時期。南方剛經歷了內戰的失敗，人們在物質和心靈上都遭受到嚴重的創傷。他們無法接受戰爭失敗的事實，只能埋頭繼續沉浸在昔日的榮耀中。北方工商業的強烈沖擊使得南方人茫然不知所措，因此他們對工業給南方帶來的社會與環境變化視而不見。“南方一直在其世界觀中保留著某種瘋瘋癲癲的非現實成分，因而它比美國其他部分都更堅定地相信，生活中最美好的東西不是現存的事物，而是那些應該存在，或據說曾經存在過的事物。”［1］454生活在現實生活中，但人們的思維游離在現實生活之外，用呆滯麻木的態度對待發生在周圍的事，就連兇殺現場和熊熊烈火也激不起他們強烈的情感。“這些人帶著呆滯的孩子般的驚訝神色瞧著，正像成年人在端詳自己的不可更改的攝像那樣”，尸體被抬走后，人們繼續觀看大火，“帶著同樣呆滯驚駭的凝視目光”。［2］193這種驚駭不源自于他們內心的感受，而源自于整個社會心理環境。

其次，南方的自然環境也顯得荒涼破敗。森林資源遭到嚴重的破壞，伐木廠“再過七年就會把周圍一帶的松木砍伐殆盡”。到處都是布滿樹樁的，“蕭殺肅靜而又荒涼的田野”，經過雨水的沖刷，“漸漸形成了一條條紅色的堵塞得滿滿的溝壑”。［2］2工業的入侵，機器將人們趕進了工廠，往日種植園中的勞作與繁榮不復重現。在舊南方的田野上到處可以找到被遺棄的機器（工業的象征）。這兒還有條鐵路（工業的象征），每天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音，“像個幽靈似的突然從滿目荒涼的叢山中鉆出來，像個預報噩耗的女巫尖聲哭喊著”。［2］2工業的沖擊撼動了南方社會的根基，以種植園經濟為基礎的經濟體制即將解體，南方留下的只有滿目瘡痍。

除此之外，人們的居住環境也陳舊腐爛。這里不乏陰暗、偏僻的住所：女主人公喬安娜的房子離城有兩英里，是一座古老的殖民地時代的莊園；男主人公克里斯莫斯幼年時期所在的孤兒院是“一幢寬大長方的歪七扭八、冷浸浸回應有聲的樓房”，“這幢樓房的紅磚墻已被它的煙囪，更多的是它四周的煙囪，熏得污黑黯淡；戶外空地鋪滿爐渣，寸草不長”。［2］79牧師海托華的住房是一所位于后街的黃褐色平房，“沒有油漆過，很不起眼”，“房屋深深地隱蔽著，街角處的路燈也難以照到它”。［2］38陰暗、破舊、不見天日，這些哥特式特征足以說明舊南方的腐朽與即將崩塌的必然。

二、哥特式故事情節

小說第一章里描寫的熊熊大火，揭開了整部小說哥特式的序幕。主線索克里斯莫斯的故事充滿了漂泊、仇恨與兇殺，連同他身份的神秘性，構成了哥特小說重要情節內容。克里斯莫斯用最殘忍的方式，將與自己生活三年多的情人殺死，割斷她的喉嚨，并放火燒了她的房子。在此之前，他還將自己的養父兇殘地用椅子砸死。最終，他未能逃脫罪責，被種族主義者開槍并閹割致死。殘暴血腥的場面讓讀者不敢想象。整個故事按照哥特式模式圍繞著兇殺展開，講述了引起兇殺的原因。整個事件的前前后后都得以完整地呈現在讀者眼前。復雜的主線索中還有海托華夢幻般的故事，祖父昔日的戰績與榮耀如同一個謎在他的腦海里縈繞。他來杰弗生供職的目的只有一個，追尋祖父昔日的赫赫功績（盡管是否有功績還未得到證實）。作為一名牧師，他玩忽職守，忽略了教眾；作為一名丈夫，他冷落了妻子，最終導致妻子跳樓自殺。此外，還有喬安娜的故事。她孤獨地生活在遠離城市中心的大住宅里，從事著黑人事務，從不主動與外人交流，最終還慘死在情人克里斯莫斯的刀下。

小說的故事充滿了暴力、兇殺和血腥的場面，也不乏怪異的行為和追捕，充滿神秘色彩，令人毛骨悚然。故事的主題還牽涉到“種族歧視和專制主義問題”，［3］200因而在福克納的創作史上具有“里程碑”［4］216式的意義。福克納設置這些駭人聽聞的故事并不單純為了引起讀者注意，而是通過這些故事來揭露南方的宗教和種族迫害所形成的邪惡力量對無辜人民的戕害，以引起人們的警覺和反思。

三、哥特式人物

哥特式小說的主人公通常是一些具有強大力量和頑強意志的惡魔式人物。他們無視世俗的社會規范和道德準則，憑主觀意志行事。小說《八月之光》中此類人物很多，都以其獨特鮮明的形象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們可以將這些人物分為兩類，狂熱的種族主義者和狂熱的清教徒。

克里斯莫斯的外祖父海因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他是個神秘人物，模樣老氣，神情癡迷，性格古怪冷漠，對什么事情都不感興趣。鎮上的人以為他神經有點不正常，顯得孤孤獨獨，霉里霉氣。這個外表看起來不起眼的人，卻是個狂熱的種族主義者。克里斯莫斯身上可能的黑人血液便是激發海因斯全身能量的唯一動力。為了這該死的黑人血液，海因斯冷酷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在難產中死去而拒絕叫醫生。他將外孫子扔在孤兒院門口，并監視外孫的一舉一動，還教唆其他孩子叫他“黑鬼”。克里斯莫斯在摩慈鎮被捕時，海因斯才又出現在人們的視線里。他拼命地鉆進人群，使出所有的力氣，“仿佛先前鑄在他面孔上的狂暴神情重新又恢復了活力，他亂抓亂扯別人的肩背，最后竟舉起手杖開打”。［2］231確認真的是克里斯莫斯后，他又扭又擺，不住咒罵，唾沫直濺，連聲音都變得嘶啞。他舉起手杖打克里斯莫斯，并憤怒地呼吁人們“宰了這雜種！宰了他！殺死他！”他仿佛精神崩潰的瘋子，著實讓人害怕。他對家庭毫無責任心，一生都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他把自己當成上帝意志的執行者，除了監視迫害自己的外孫，他的工作便是去黑人教堂散布邪惡言論。

另一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種族主義者是格雷姆。他將自己未能參加歐戰的遺憾彌補在對杰弗生鎮治安的維護上。在逮捕克里斯莫斯之前，他自主設置了三條糾察線，配置了文書室和指揮部，甚至還進行巡邏，儼然準備去打一場大仗。發現目標后，他一路狂追，充滿了力量，神采奕奕。直到將克里斯莫斯逼進牧師的房間，他連開了五槍，還用刀割下了克里斯莫斯的生殖器。

克里斯莫斯的養父麥克伊琴則是狂熱清教徒的典型代表。清教教條的熏陶和洗禮使他的生活沒有任何情趣。他像小說中其他哥特式人物一樣冷酷無情，用清規戒律將妻子馴化成溫順的附屬品。小說中對他妻子是這樣描述的：“她被那個冷酷無情、頑固偏執的人陰險地宰割和摧毀，雖然莫名其妙地幸存了下來，但卻被他執拗地敲打，變得纖細柔順，如同可以任意扭曲變形的金屬薄片，剝落的衰敗涂地，心灰意冷，微弱蒼白，好像一撮死灰”。［2］110-111年輕的克里斯莫斯最終也沒能忍受住養父的摧殘而奮起反抗并殺死了養父。

克里斯莫斯是這兩類惡魔式人物的直接受害者。他們的瘋狂毀掉了他的一生，也將他造就成了一個惡棍式的英雄。由于外祖父的主觀臆測，克里斯莫斯不清楚自己是否有黑人血液，他也由此開始了對身份的探索。周圍對黑人排擠的態度使他自小性格孤僻冷漠，他冷漠無情，無視養母對他的關愛，甚至忘恩負義用椅子砸死了自己的養父；殺死了情人喬安娜，還放火燒了她的房子；在生活中，他我行我素，獨來獨往，忽視法律和社會道德規范。在逃避罪責追求自我身份的15年里，他到過無數個地方，干過無數份工作。“帶著那副冷峻的面孔，穿著同一身城里人穿的衣服，馬車主人不知道這位乘客姓甚名誰，操何職業，也不敢貿然動問”。［2］49他曾當過逃兵，販賣過私酒。“半夜三更溜去黑暗的可疑的棲身場所同女人睡覺，有錢給她們錢，沒錢也照樣去睡，睡后便稱自己是黑人”。［2］150他同白種人打架，還揍那些稱他為白人的黑人。在伐木廠工作時，他拒絕接受工友的幫助，面部毫無表情，顯得既傲慢又邪惡。他的一生都處在追逐之中，他的悲劇是社會造成的悲劇，也是自身意志的悲劇。“他對自身的矛盾感覺使他不能簡單地選擇做一個黑人或是一個白人，而這種矛盾又強烈地體現在他對周圍世界的觀察以及對環境做出的反應之中”。［5］46他不屬于傳統意義上的哥特式惡魔人物。種族歧視的壓力使他生活在極端的矛盾和痛苦中。他最終“采用暴力對待企圖制約他的外部世界”。［6］157從這個角度來看，他是舊南方的悲劇英雄。他意志堅強，堅定地追尋自己的身份，卻又身不由己，逃不出舊南方對黑人身份的限定。他是奴隸制的犧牲品。他的悲劇也象征著被奴隸制思想所鉗制的整個南方的悲劇。

女主人公喬安娜也具有哥特式特征。她是一個性格古怪、性情孤僻的老處女，獨自生活在離城中心的大房子里，傲慢冷酷地堅持著祖輩所從事的黑人事務。她過著封閉、傳統的禁欲生活，根本不顧莊園外發生的變化，就連穿著打扮也顯得過時，像個鄉村婦女。遇到克里斯莫斯后，40多年的激情終于得到釋放。但她始終只把克里斯莫斯當她的性伴侶，很少與他交流。當克里斯莫斯不肯接受她的安排準備離開時，她計劃用槍殺死他，但卻死在了克里斯莫斯的刀下。她的思想和行為也讓人后怕，但同時她也是一個值得同情的人。她的悲劇是奴隸制造成的，傳統的清教禁欲思想也是造成她悲劇的一個因素。

除了以上幾個典型人物外，牧師海托華對歷史的榮耀過分沉浸，不顧自己教眾，不關心妻子而致使妻子自殺的行為都充滿了哥特式色彩。

由于清教思想的鉗制，奴隸制的長期存在，小說中的人物形成了一種集體觀念：上帝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黑人是上帝指定的低賤民族。因此對傳統價值觀夢魘般的迷戀，毀掉了舊南方的一代人。

［1］羅德·霍頓，赫伯特·愛德華茲.美國文學思想背景［M］.房煒，孟昭慶.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

［2］ ［美］福克納.八月之光［M］.藍仁哲.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

［3］ 董衡巽.美國現代小說家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4］ 肖明翰.威廉·福克納：騷動的靈魂［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

［5］ 生安鋒.白皮膚，白面具：《八月之光》主人公喬·克瑞斯默司的身份僵局［J］.外國文學研究，2004（4）：44-49.

［6］ 金莉，秦亞青.美國文學［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8.

The Furious Wasteland：The Gothic Characteristic of Light in August

ZHANG Yan-ping，JIANG Xin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Wenshan University, Wenshan 663000, China ）

The horrific and darksome atmosphere built in the novel Light in August makes it filled with gothic characteristics: a description of the dark and closed environment, the modeling of the solitary and cruel characters and the plot setting full of murder and violence all endow with rich gothic colors. The writer aims to denounce the religious oppression and racial persecution through gothic literary techniques.

Gothic characteristics; religious oppression; racial persecution

I712.074

A

1674-9200（2014）04-0053-03

（責任編輯 田景春）

2013-12-21

章艷萍（1983-），女，湖北宜昌人，文山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碩士，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研究；蔣 馨（1983-），女，云南文山人，文山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碩士，主要從事英美文學及批判性教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