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董”考源

楊琳

（南開大學 文學院，300071）

“骨董”考源

楊琳

（南開大學 文學院，300071）

“骨董”是個受到古玩界、考古界及語言學界廣泛關注的詞，因為它的字面意思與它所指稱的對象之間看不出有怎樣的聯系，所以自明代以來人們試圖弄清這一問題，提出過各種各樣的解釋，但迄今莫衷一是。本文在前人的基礎上，窮源溯流，考明“骨董”的原義是“混雜”，“古代器物”義是由“雜亂舊物”義引申而來的。

骨董 理據 俗語詞 古代器物

“骨董”是個受到古玩界、考古界及語言學界廣泛關注的詞，因為它的字面意思與它所指稱的對象之間看不出有怎樣的聯系，所以自明代以來人們試圖弄清這一問題，提出過各種各樣的解釋，但迄今莫衷一是。明張萱《疑耀》卷五中說：“骨董二字乃方言，初無定字。東坡嘗作骨董羮，用此二字。朱晦庵《語類》乃作汩董，今人作古董字。其義不可曉。”這說明索解“骨董”理據有相當的難度。本文想在前人的基礎上，窮源溯流，揭曉“骨董”的謎底。

先將有代表性的說法列舉如下：

1.“骨”比喻能長久留存的東西，“董”謂治理。明董其昌《骨董十三說》：

雜古器物不類者為類，名骨董。向有人以食品雜烹之，名骨董羹。雜埋飯中蒸之，名骨董飯。《易》曰：“雜物撰德。”又曰：“物相雜，故曰文。”文生于雜，有自來矣。文德修而人道立，非入德，無以名道。德何以入？總其別，同其異，名消實化，繁興大用，突焰飛光，莫可測識，乃有“骨董”一句用舉形上之道也，不可以訓詁論說通之者也。然非下學不能上達，訓詁論說，所以通形下之器也。考骨字之文，從冎從肉，從剮省，以剮去肉會意也。觀動植之物，膚肉附骨而生，至老朽而俱腐，惟人制金玉器物，藏之既久，受天地燥濕之蝕侵，世代流傳之，撫摩剝露其外，透變其中，去肉而骨存者，故云骨。下連董字何訓？《書》曰“董之用威”，“董正治官”，董字所出也。其文從艸從重讀。《易》曰：“藉用白茅。”夫茅之為物薄，用可重也。于是征其文有合于董治之義也。凡置物，必有藉之以成好。薄如草茅，用之為藉即重。重其物，即重其藉物也。制器物者，亦用以藉我養生供物之用耳。凡舉事必有董之者以成功，亦猶置物者必有藉之，所以督治之使安，安乃誠。我受物之義也，誠則明矣，不誠則無物，故于事物有不明者謂不董，會得曰董得也。2.“骨董”為“古銅”之音轉。清末徐珂《清稗類鈔·農商類·骨董業》：

骨董，古物也，亦稱古董，蓋即古銅之音轉。日本幸田露伴《書齋閑話》（中華書局2008：151）：

“骨董”一音為何就是“古物”之義呢？一說骨董乃“古銅”之音轉，今從其說。骨董初指古銅器，后來玉石器、書畫類均稱古物。……但古老的拖船歌第二句“揚州銅器多”的“銅器”二字，連接前面的呼號之聲，故“骨董”抑或由“銅器”一語轉來。后來又指各種古物。3.“骨董”為“匫”之音變。章太炎《新方言》卷六《釋器》：

《說文》：“匫，古器也。”呼骨切。今人謂古器為骨董，相承已久，其實骨即匫字。董乃余音，凡術、物等部字今多以東部字為余音，如窟言窟籠，其例也。

呂勝男《“古董”得名之源流考略》（《蘭臺世界》2010年第17期）：

我們認為“骨董”得名來源于上古單音節詞“匫”。為適應漢語復音化過程，增強表意的清晰性而加余音為“匫董”，后來由于語音的變遷，轉其為“骨董”“、古董”、“谷董”、“汩董”，遂使得得名來源愈發不為世人所知。

4“.骨董”為外語音譯詞。明方以智《通雅》卷三十三《器用》：

這大約是說“骨董”來自西域的骨咄族語（《新唐書·西域傳下》對骨咄有介紹），唐人也譯作匫，傳本《說文》中的匫字是唐人添加進去的。

胡懷琛《讀書雜記·骨董》（臺北《叢書集成續編》第24冊《樸學齋叢書》第1集）認為“骨董”來自波斯語或阿拉伯語：

今金玉珠寶之類，通稱為骨董，又作古董，又作汩董。王漁洋《香祖筆記》云：“古董，東坡作‘骨董’，晦庵作‘汨董’。”可知字無定形。骨董最早，汨董次之，古董為后人所附會也。“骨董”二字甚奇，古來無確解。一說為古銅之轉音，然骨董所包含者甚多，不僅為銅，此一可疑也。古銅器通稱為金，如金石，是不稱為銅，此二可疑也。一說為零什之義，取飲食零什烹之，謂骨董羹。《霏雪錄》：“東坡嘗作骨董羹。《仇池筆記》：‘羅浮穎老取飲食零什烹之，名骨董羹。’”金玉珠寶稱骨董亦取零什之義。然零什何以稱骨董，仍不可解。如作“古董”，則古字可解，而董字不可解，況“古董”二字尤為后出乎？余竊以為“骨董”二字非中國語。蓋唐以來所謂西域賈胡者，專以寶物販賣于中國。凡奇物異器非中國人所能識者，西域賈胡輒識之，其事見于唐人小說者不一而足，余嘗以見聞所及，輯得十余條，已別為文說明之，可見其販賣寶物之盛。此種賈胡，非波斯人即阿剌伯人，然則“骨董”非波斯語即阿剌語，其意即謂寶也。蓋始於唐時，然為俗語，未入文字，至北宋蘇東坡時始入文字。余謂“骨董”二字為譯音語，有三說焉。“骨董”二字無意義，且二字連續，類外國語，一也。或作“骨董”，或作“汩董”，后又訛為“古董”，字無定形，頗類譯語，二也。骨董鋪之市招只作古玩，不作骨董，蓋在當時以為外國語不雅馴，故不以為市招，直至今日而猶如是。使中國原有此稱，何以骨董鋪不以入市招？三也。然則“骨董羹”又何說乎？曰“骨董羹”者，百寶羹也，為眾味俱備之意，百者極言其多也。今日有百寶飯（或作“八寶飯”，非是，應以百為正），與此相類，而胡語謂寶為骨董，故稱為“骨董羹”云。如此則“骨董羹”三字亦得確解矣。總之，“骨董”或為波斯語，或阿剌伯語，或譯作“百寶”，始行於唐，而盛于北宋以后也。

5.“骨董”為零雜之義。趙汝珍《古玩指南·古玩總述》（1942年鉛印本）：

古玩舊稱“骨董”，零雜之義也。董其昌《骨董十三說》謂：“雜古器物不類者為類，名‘骨董’。故以食品雜烹之，曰‘骨董羹’；堆埋飯中蒸之，曰‘骨董飯’。”又謂“‘骨’者，所存過去之精華，如肉腐而骨存也；‘董’者，明曉也。‘骨董’云者，即明曉古人所遺之精華也。”或者又謂“‘骨董’云者，即古銅之轉音”。然骨董非皆銅器，似亦不近情理。其余解釋尚多，但均不圓通，總以零雜之義為切當。且有書作“古董”者，蓋即古、骨同音之誤也。然于義尚合，以古董所有多古物也。今人于此名詞更另有解釋，所謂古董者，即古代遺存珍奇物品之通稱，久已失去原來零雜之含義矣。

6.本字為“古董”，有管理古物者及懂得古物者二義。衛聚賢《中國考古學史》（上海書店1948：6）：

玩古物的人俗稱為“骨董”，如宋韓駒詩云：“莫言衲子籃無底，盛取江南骨董歸。”按“骨董”當即“古董”。古董有兩個意義：一為管理古物者，因董為管理，如董事等；二為明白古物者，因董為古懂字，即懂得古物。

要辨明上列諸說的是非，必須到“骨董”一詞的源頭進行查看，站在下游看不清大江大河是怎樣形成的。

《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中解釋說：“古董（骨董），古代留傳下來的器物，可供了解古代文化參考。②比喻過時的東西或頑固守舊的人。”這兩個義項只是“骨董”在現代漢語中比較常用的意義，從歷時的角度來看，“骨董”寫法眾多，含義也很復雜。

“骨董”一詞最早見于唐代。江藍生、曹廣順：“骨董，雜物，細碎的器物。鄭棨《開天傳信記》：‘骨董雖短，伎藝能長。’”這里的“骨董”，明刻百川學海本《開天傳信記》作“骨懂”，《太平廣記》卷二百五十《詼諧六·劉朝霞》作“骨撞”，《古今圖書集成·經濟匯編·選舉典》第五十九卷《上書部紀事》作“骨憧”，只有清周亮工《因樹屋書影》卷二作“骨董”，且云：“今賣古器者名曰骨董，或以為原于坡公骨董羮耳，不知坡公此二字所出。劉賦董作懂，味其文義，似骨格之說，又于骨董無涉也。”可知作“董”乃周亮工自改。唐劉朝霞《駕幸溫泉賦》傳世者只是鄭棨摘引的數句，所幸敦煌文獻中有基本完整的《駕行溫湯賦》（P.5037），該賦寫唐玄宗駕幸華清池的情景，其中與“骨董”有關的上下文是：“煙花素日，水氣噴香。忽受顓頊之圖樣，串虹霓之衣裳。共君喜遇，拱天尊傍，請長生藥，得不死方。執王喬手，至子晉房。尋李瓚法，入丁合堂。駕行王液，盛設三郎。別有窮波蹭蹬，失路倡狂。窟橦雖小，伎藝能長。騁掘奇之解數，獻戛卓之文章。”“骨懂”“骨撞”“窟橦”等用字雖異，但記錄的是同一個詞。“窮波蹭蹬，失路倡狂。窟橦雖小，伎藝能長”當是寫百戲表演。“窮波（奇）”是古代少皞氏品行不端的兒子，這里指戲里扮演的對象，與此相對的“窟橦”當是小丑之類的角色，小丑往往由身材矮小的人扮演，故云“窟橦雖小（短）”，理解為“器物”是講不通的，周亮工疑為“骨格”之義，亦難貫通。

“骨董”在唐代還有象聲詞的用法。如唐孟棨《北里志·張住住》：“（張住住）指階井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聲即了矣。’”象聲詞“骨董”與小丑義“骨董”應該是毫不相干的兩個詞。

到了宋代，“骨董”一詞大量涌現，大致有五種不同的含義。

1.多種東西混雜，形容詞

（1）江南人好作盤遊飯，鲊脯鲙炙無不有，埋在飯中。里諺曰“掘得窖子”。羅浮穎老取凡飲食雜烹之，名谷董羮。詩人陸道士出一聯云：“投醪谷董羮鍋內，掘窖盤遊飯盌中。”（北宋蘇軾《仇池筆記》卷下《盤遊飯谷董羮》）

（2）氈芋凝酥敵少城，土藷割玉勝南京。合和二物歸藜糝，新法儂家骨董羮。（南宋范成大《素羹》）

這兩例中的“骨（谷）董羹”指混雜多種食材做成的羹，“骨董”為混雜之義。今天韓國有所謂“骨董飯”，是一種將多種原料混雜攪拌到一起的拌飯，“骨董”顯然也是取混雜之義，這是古漢語詞匯在韓國語當中的借用。

2.雜物，雜亂存放的舊物

（3）臨川圓道人少游方，有志學道，一缽經行諸方，其孤征絕俗，雪鴻戾天，仰不可及。而骨董中有此錄，小字薄紙，畫畫精誠，可以見其志也。（北宋釋惠洪《石門文字禪》卷二十六《題圓上人僧寶傳》）

（4）好去凌空錫杖飛，鳳林關外道場稀。莫言衲子籃無底，盛取江南骨董歸。（北宋韓駒《送海常化士》）

（5）秦少游、張文潛、晁無咎元佑間俱在館中，與黃魯直居四學士，而東坡方為翰林，一時文物之盛，自漢唐已來未有也。宣和四年七月，太希先倒骨董箱，得此三帖，讀之為流涕，嗚呼！世間寧復有此等人物耶？（《石門文字禪》卷二十七《跋三學士帖》）

（6）嘗橐骨董箱，以竹杖荷之，游襄沔間。（釋惠洪《僧寶傳》卷二十一《慈明禪師》）

（7）古來悟達百種千端，只這便是心，不必更求心，是佛何勞更覓佛？儻于言句上作露布，境物上生解會，則墮在骨董袋中，卒撈摸不著。（南宋紹隆等編《圓悟佛果禪師語錄》卷十四《示禪人》）

（8）自嘆身謀我獨疎，只貪風月恣歡娛。杯盤遇客隨多寡，囊底何時問有無。萬里梯航無骨董，十年墻屋有穿窬。從今老去無他望，綠綺一張醪一壺。（南宋華岳《自嘆》）

（9）詩成讀罷仍無用，聊滿山家骨董囊。（南宋陸游《歲暮書懷》）

例（3）“骨董”指雜亂存放的舊物。例（4）“骨董”《漢語大詞典》釋為“珍貴罕見的古器物，古玩”，似不切當。此詩的“化士”指外出化募的僧人，“骨董”指化募來的各種物品，化募來的物品中雖不能說沒有珍貴罕見的古器物，但更多的應該是尋常雜物，所以此例“骨董”理解為“雜物”比較合適。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七《事實·無底籃》：“呂居仁贈僧詩云：‘莫言衲子籃無底，盛得山南骨董歸。’《廣燈錄》：‘契魂禪師上堂，僧問：古言路逢死蛇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蓋取此也。”吳曾認為此詩的“骨董”指死蛇，倒也未必。“無底籃子”指什么都可以裝的籃子，這與雜物義相契合。例（5）的“骨董箱”指雜物箱。例（6）的“骨董箱”則類似于行李箱。例（7）言“墮在骨董袋中，卒撈摸不著”，因雜亂堆放，故“撈摸不著”，可見“骨董袋”即雜物袋。例（8）謂萬里跋涉，無所背負攜帶，亦為雜物之義。例（9）言詩無用處，放進雜物袋中，于此可知“骨董囊”中所放多為閑置無用之物。今廣西柳州方言有“古董擸雜”的說法。李榮：“古董擸雜，亂七八糟的東西：凈是些古董擸雜，沒得一樣有用的。”這是古語的遺存。

3.瑣事，無聊之事

（10）屏除人事，閉卻門兒。于其中、別有兒戲，幾般骨董，袞過年時。待參些禪，彈些曲，學些棋。（南宋沈瀛《行香子》）

（11）閑中禪悅更尋源，鬧里塵緣徐脫鞚。從渠童子尚饒舌，強出松陰談谷董。要知無本是性宗，看我當機呈大用。（南宋程洵《張衡州南山壽芝》）

（12）吾廬秋樹正蕭疎，且爾依山帶郭居。愁與世違空泥飲，苦無詩和也抄書。意行謾曳雙穿履，身懶常搖一敗輿。此外并皆閑骨董，幾曾妄想待何如。（南宋韓淲《尹諫議秋懷昌甫以其韻賦之因亦和焉》）

例（10）是說閉門謝客，在家中與兒孫嬉戲，做一些雜七雜八的事，以此度過時光。（11）（12）兩例“骨董”指瑣碎無聊之事。

4.用處不大的陳舊事物。

（13）若是一般掠虛漢，食人涎唾，記得一堆一擔骨董，到處逞驢唇馬嘴，夸我解問十轉五轉話。（北宋道原《景德傳燈錄》卷十九《福州雪峯義存禪師法嗣下》）

（14）最忌骨董，最忌襯貼。（南宋嚴羽《滄浪詩話·詩法》）

（15）學者要知所好，此道甚淡，人多不知好之，只愛事骨董。（南宋陸九淵《象山集》卷三十五）

（16）德功病痛尚是第二義，卻是日用之間、自己分上更不曾實下功夫，而窮日夜之力以為穿鑿附會之計，此是莫大之害，正使撰得都是，亦無用處，不得力。況其乖戾日甚一日，豈不枉費功夫，虛度光陰，不惟無益而反有害乎？熹之鄙意竊愿德功放下日前許多玄妙骨董，即就日用存主應接處實下功夫。（南宋朱熹《晦庵集》卷四十四《答江德功》）

（17）今人既無本領，只去理會許多閑汩董。（《朱子語類》卷七）

（18）圣人自是多能，今若只去學多能，則只是一個雜骨董底人。（《朱子語類》卷三十六）

（19）若如此說，即是孔顏胸次，全無些灑落底氣象，只是學得許多骨董，將去治天下。（《朱子語類》卷九十四）

（20）緣唐立夫亦只是個清曠會說話、好骨董、談禪底人。（《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一）

（21）大抵今世士習顛迷于舉業一段骨董，殊不知圣門有大壇場、大境界。（南宋陳淳《北溪大全集》卷二十四《答趙司直季仁一》）

（13）（14）兩例“骨董”指陳詞濫調，其余各例“骨董”指過時無用的知識學問。

5.古玩。

（22）僧案頭有銅瓶，雖微有損蝕處，然形制高古可愛。……骨董牙儈孫廿二者識其異，以告轉運使趙師揆，立遣借觀，不復可出。（南宋洪邁《夷堅支志》壬卷九《和州僧瓶》）

（23）良史乃搜求京城亂后遺棄古器書畫買而藏之，會金人敗盟，良史無所用心，乃教學講《春秋》。及復得還，遂盡載所有骨董而至行在，上大喜，于是以解《春秋》改京秩，自此人號良史為畢骨董。（南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百四十八）

（24）買賣七寶者謂之骨董行。（南宋吳自牧《夢粱錄》卷十三《團行》）

古玩義是元代以后“骨董”最常用的意義，人們據義找字，所以也寫作“古董”、“匫董”等形。元秦簡夫《東堂老》第一折：“可早十年光景，把那家緣過活，金銀珠翠、古董玩器、田產物業、孳畜牛羊、油磨房、解典庫、丫鬟奴仆，典盡賣絕，都使得無了也。”清杭世駿《榕城詩話》卷上：“畫槅東西臚陳匫董。”清徐珂《清稗類鈔·奴婢類·莊某著長隨論》：“況夔笙太守周頤嘗寓金陵，一日，于東牌樓匢董攤購書二冊。”

理清了“骨董”一詞的早期含義，再來看前面列舉的那些對“骨董”理據的解釋，大部分都是站不住的。如“骨”比喻能長久留存的東西說、“古銅”音轉說、“匫”之音變說、管理古物者及懂得古物者說，這些說法都只是著眼于古玩義來猜測“骨董”的理據，殊不知文獻表明“骨董”的最早含義是混雜、雜物，而不是古玩，更不是專指古銅器或古器物。“骨董”為外語音譯詞說也是牽強附會。唐代的引船歌，《舊唐書·韋堅列傳》及《樂府詩集》卷八十六均作“得體紇那也”，這是纖夫拉纖時唱的號子聲，都只是記音字，跟“骨董”毫無關系。至于“骨咄”，除非能證明“骨董”最早指來自這個部族的器物才有些許可能性，可惜這樣的證據并不存在。來自波斯語或阿拉伯語的說法立足于“骨董”最早指寶物的猜測，并無任何實據。

“骨董”為零雜之義的說法有可取之處，它跟“骨董”早期的“混雜”義是相符的。不過，正如胡懷琛所質疑的，“零什何以稱骨董，仍不可解”。所以關鍵是要證明“骨董”何以有混雜義，否則仍屬猜想，難以讓叫人信從。

“骨董”之骨宋人也寫作“汩”（例已見前）。《小爾雅·廣言》：“汩，亂也。”《尚書·洪范》：“鯀陻洪水，汩陳其五行。”孔安國傳：“汩，亂也。”唐王涯《太華山仙掌辯》：“天設四瀆，宜有以通，不當始遏其流，滯撓其和氣，及其汩亂而后理也。”“汩亂”謂混亂。混亂與混雜意義相通。字亦作“滑”。《類篇·水部》：“滑，胡骨切，亂也。又古忽切。”《國語·周語下》：“今吾執政無乃實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三國吳韋昭注：“滑，亂也。”《淮南子·原道》：“源流泉浡，沖而徐盈；混混滑滑，濁而徐清。”東漢高誘注：“滑讀曰骨也。”“混混滑滑”謂混濁，混濁就是水與污泥混雜。唐柳宗元《送楊凝郎中使還汴宋詩后序》：“談者謂大梁多悍將勁卒，亟就滑亂，而未嘗底寧。”“滑亂”，動亂，混亂。因“滑”“骨”音同，故“骨董”之骨實即滑字。今江西黎川方言中“骨”仍有亂義。李榮：“骨，瞎擺弄，亂摸亂動。”

《集韻·蕫韻》：“湩，水濁。”覩動切。湩亦當與董同源，因為混濁義與雜亂義是相通的，故淈既訓濁又訓亂，擾既有亂義又有混濁義。《呂氏春秋·音初》：“水擾則魚鱉不大，世濁則禮煩而樂淫。”高誘注：“擾，渾。”

“董”的雜亂義還可從反訓的角度加以說明。“董”有正、理順、治理的意思。《爾雅·釋詁下》：“董，正也。”《楚辭·九章·涉江》：“余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董道，正道，遵循正道。《后漢書·岑晊傳》：“慨然有董正天下之志。”董正，治理。《左傳·昭公二十九年》：“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實甚好龍，能求其耆欲以飲食之，龍多歸之，乃擾畜龍，以服事帝舜，帝賜之姓曰董，氏曰豢龍。”豢龍氏因馴龍使順，故賜姓曰董，取理順之義。墨子有弟子叫禽滑釐（見《墨子·公輸》），《列子·楊朱》作禽骨釐，《漢書·古今人表》作禽屈釐，釐有治理義。《詩經·周頌·臣工》：“王釐爾成。”鄭玄箋：“釐，理也。”《尚書·堯典》：“允釐百工，庶績咸熙。”孔安國傳：“釐，治。”“骨（滑）釐”當取治理之義，猶后世取名“治國”“安國”也。“董”之懂得義蓋由理順義引申而來，猶“理”引申為理解、明白義。雜亂為董，治之使順正亦為董，意義相成。正如“汩”有亂義，亦有治義。《說文》：“汩，治水也。”段玉裁注：“引伸之，凡治皆謂汩。”《尚書序》：“作汩作。”孔安國傳：“汩，治；作，興也。言其治民之功興，故為《汩作》之篇。”“滑”有亂義，亦有治理、順利、順滑義。《莊子·繕性》：“繕性于俗學，以求復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陸德明釋文：“滑，音骨。崔（譔）云：治也。”其他如“淈”“亂”“擾”等詞都有治、亂二義。《爾雅·釋詁》：“淈，治也。”邵晉涵正義：“《文選》注引《倉頡篇》云：‘淈，水通貌。’淈通作屈。《詩》疏引某氏云：《詩》曰：‘屈此群丑。’按《魯頌·泮水》鄭箋云：‘屈，治也。’是據《爾雅》為義也。”《說文》：“淈，濁也。”段玉裁注：“今人汩亂字當作此。”西漢揚雄《法言·吾子》：“女惡華丹之亂窈窕也，書惡淫辭之淈法度也。”淈為擾亂。《尚書·顧命》：“其能而亂四方。”宋蔡沈注：“亂，治也。”《左傅·襄公四年》：“德用不擾。”杜預注：“擾，亂也。”《廣韻·小韻》：“擾，順也。”《尚書·皋陶謨》：“亂而敬，擾而毅。”孔安國傳：“擾，順也。”

由“董”之正義亦可知其亂義有自來矣。

綜上所述，“骨董”為同義連文，其本義為雜亂，其詞義引申路徑為：

An Etymologic Investigationof“gudong（骨董）”

Yang Lin
（School of Literature,Nankai University,300071,Tianjing,China）

Gudong（骨董,antique）is a word that has attracted wide attention from the fields of antiques,archeology and linguistics.Because nobody is able to find out the links between its literal meaning and its referent,from the Ming dynasty people have been trying to solve this problem,offering different kinds of explanations,but so far they have reached no agreement.By tracing back to all the historical details,this article concludes that the original meaning of gudong is“mix”,and the meaning of antique is extended from the word“melange”.

Gudong（骨董）;Motivation;Colloquial Word;Ancient Artifacts

責任編輯：盧烈紅

楊琳（1961—），男，甘肅臨夏市人，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古代漢語詞匯、文字及古典文獻的研究。

本文為教育部社科項目“俗語詞考源”的部分成果，項目號：12YJA7400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