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失控·殺人

李燕

2014年1月13日，上海人范杰明因涉嫌故意殺人、搶劫、搶劫槍支、非法買賣槍支彈藥、非法持有槍支彈藥“五項罪名”被提起公訴，他身穿藍色棉衣和迷彩馬甲，戴著戒具站在了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被告席上。范杰明對于殺人、劫車、搶槍等指控并無異議，但卻堅稱這一切始于一場“激情殺人”，最終走向失控。

2013年6月22日，62歲的范杰明（上海廣裕精細化工有限公司的辦公室主任），駕車往返浦江兩岸，先后殺了包括他的同事、公司法定代表人、黑車司機以及一位海軍哨兵在內的6人。“都是（因為）那個黑車司機，如果不是他死了，后面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范杰明的兒子何某涉嫌殺害第一名被害人將另案處理，這是在庭審中首次公布的內容。但范杰明對此否認，說兒子并未殺人，只是在事后幫忙移動尸體。

殺同事：

被言語激怒舉起鐵管

2013年6月22日15時許，上海市寶山區月羅公路581號上海廣裕精細化工有限公司（簡稱“廣裕廠”），該廠辦公室主任范杰明和他的兒子何某翻墻進廠。隨后，公司員工張云峰成為當天第一個受害者。

根據檢方指控，范杰明父子倆進廠的目的是為泄私憤，報復殺人。在將張云峰引入五金倉庫后，范杰明用注射器向其臉部噴射硫酸致張倒地。此后，范杰明和兒子先后持鐵管將張打死。

對此，范杰明并不認可，堅稱進廠是為了拿東西。

在范杰明口中，張云峰之死屬于“激情殺人”。他說當天并沒有打算殺人，只是被張云峰言語所激，打算教訓他但最后卻失控了。最重要的是，他和張云峰之間沒什么過節，至少不到要殺他的地步。

這一說法得到了張云峰姐姐的確認。張云峰的姐姐參加了庭審。她說，弟弟在上海打工4年里一直跟著老廠長李致中做事，在案發前8天才被派到廣裕廠工作，“8天能結下什么仇”，她始終無法相信弟弟因為口角被殺。

翻墻進廠不久后，范杰明遇到了張云峰，兩人發生口角。范杰明稱，當時張云峰打了他，于是他先去倉庫拿了一瓶硫酸，再去宿舍取注射器。返回五金倉庫后發現張云峰沒在，自己氣也消了，于是將硫酸和注射器放在五金倉庫的桌子上。但讓范杰明意想不到的是，張云峰再次返回五金倉庫，并再次與自己發生爭執。

范杰明不認可是自己“引誘張云峰進入五金倉庫”。范杰明表示，張云峰進倉庫只是為了和他確認倉庫內的東西。進入倉庫后，張云峰對范杰明大吼大叫，并稱倉庫里的東西屬于李老板（李致中）所有，還叫范杰明不要再搞了，否則搞死他全家。

這句話激怒了范杰明，他返身拿起注射器將硫酸噴向張云峰面部。張云峰跪倒并大叫。范杰明怕周圍工人聽到，操起墻腳的一節水管就向張云峰頭部猛擊。

“第一下敲在頭和頸連接的地方，第二下敲下去他肯定死了”，關于當時的情形范杰明記得很清楚，包括自己所站的位置、擊打的次數，“（敲打張）起碼3次以上”。

爭議：

兒子沒殺人為何戴手套

范杰明的兒子何某是殺害張云峰的同伙，這是庭審首次發布的細節。檢方起訴書認定，范杰明伙同其子何某將張云峰殺害，何某目前另案處理。

但范杰明對此有異議，堅稱殺人是一瞬間的事情，兒子何某只是目睹整個過程沒有參與，只是事后幫他拖動尸體，找東西蓋住。

范杰明交代，殺人后，他將尸體拖到倉庫墻角，發現頭部大出血，為了防止血流出門引發懷疑，在張云峰的頭部套了塑料袋。之后，先后用塑料袋、鋼條、硫酸企圖將濺在兩堵墻上的血跡清除。

做完這一切之后，范杰明拿了一把鎖將五金倉庫鎖了起來。隨后，范明杰讓兒子先離開，自己返回廣裕廠宿舍清洗了手上血跡、換了干凈外套，帶著裝有手榴彈、雷管、炸藥的拎包打算離去。

這時，廠內有人已經發現張云峰失蹤，遍尋無果。數人截住范要求其打開五金倉庫以尋找張云峰。

范杰明說，此時他承認殺了張云峰并開鎖。這個過程中，他打了兩個電話 ，一個給前妻一個給二哥，希望他們能照顧好兒子。廠里的人發現尸體后報警。范杰明說，此時看到幾個員工手持木棍一類的東西向自己撲過來，于是他便翻墻逃跑。

雖然范杰明堅稱兒子并未參與殺人，但很難合理解釋，他為什么讓何某進廠前換了衣服、戴了手套。

殺司機：

司機以為是假槍想反抗

當晚8時30分許，一輛黑色比亞迪轎車在沈杜公路近滬南公路處靠邊停了下來。車上下來兩人，衣服一黑一白。白衣者站在車頭打電話，黑衣者則到后備廂取出一個管狀物。隨后，一聲巨響后，黑衣人上車揚長而去。

這是住在沈杜公路旁的市民林先生目睹的一幕，整個過程不超過10分鐘。這也正是范杰明殺害司機卞某的過程。

當天逃出廣裕廠后，范杰明開車去了前妻家，取走一桿獵槍及一些子彈。“當時就想搶一輛車逃去安徽，因為帶著槍彈，而且殺人事情已經報警，公共交通肯定走不了”，范杰明說。

隨后，范杰明揚招了卞某的比亞迪，行至沈杜公路時要求停車。范杰明說，當時拿出槍只是為了嚇唬司機并搶車。沒想到司機愣了幾秒后破口大罵并沖了上來。“他罵我說，老東西，想錢想瘋了，拿個假槍嚇唬我！”范杰明說，他被撲過來的卞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扣動扳機。

“我當時亂了方寸，很害怕、很后悔。”范杰明講到這里，第一次表現出情緒波動。他說，殺人后，他在現場站了足足3分鐘，隨即駕車離開。

這3分鐘里，范杰明決定一不做二不休，要劫真槍去殺他痛恨的張老板和青年秦某。張老板是老廠長李致中派來處理廣裕廠設備零件的，之前曾與范杰明起過沖突，而秦某則是跟隨張老板入主工廠。

范杰明甚至認為，都是司機卞某的錯，如果他不死，自己也不會下決心，那么后面一連串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殺哨兵：

在前一個崗哨心軟離開

打定主意要報復張老板及青年秦某，范杰明覺得手里的獵槍還不夠。

這把獵槍是2000年范杰明花了1萬元從同事手中買來的，一起買到的還有幾盒子彈。獵槍一次可以上4-5發子彈，范杰明覺得，如果到了廣裕廠，張老板手下十幾人沖過來，一把獵槍顯然頂不住。范杰明決定去哨兵崗搶一把步槍，因為他手里有超過百發的步槍子彈。這些都是40年前范杰明當兵時私藏下來的。

第一個被范杰明鎖定的崗哨位于水產路，3名哨兵對于佯裝問路的范杰明甚是熱情。“我也當過兵，也是海軍，看著他們就于心不忍了”，范杰明說，問路后他開車離開了水產路。

既然于心不忍，為何又向淞滬路的哨兵痛下殺手？

范杰明說，殺張老板的愿望太強烈，讓他不顧一切。

在淞南路某部隊門口，范杰明依舊佯裝問路，問完后掉頭開車。然后持槍下車，直接對準持槍哨兵胸部開槍。擊倒持槍哨兵后，范杰明迅速搶槍。

與此同時，另一名哨兵從值班室里持盾牌、警棍而出，與搶槍回頭的范杰明撞了個滿懷。范杰明反應迅速，朝持盾哨兵開槍。當天的值班哨兵隊長則在按下緊急報警鈴后，返回部隊報告情況。

持槍哨兵不治身亡，持盾哨兵重傷。

返廠殺三人：

見人就射擊，被警察撲倒

擊倒兩名哨兵后，范杰明搶走一支步槍駕車逃走。

在駕車再次前去廣裕廠的路上，范杰明停車將獵槍和搶來的步槍都重新裝上了子彈。

當晚11時10分許，范杰明返回廣裕廠，發現十余名員工已經站在門口。就在他停車等待時，老廠長李致中和王某從廠里出來。王某似乎發現了什么，徑直朝范杰明的車走過來。在不到10米的距離內，范杰明下車從正面槍擊王某。槍聲驚動了李致中及門口的其他人，紛紛往廠內跑。范杰明對著返身奔跑的李致中背部一槍，李倒地。回頭，范杰明看到路邊一輛黑色奧迪內的王某某（也是李致中一行人中的一員），對著車窗近距離射擊。

想起平日車輛出入大門受了門衛不少氣，殺紅了眼的范杰明繼續持槍進入門衛室，見人就殺。鑒定結論顯示，王某、李致中不治身亡，王某某重傷；門衛室內兩人1死1重傷。

做完這一切后，范杰明駕車進入廣裕廠。當時，公安人員正在進行勘查的收尾工作，警車停靠在殺害張云峰的五金倉庫門外。

“我想不能便宜了張老板”，因此即使看到了警車，范杰明也沒有退縮，而是打算去找張老板和秦某。

此時，范杰明發現路上有一個人和秦某相似，于是范杰明背著81-1步槍、端著獵槍、腰間別著鋼珠槍，向此人走去。“當時我們相距四五米，那人忽然將我撲倒在地”，范杰明并不知道，那個人其實是警察溫某。溫某發現范杰明后果斷將其撲倒，并大聲呼叫同伴。在警車內待命的3名警察迅速到場。

在和警方對抗的過程中，范杰明究竟開了幾槍，雙方分歧較大。檢方起訴書和警方證人證言顯示，范杰明先用獵槍射擊未果后，又用步槍射擊時被制止。范杰明則表示，當時猝不及防被民警撲倒，身上的槍掉了，在搏斗中手恰好碰到步槍扳機扣了一下，只此一槍。

經過近15分鐘搏斗，警方最終將范杰明制服。其中，一名警員腿部受輕傷。

當天，警方從范杰明身上繳獲步槍、獵槍、鋼珠槍各一支，手榴彈、雷管、炸彈、子彈若干；第二天又從其住處查獲氣槍3支，子彈近百發。經鑒定，上述6支槍及子彈都能正常發射。范杰明表示，鋼珠槍是發令槍，從體育用品商店購得；3支氣槍則是廣裕廠當年民兵訓練用槍，被其私藏；手榴彈、子彈等物品則是40年前在部隊當兵時私藏至今的。

（摘自《東方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