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近庖廚

鄭國麗

剛結婚時，我們租房住。那是一套老式的集資房，廚房在朝北的陽臺上，三面是玻璃窗。每到做飯時，站在廚房里左右一張望，活躍著的全是男人們的身影，他們齊心協力把我的幸福指數拽下來了。因為我家老公，他不進廚房！

獨自圍著灶臺轉了大半年，我心里有說不出的孤單和煩躁。想當初，我認識老公時，他還會腌咸菜，那個玻璃壇子里，胡蘿卜艷來包菜碧，壇頂是倒扣的玻璃蓋子，用清水封口， 我立刻想起媽媽做的老壇酸菜，于是就相中了他。

這個會腌咸菜的小伙兒，怎么搖身變成遠庖廚的君子了呢？說來得怪我，老公也曾經捋袖洗手奮戰在廚房一線，可那會兒我直言快語不留余地，不是說他鹽放多了，就是嫌成品賣相不夠好，要不就是怨他碟盤碗筷擱得哪哪兒都是，不會邊燒菜邊收拾嗎？沒想到責得

太切，嗚呼，最后廚房成了我一個人的主場。

再也不能這樣過 ！剛好有一回我身體不適，不想再硬撐，順勢臥床休息。老公回來，一摸鍋灶冰涼，見我那樣倦怠，轉身就去熬粥。廚房亮著明亮的燈光，在老公淘米、點火的細碎聲音中， 我昏沉沉睡著了。醒來時感到餓極了， 老公端來一碗白粥，往里面放一勺紅糖， 一絲絲沿著粥的紋理蔓延開，喝一口， 比蜜還香，滿足感彌漫得沒邊沒沿。果然，不要過于挑剔地盯著老公，放放手， 天地間就能寬闊許多。

進廚房的次數多了，老公功力大長。比如他煮的那道糖水——花生湯，就深得我的歡心。一袋牛奶，一小把花生米，

鍋里一煮，盛在細瓷碗里，乳白色的湯汁，花生酥軟，好喝得賽過超市里任何一種飲料。我問他秘訣，人家念念有詞地總結：“慢火，少水，時間足時它自美。”嘖嘖，還壓著韻呢，真不愧為“君子”！

此君不按常理出牌，卻時常驚艷到我。有一次天熱，我上火，舌頭上爎一圈泡。老公見狀往桌上擺出一大盤嫩菜葉，跟剛從地頭掐來似的，新鮮得朝氣蓬勃。我猶豫著問：“茼蒿？”老公點頭，說是同事家里種的，沒農藥。我還是怪叫：“生的，就讓我吃？！”拗不過他鼓勵的眼神，我夾了一小根，小心翼翼地放進嘴里，沒想到那舌尖的味道太神奇了，既濃郁又清爽，越吃越想吃。問他放了啥，他答：“醋，魚露。”

我從未覺得不下廚的男人可愛。認真做事兒的男人才讓人心動，包括掌鍋鏟。《爸爸去哪兒》里的張亮成為新一代男神，他的廚藝不知給他加了多少分。就好比，老公切開墩實的牛肉和汁液飽滿的洋蔥，將它們在油鍋里炒得“嗞啦啦”作響，待肉湯的敦厚和洋蔥的跋扈奇妙地融在一起時，老公將炒勺顛起， 將菜在空中拋出優美的曲線，那一刻， 我覺得他太迷人了 ！

這世上的情，愛情、親情，大若乾坤， 卻往往借由下廚這樣的小事直通抵達。君子近庖廚，幸福感就這么來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