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荊沙方言中的否定詞與反復問句

蕭紅 楊欣燁

（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湖北荊沙方言中的否定詞與反復問句

蕭紅 楊欣燁

（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湖北荊沙方言中的否定詞主要有“沒有、沒得、不”三個，從類型學的角度看，由“沒有、沒得”構成的反復問句為“VP-neg”式，由“不”構成的反復問句為“V-neg-VP”式。本文圍繞這些否定詞以及由否定詞肯否并列形成的反復問句展開討論，認為“V-neg-VP”式為荊沙方言中反復問句的強勢句型。

荊沙方言 否定詞 反復問句 類型學

一、沒有、沒得、不

本文的荊沙指荊沙城區(qū)，不包括荊州市下轄的各縣、市。根據(jù)《中國語言地圖集》，荊沙方言屬西南官話成渝片。荊沙方言有“沒有、沒得，不”等幾個主要的否定詞以及由“不”與其他能愿動詞構成的否定組合。

1.沒有。“沒有”是個否定副詞，修飾大部分動詞或動賓短語，構成“沒有+VP”格式。例如：

（1）沒有吃/沒有來/沒有洗澡。

后接動詞或動賓短語時，“沒有”可以用“沒”來替換，意義和功能不變。

2.沒得。“沒得”是個表否定意義的動詞，與動詞“有”相對，可以后接名詞或名詞性短語構成“沒得+NP”的格式。例如：

（2）屋里沒得菜吃得啦，我們到館子里吃去吧。

（3）最近這一向時沒得錢用。“沒得”還可以后接形容詞性短語，例如：

（4）你哪們怎么講話悶沒得深淺得啊？

（5）這個小伢兒不懂事，沒得大小得。

3.不。荊沙方言的“不”和普通話的用法差不多，在一般動詞前加上“不”否定動作行為；在形容詞前面加上“不”，則否定某種性狀。例如：

（6）不喜歡/不買/不賣/不過細/不清白。

4.“不”與各種能愿動詞構成的否定組合。

A.不得。“不得”否定推測或者可能性，帶有主觀性，意義與普通話中的“不會”相同。例如：

（7）天肯定不得下雨的，我不帶傘。

（8）這件衣服不好看，看樣子你是不得要的。

B.不消。表示主觀上的不需要，不必，語氣帶有強制性。例如：

（9）你不消跟他說得，他肯定聽不進去的。

（10）已經(jīng)有很多菜啦，不消再做得啦！

這里的“消”為“需要”的合音。合音作為一種詞匯化的手段，在這里得到了體現(xiàn)。

C.不興。表示主客觀上的不允許，如果是主觀的否定，則強制性很強。例如：

（11）我們是蠻直巴的人，不興搞這哈的事。

（12）這里的端午節(jié)不興吃鴨蛋嗎？

D.不能。表示客觀上的不允許。例如：

（13）你還是月母子，不能撈冷水。

（14）菜壞了，不能吃噠。

E.不準。表示主觀上的不允許。例如：

（15）老婆不準我穿這件衣服。

（16）你作業(yè)還沒有做完啊，不準看電視。

以上否定詞中，“沒得”為有無否定詞，既不否定已然，也不否定未然，“沒有”為普通否定詞，否定已然態(tài)，“不”為普通否定詞，否定未然，“不”與各種能愿動詞構成的否定組合表達情態(tài)否定。荊沙方言里的否定詞各司其職，成為一個完整的否定詞系統(tǒng)，可圖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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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丹青認為官話、吳語、湘語、贛語等方言中有無否定與普通否定聲母對立，分別為[m-]系和[p-]系。荊沙方言中有無否定和普通否定的聲母分布情況正好可以印證這一點。

二、反復問句

反復問句需要回答者在肯定與否定兩項中作出回答。荊沙方言中由以上否定詞肯否并列形成的反復問句分有以下三種：

（一）否定詞為“沒有”的反復問句

荊沙方言中否定詞“沒有”置于句尾構成反復問句，詢問事情是否發(fā)生或者事物的狀態(tài)是否發(fā)生變化，基本形式為“VP沒有”。

1.V沒有。單音節(jié)動詞，雙音節(jié)動詞都可以進入這個結構。例如：

（17）明天回家的票你買沒有？

（18）中午飯你吃沒有？

2.VO沒有。及物動詞帶受事賓語。例如：

（19）明天回家，你買票沒有？

（20）都十二點了，你吃中飯沒有？

“V沒有”句中的受事主語似乎可以移到動詞的后面構成“VO沒有”格式，然而例（17）、（18）中的疑問重心在受事主語，即“明天回家的票”、“中午飯”，強調的是事物；而“VO沒有”句中，動詞后接受事賓語，疑問重心在施事主語“你”上，強調的是“人”。

3.VC沒有。C為補語。例如：

（21）我說的話你聽清楚沒有？

（22）我要你幫我搶的包包你搶到?jīng)]有？

以上三種“VP沒有”格式中的“VP”都可以后接表完成的“了”（讀音為[l]），句子意義不變。由于“沒有”參與的為已然體的反復問句，詢問的是已然的事實，因此表完成的“了”可加可不加，加上完成義加強，不加也不影響表達。

4.VP沒有M。M為語氣詞。荊沙方言中“VP沒有”可以帶的語氣詞通常為“啊”、“哦”、“唦”三個。用不同的語氣詞可以使句子表達不同的語氣。例如：

（23）我剛才說的話你聽清楚沒有啊？

（24）我真懷疑我剛才說的話你聽清楚沒有哦？

（25）我剛才說的話你聽清楚沒有唦？真是服了你了，你快點回答唦！

“啊”表達的語氣較為平淡，就表示一般的疑問，沒有附帶說話者其他的情緒。“哦”加強疑問，表達了說話者懷疑甚至略帶輕視的語氣，覺得聽話者沒有完成這一動作。“唦”表達說話者不耐煩的情緒，帶質問口氣，情緒較為強烈。

以上例句中，例（17）—例（22）“沒有”都可以換成“沒”，但是當反復問句帶上語氣詞后如例（23）—例（25）則不能換成“沒”。究其原因，我們認為主要受“沒有”在句中語法位置的影響。當“沒有”處于句末時，“有”容易脫落，在此語流中，不僅“有”脫落掉了，“沒”的語音也發(fā)生了變化，元音[i]脫落，變?yōu)椤皼][me]”；而加上語氣詞后“沒有”不再處于句末，不太容易脫落。

以上含否定詞“沒有”的反復問句肯定回答均為“VP了[la]”，否定回答均為“沒有”。例如：

（26）我說的話你聽清楚沒有？

肯定回答：聽清楚了[la]。

否定回答：沒有。

（二）否定詞為“沒得”的反復問句

荊沙方言中含“沒得”的反復問句形式有兩種。一種為“有NP沒得”，“有”為動詞，從形式上看，與第（一）類中的反復問句相同，同樣為VP-neg式，但含“沒得”的否定句只能和動詞“有”肯否并列構成反復問句，該問句詢問有無，詢問存在和擁有。例如：

（27）屋里有吃的沒得？我快餓死啦！

（28）今兒晚上你有時間沒得？我們去看電影吧。

另一種為“有沒得NP+AP”，詢問用于比較的雙方之間存在的差異。例如：

（29）張三有沒得李四高？

（30）她的衣服有沒得我的衣服好看？

“沒得”有時在語流中發(fā)生音變，“沒[mei]”的語音弱化為“沒[m]”，“沒[mei]得”變?yōu)椤皼][m]得”。

以上含否定詞“沒得”的反復問句肯定回答均為“有”，否定回答均為“沒得”。例如：

（31）屋里有吃的沒得？

肯定回答：有。

否定回答：沒得。

（三）否定詞為“不”的反復問句

荊沙方言帶“不”的反復問句的基本形式為“V 不VP”式。具體有以下格式：

1.光桿動詞、形容詞

單音節(jié)動詞形式為“V不V”，單音節(jié)形容詞形式為“A不A”，雙音節(jié)動詞或形容詞形式為“X不XY”，詢問還沒發(fā)生，或者將要發(fā)生的事情或事物的性狀，也可以詢問人的意愿。例如：

（32）今天我家請客，你來不來呀？

（33）這件衣服你還要不要？不要我就丟了的啊。

（34）今天玩的高不高興？

（35）這個小伢兒調不調皮？

（36）今天菜弄的多不多？

（37）昨天考試的題目難不難？上述例句末尾都可以帶上語氣詞，或者“呀”，或者“啊”，帶上以后語氣緩和，不帶則語氣較為強硬。其中“V不V”形式后還可以加輕聲的“的”，如例（32）和例（33），構成“V不V的”的形式，語氣比原句緩和，再加上語氣詞，語氣就更為緩和。

句子的謂語部分為雙音節(jié)動詞或形容詞的時候，構成“X不XY”形式，“XY”為雙音節(jié)形式，“XY”被拆開，前一個音節(jié)進行肯定否定形式的重疊，如例（34）和例（35）。

單音節(jié)形容詞作謂語時，與單音節(jié)動詞不一樣，不能后加“的”來表示緩和的語氣，只能后加語氣詞“啊”或者“呀”。

以上例句的肯定回答為“V”、“XY”或者“A”，否定回答為“不V”、“不XY”或者“不A”。

2.動賓結構

動詞肯否重疊，后加賓語構成“V不VO”式反復問句。詢問未發(fā)生、將要發(fā)生或者經(jīng)常性的動作或事件。例如：

（38）你還吃不吃飯的？不吃我收碗啦！

（39）下雨了，你打不打傘咧？

（40）你每天睡覺開不開燈？

例（38）—例（40）的肯定回答為“V（O）”，賓語可帶可不帶；否定回答為“不V（O）”，賓語可帶可不帶。

荊沙方言中還有一種動詞帶賓語形式比較特殊，為“有不有NP”，與一般的動賓結構反復問不同，該形式詢問存在或有無，例如：

（41）這個座位有不有人？

（42）你還有不有錢用？

例

（41）和例（42）的肯定回答為“有（O）”，賓語可帶可不帶；否定回答為“沒得（O）”，賓語可帶可不帶。

與由“沒得”構成的反復問相同，“有不有NP”的否定回答只能是“沒得NP”而不能是“不有”。這與動詞“有”的語義有關。“有”表存在或有無，因此否定存在或有無的時候，只能用表存在或有無的否定詞“沒得”來回答。

當對動賓結構的反復問作出回答時，無論是肯定的回答或者否定的回答賓語都是可帶可不帶的，帶上則提出的疑問點得到強調，不帶也不影響表達。

3.狀語位置肯否重疊構成反復問

A.能愿動詞肯否并列，在句中作狀語，構成“F 不FVP”式，詢問行為或狀態(tài)的可能性、必要性和意愿等。“F”為能愿動詞，可以是“可以、興、能、會、得、愿意”等。例如：

（43）你得不得畫畫？

（44）這里準不準吸煙？

（45）今天客太多了，還消不消炒滴噶菜咧？

（46）我們能不能買這本書？

對于能愿動詞肯否并列構成的反復問，肯定回答為“F（VP）”，能愿動詞后的動詞或動詞性結構可帶可不帶；否定回答為“不F（VP）”，能愿動詞后的動詞或動詞性結構可帶可不帶。帶上則行為或狀態(tài)的可能性、必要性或意愿得到加強，不加也不影響表達。

B.A不A+V。“A”為處于句子狀語位置的形容詞，詢問事物的性質。例如：

（47）上午的電影好不好看？

（48）老師布置的作文難不難寫？

荊沙方言中處于狀語位置構成反復問的形容詞只能為單音節(jié)的性質形容詞。

“A不A+V”式的肯定回答為“A+V”，否定式為“不A+V”。

C.是不是+在+VP。“是不是”處于狀語位置，詢問進行中的事情，希望得到和自己猜測相同的答案。例如：

（49）他是不是在睡覺？

“在”還可以移到動詞或動賓短語后面，變?yōu)椋?/p>

（50）他是不是睡覺在？

如果是動賓短語，那么動詞和賓語之間還可以插入另一個助詞“倒[tou]”，例如：

（51）他是不是睡倒覺在？

D.是不是+F+VP。“是不是”和動詞或動賓短語之間插入能愿動詞，“要、該、能、可以、興、消”等能愿動詞加入其中后，詢問未然事情的語氣加強。例如：

（52）他是不是要吃飯？

（53）他是不是該睡覺啦？

動詞或動詞短語前還可以加上“已經(jīng)”，句末加上表完成的語氣詞“了[la]”，對已然態(tài)提出疑問。例如：

（54）他是不是已經(jīng)睡覺了[la]？

（55）他是不是已經(jīng)吃飯了[la]？

“是不是”處于狀語位置構成反復問既可以詢問未然態(tài)，也可以詢問進行態(tài)，還可以詢問已然態(tài)。

以上“是不是”問句，肯定回答都為“是”，否定回答為“不是”。問句動詞帶有賓語如句子的疑問點很明確時則答句亦帶上賓語，如“是在睡覺”，“不是要吃飯”。

4.動補結構，荊沙方言中有時候詢問可能性、是否有能力等時不用能愿動詞結構來表達，而是用動補結構。動補結構的反復問主要有兩種：

A.V不V得。用來詢問主客觀條件是否允許實現(xiàn)該事情。例如：

（56）這杯水我喝不喝得？

（57）這飯胮[png]一股廝臭味，還吃不吃得啊？

這兩例的肯定回答都為“V得”，否定回答都為“V不得”。

有“V不V得下”，詢問是否有足夠的空間能夠容納。例如：

（58）這個袋子悶小，裝不裝得下哦？

（59）這碗飯你還吃不吃的下，吃不下就算啦。

有“V不V得下地”，詢問事情能不能做成功。

（60）一萬塊錢給你請客，搞不搞得下地？

一般情況而言，由于荊沙方言里辦什么事情通常用“搞”這個動詞，因此“V不V得下地”這個形式里的動詞通常為“搞”，其他動詞也能進入這一結構，但用得很少。

有“V不V得了”，詢問動作的執(zhí)行者是否有能力完成這一事情。例如：

（61）這碗面有點多咧，你一個人吃不吃得了？

有時“V不V得了”后還可以接賓語，例如：

（62）五百多分上不上得了武漢大學？有“V不V得倒[tau]”，加上“倒”用來詢問是否有能力做這件事。例如：

（63）你認不認得倒張三？

（64）這道數(shù)學題你做不做得倒？

上述“V不V得”的含義相當于普通話中的“能不能V”，荊沙方言中也能說“能不能V”，但這種說法比較書面化，實際口語中用得不多。

B.V得A不A。“A”為形容詞。例如：

（65）你覺得時間過得快不快，轉眼一年就晃過去了。

（66）你看衣服洗得干不干凈啊？

例（58）—例（66）中的肯定回答都為“V得”加上后面的成分，如“吃得了”、“搞得下地”、“洗得干凈”等；否定回答都為“V不”加上后面的成分，如“吃不了”、“搞不下地”、“洗不干凈”等。

從類型學的角度來看，荊沙方言中由“沒有”和“沒得”構成的反復問句屬于“VP-neg”型；由“不”構成的反復問句屬于“VP-neg-VP”型，確切地說為“V-neg-VP”型，否定詞前的動詞沒有后附結構，疑問點通常置于否定詞后的動詞之后。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否定詞“沒有”和“沒得”肯否并列構成反復問時能產性不強，語法位置較為固定；而由“不”的肯否并列構成的反復問能產性較強，有多種不同的結構，語法位置也不是固定不變，可見“V-neg-VP”式在荊沙方言中處于強勢地位。朱德熙先生認為反復問的“VP-neg”式可以和“VP-neg-VP”式在同一方言中并存，這一點在荊沙方言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xiàn)。

ThePositive/NegativeInterrogativeSentenceofJingsha（荊沙）DialectsinHubei Province

XiaoHongYangXinye
（CollegeofChineseLanguageandLiterature,WuhanUniversity,Wuhan430072,Hubei,China）

ThenegativewordsofJingshadialectsinHubeiProvincemainlyinclude”沒有、沒得、不”.Fromtheperspectiveof typology,thepositive/negativeinterrogativesentenceswhichcomposedby”沒有、沒得”is“VP-neg”type,composedby”不”is“V-neg-VP”type.Thepaperfocusonthenegativewordsandthepositive/negativesentenceandbelievedthatthetypeof”V-neg-VP”isastrongpattern.

JinshaDialects;NegativeWords;Positive/NegativeInterrogativeSentence;Typology

蕭紅（1972—），女，湖北隨州人，文學博士，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漢語言文字學研究。楊欣燁（1985—），女，湖北荊州人，武漢大學文學院，主要從事漢語詞匯、語法研究。

本文系武漢大學自主科研項目（人文社會科學）“70后”學者學術團隊建設計劃（第三批）項目成果之一，得到“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è)務費專項資金”資助，亦為武漢大學自主科研項目“江漢流域語言文字的傳承與流變研究”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