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威
(哈爾濱理工大學, 150040)
“著”字構式的指類分析*
張 威
(哈爾濱理工大學, 150040)
“著”字結構具有獨立的表達形式和不可預測的語義特征。本文論證并認定“著”字結構為構式,同時論證“著”字構式為間接言語行為,提出其認知操作機制為“類-屬”聯結的推理路徑,即指類思維。本文從其分類、語境介入和指類推理程序等方面全面考察“著”字構式,說明該構式生成和解讀過程存在缺省推理和模糊推理,最終的含義獲取也只能是模糊識解。
指類;構式;“著”字結構
漢語“著”字主要有3種發音:(1)zhuo;(2)zhao;(3)zhe. 本文主要探討最后一種,力圖認定漢語“著”字結構為構式,且以人類前語言階段產生且不斷發展的“指類”概念作為其分析解讀模式。漢語“著”(zhe)字句構式界定的探討主要延循A. E. Goldberg的構式語法理念,即構式語法理論摒棄形式主義“詞匯加規則”的生成句法理念,將構式當成“義形配對體”和語言基本單位之一,因此構式具有其功能角度的“意義”。根據構式語法(Fillmore & O’Connor 1988:501-538, Goldberg 1995:56-78),影響語言意義的因素不僅有詞匯,而且有更大的語言單位構式。從構式語法觀出發探查詞匯語義,是一種自上而下的研究路向。認知語言學構式通常具有間接性,如“What’s X doing Y?”“蟑螂在我碗里做什么?”(直譯)構式就具有很強的言外之意,但是以往語用學者對間接言語行為的研究只停留在含義探究上,未能深入揭示其認知理據。本文以漢語“著”字構式為對象,說明構式間接言語行為的認知操作為指類思維,即類-屬聯結推理。該認知機理的提出對間接言語行為的語用學研究是不可或缺的補充。
A.E.Goldberg認為,構式是“形式與意義的結合體”或“形式與功能的結合體”(Goldberg 1995:123-152,Jackendof 1997:256-278, Kay & Fillmore 1999:1-33)。凡是構式,無論簡單和復雜,都有自己獨立的形式、語義或功能。有關構式的另一種說法是:任何語言表達式,只要它的形式、語義或功能的某些方面不可預測,就都可以稱為構式(Goldberg 1995:56-78)。歸納起來,構式有兩個特點:(1)有自己獨立的形式;(2)語義、功能有不可預測性。根據這兩個標準,漢語“著”字句是一種構式。其構建過程離不開兩個因素的認知機理探討:(1)形式構建的規律性;(2)意義形成的認知機制和具體操作步驟分析。
我們須要認定“著”字結構形式構建的規律性,即確立“著”字結構構式。文獻表明,漢語“的”字句的研究不乏其人,且角度多樣。以往學者們多數從語法和語義角度開展研究,如范繼淹(1979)、黃國營(1982)和孔令達(1992)。他們從語法、語義角度研究“的”字結構替代中心語的語義規則。那么,本文認為漢語“著”字結構也同樣具有“著”字替代中心語的缺省性語用特征,勢必將其視為具有一定轉喻關系的間接言語行為,需要從其認知機理角度全面探討。例如:
① 四嫂說:“她一個寡婦人家,就這么守(X)著,難為她了。”(電視劇《胭脂淚》)
“著”字涵蓋和替代的中心語內容豐富多樣,存在多義、歧解,如“守著牌位”、“守著自身”和“守著習俗禮教”等。該話語生成和解讀都會受語境、文化背景和個人認知背景制約。
“著”字結構中的X可以是動詞、形容詞、動詞短語和形容詞短語等,而且X在構式中可以與它習慣搭配的詞語同時出現,如“明白著呢”。其中,“明白”保持動詞用法,可以與其它詞搭配使用,如“他明白事兒著呢。”該構式的一大特點是X和語法標記“著”一旦連用,整體構式便出現詞匯再范疇化(形容詞化),可以內涵性地指代事物或人。我們以最容易理解的先行詞X 為動詞的構式情況為例,因為動詞表示事物的行為狀態和過程,即某事物全貌的一部分,這種“過程代整體”的轉喻構式已在業內廣為接受。所謂“VP+著”構式存在兩種情況:(1)動詞之后的“著”,VP+著;(2)虛化為介詞中的“著”。本文考慮前一種情況,后一種情況可歸為X著Y,不重點討論。
學者們以往多從修辭角度研究漢語“著”字結構,認知解釋較少。本文認為既然“著”字結構在意義獲得和限制等方面存在獨立性,那么可以把它看成一個構式。“著”字結構存在形式上的獨立性和意義上的不可預測性,這符合構式界定。其獨立性體現在其整體話語含義無法完全從其組成部分獲取,如例句①中話語整體含義獲取無法通過“守”和“著”組合完成,勢必需要借助大腦認知能力經由“聯想”等過程,結合個人認知背景通過心理邏輯的缺省推理才能達成該句的模糊性和非確定性識解。從認知角度講,之所以成為構式,是因為該言語行為類型與其功能不一致,且話語含義的獲取有以偏概全的轉喻操作過程,即簡單地用“守”字附帶“著”形成獨立的語言構式,卻表述該構式字面以外的文化及語境含義。那么,本文提出“著”字結構為構式的原因也正是如此,該構式字面形式簡單,卻傳遞與其陳述不盡相同的話外之音,且具有語義上的不可預測特征。
2.1 “著”字結構無法預測的語義特征
顯然,在“著”字結構中,整體結構的語義具有與其構成成分之一的先行詞X和“著”不同的語義特征,構式的意義不可完全從它的構成成分中精準預測,如“你別惦記著”可指代惦記的人、事物、原因、狀態、過程和結果等。研究表明,漢語“著”字結構的出現勢必造成X位置的所有表達,包括詞性和短語,都可能與“著”一起產生意義的轉換和詞性轉換,而且整體構式指代與X完全不同的東西。例如:
② 平兒料(X)著是了,便爬上炕來坐在身邊輕輕的捶著。(曹雪芹《紅樓夢》)
“料著”構式在特定語境中要表達的實際意義與該句組成成分自身含義大相徑庭。“料”很難講清詞性,在該句中不僅產生詞性變化,而且出現指代不明的情況,如“料著某事兒(這意思)”和“料著某人意圖”等不同含義。這與上述“著”字結構中X的意義根本不是一回事。這里,“著”結構與其先行詞“料”一起發生語義改變。本文認為是“著”字這個構式使X這些成分具有轉指事物或者人的功能;只要進入該構式,構式壓制原有詞性,并且自成一體,其整體話語本身就具有指代功能,即該短語的整體意義不等于構成短語的成分之和,“料”和“著”合不成“猜出某人意圖”這個含義。這一點說明該結構有無法預測的意義,具有構式特征。
2.2 “著”字結構所具有的獨立形式特征
“著”字結構不僅在其整體話語含義獲取上具有不可預測性,而且有形式特征上的獨特性。“X著”結構與“X著Y”(有中心語)結構中的“X著”并不相同。上述例句中“料”這個動詞具有明顯的區別意義,是“X著”構式的典型語言體現。至于“X著Y”,在北宋時期最早出現。當時,“著”已經完全虛化,出現“動詞+著+賓語”結構,賓語的范圍已經擴大,不局限于處所賓語。例如:
③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襲人本不是那一種潑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轎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豈知過了門,見那蔣家辦事極其認真,全都按著正配的規矩。(曹雪芹《紅樓夢》)
②和③這兩句話都有“X著”結構。但是,③在句中有明確的中心語,而②話語本身并沒有出現中心語。盡管如此,完全可以借助即時語境、文化語境及語言本身意義填充與語義相符的中心語,即“料著”表達的話語含義可解析為“料著某件事兒的發生”或者“料著別人的心思”。語言表達形式上并沒有中心語“事兒”或“心思”等字眼出現,但正是“著”字構式替代中心語的功能本身及“著”字構式識解的語用認知運作規則使其獲取在該語境中的特殊指代作用和特殊指代對象。③的情況不同:“按著正配的規矩”這樣的中心詞在句中不能省略,不然就無法全面準確地表達話語含義和傳遞的概念。
可見,任何構式尤其是漢語“著”字構式的中心語并不是完全可以隨意省略的,省略則句義不清。那么,反過來“X著”能隨便加上中心語嗎?根據黃國營(1982)對“的”字句的相關分析,本文認為“X著”的中心語也不能任意附加。例如:
④ 這時我可為難起來,要和這個婦人談話了,我稱她為太太呢,稱她為女士呢?且先含糊著問道:“貴姓是冷?”(張恨水《金粉世家》)
該句的中心語就無法確切補足。也有學者認為能否補出中心語要視動詞本身是否可以代賓語,其實未必如此。“含糊”本身可帶賓語,如“含糊其辭”,但是與“著”一起連用,賓語就無法確切給出。換句話說,“含糊著”是“VP+著”構式,盡管“含糊”有時也可作形容詞,而且在“著”字構式中發生詞性轉換,但仍舊無法給出明確的賓語。這一現象表明單純的“著”字結構與有中心語的“X著Y”分別是具有獨立性的語言結構,不可以等同,“著”字短語也并非簡單的省略中心語的語言現象,充分證明“著”字構式具有獨立的形式特征。
所謂“指類”概念出自指類句(generics)的研究,指人們在推理過程中的“類-屬”聯結思維慣性,以隱性全稱判斷為形式,相對于一定語用需要,為指明一類事物的某一特征而作出的特設判斷,即指類句(徐盛桓 2010:85)。指類思維慣性分為兩種:(1)類-類,如“狗是一種動物”;(2)類-屬,如“鳥會飛”。某整體話語的指類功能通過某種可以使得SP獲得“以偏概全”意義的機制實現(吳炳章 2010:92)。該機制即為“類屬聯結”認知操作。類-屬思維模式(category-attribute alignment)是人類的根本性、默認性、規約性的思維,與生俱來且不斷衍生,是其他思維發展的立足根本和血統植入。兩歲半的兒童完全可以自發、恰當地凝練指類思維,生成指類句表達(Gelman et al. 2008),而且在以后的成長中形成指類思維慣性的話語解讀方式。經過文獻研究,所謂話語含義獲取推理操作過程中的“指類”機制就是話語本身缺失之處可借類-屬聯結思維慣得以擴充、補足和抽象整體話語含義,形成對話語的概念化認知。“著”構式的中心語缺省性語用規律勢必將指類慣性思維納入其認知推理機制的實際操作中。
類-屬慣勢思維模式是在兒童前語言階段形成并留存在思維發展長河之中的人類最基本思維模式,是在心智和認知雙重進化中從初級走到高級認知的必然歷史軌跡。模糊思維、因果推理乃至后來的轉喻、隱喻思維都可從中找到他們本身思維模式的原始痕跡和進化地基。盡管指類已在更高一層的思維模式透析中消于無形,但其歷史存在及對其他思維的影響功不可沒。初級思維鏡像世界,高級思維凝練抽象。指類是從鏡像到絕對抽象的中介階段(鄒春玲 2010:68-74)。可見,指類是對世界范疇化的類-屬聯結的自然思維傾向和功能性認知,是人類認知能力得以發展的必然途徑,即通過聯想將對某一特例的認識自然遷移到另一特例。此思維過程的特點是某類事物的本質屬性存留,借以和其他事物、現象、事件等發生類-屬聯結。就最一般的意義而言,可以把意義結構必需的常體要素界定為詞匯意義的核心或基礎,它們區分為由種屬關系聯系起來的兩個部分(李洪儒 2011:18)。例如,如果對異性結婚這類事件持有贊同看法,那么“好”這個常體要素屬性留存;遇到同性戀結婚事件,此常體屬性依然發揮作用,只是不同類別事件程度有所差別。
“著”字構式的指類機制操作體現在“著”替代的中心語內容所指(非常體要素)與其先行詞能指(常體要素)之間的類-類或者類-屬聯結,“著”字句在某種意義上就是特殊的指類句。本文將其分為以下3個類型:
(1)類-屬。例如:
⑤ 他整天沒事兒,仙兒著呢。
“仙兒”在中國具體指神仙,以具體神仙類(外延)指代神仙特有的“悠閑自得”的內涵,同時產生詞性名轉動的變更。
(2)屬-屬。“著”字構式中也存在某類別屬性作為話語顯性表征,解讀時可進一步聯想其他隱性屬性的例子。例如:
⑥ 當今社會中典型的九零后啊,都酷著呢!
詞語“酷”本身通常指某人的特征屬性,其內涵意義原本是“冷酷”,后來在時代變遷中逐漸滋生出其他如“特立獨行”、“標新立異”和“桀驁不馴”等含義。該話語借助這一屬性指代另一相鄰的屬性概念“想顯得酷而表現出來的刻意不茍言笑”等模糊概念化含義識解。
(3)屬-類。“著”字構式中也存在借助某類事物的屬性表達某一具體事物范疇或者行為的情況。例如:
⑦ 家茵道:“小蠻,你怎么不說話呀?”姚媽道:“她見了生人,膽兒小,平常話多著哪!兇著哪!”(張愛玲 《多少恨》)
該句中“兇著”是以某人的內涵屬性指代該內涵的外延性“兇”的相關具體表現行為類別。
對于如上的“著”字構式,通常聽話人在解讀過程中并沒有意識到其中的信息缺失,反而通過慣性的指類思維能力下意識彌補說話人話語的信息差額。至于該差額彌補是否與說話人話語意圖相互匹配,就要視很多條件而定。“著”字構式的語義由此產生不確定性。聽話人對“著”字構式的解讀需要在各種語境配合下完成,如例⑥中的“酷”的理解程序勢必要通過聽話人合適的語境選擇才能實現“著”字構式的指類功能。具體說,對于某特定“著”字指類句,聽話人首先要參照交際話題選擇該指類句的恰當應用語境,然后在該應用語境中選擇話語的特定外延或者內涵并將其分派給整體話語。含義的獲取無法以命題形式確切定位表征,只能是合情性的模糊推理的概念化結果。“著”字構式的語境選擇通常與話語詞匯的常體要素含義無關,更多是借助認知主體常年積累而來的文化和認知語境。在此基礎之上選擇“著”先行詞的類別或者屬性,結合先行詞共同獲取話語含義。這無疑是缺省推理的認知活動。換言之,在語境中理解“著”字構式指類句,就是在對語境篩選和一定程度量化后對其進行全稱解釋。
我們從“著”字結構獨立的形式和不可預測的語義特征入手,論證并認定其為間接言語行為構式和指類句,同時提出其類-屬聯結功能的操作實現機制。重點在于探究“著”字構式的分類、語境介入和指類句的應用目的;考察其認知操作中的指稱機制,共分3類:類-類、類-屬、屬-屬;借此說明指類句生成和解讀的心理邏輯過程是缺省推理和模糊推理,最終的含義獲取也只能是模糊識解。“著”字構式指類句的整體話語含義獲取是在特定文化認知語境中取得一定屬性或者類別的認知。由此進一步論證“著”字構式指類句的類-屬聯結缺省推理是人類前語言階段產生且不斷發展的自然推理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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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謝 群】
TheGenericAnalysisof“Zhe”Construction
Zhang Wei
(Harbi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Harbin 150040, China)
Because Chinese “Zhe” structure has its unique sentence representation and its unpredictable meanings, this paper argues and affirms that “Zhe” structure could be deemed as cognitive construction. Its cognitive mechanism and inference procedure should be the “category-attribute”alignment, the so-called generics, which is the pre-language mental model and tendency, with the intention of illustrating the prag-cognitive deduction process of “Zhe” illocutionary construction. The classification, context interference, and category-attribute alignment application of “Zhe” structure are comprehensively interpreted, demonstrating the default and vague inference in the process of the generation and construal of “Zhe” construction, resulting in the ambiguous construal of final meaning.
generics; construction; “Zhe” structure
H043
A
1000-0100(2014)05-0054-4
2013-05-18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項目“言外轉喻的加強聯想模式構建研究”(11YJC740166)、黑龍江省人文社科研究項目“EFL寫作的社會互動模式研究”(12512037)和哈爾濱理工大學青年科學研究基金項目“認知語言學視域下的多模態轉喻和隱喻研究”(2011YF046)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