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文
(北京大學 中文系;北京 100871)
考“苕”
孫玉文
(北京大學 中文系;北京 100871)
湖北、四川等地管紅薯叫“苕”,湖北等地“苕”這個字還有“頭腦胡涂,不明事理”的意思。本文試圖論證:指紅薯的“苕”是“山藥”兩個字的合音,原來指山藥,后來引申出“紅薯”的意思。“苕”指紅薯以后,又引申出“頭腦胡涂,不明事理”的意思。
紅薯 山藥 苕 合音詞 詞義引申
紅薯,又名白薯、甘薯、番薯、山芋、地瓜等,武漢和黃岡等地又叫“苕”。武漢話和黃岡話的“苕”有兩個基本意思:(一)紅薯。(二)頭腦胡涂,不明事理。書面上寫作“苕”?!败妗弊鳌凹t薯”講很晚產生?!稘h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都收了“苕”的sháo這一讀法,沒有舉出清代以前的例證。這兩個意思的“苕”應該是近代以后才產生的。
武漢話和黃岡話作“紅薯”講的“苕”是怎么來的?相當于普通話“傻”的那個“苕”跟作“紅薯”講的“苕”有沒有詞義上的關系?本文試圖作出解答。
一
“苕”作“紅薯”和“頭腦胡涂,不明事理”講在現代漢語方言中分布甚廣?!稘h語方言大詞典》3156頁收有“苕”字,讀sháo,列有七個義項:
(一)<名>甘薯。見于河北邯鄲、湖北紅安、武漢、天門、蒲圻、貴州大方、四川成都、湖南沅陵等。
(二)<名>小而細長的甘薯或蘿卜。見于安徽岳西。
(三)<形>土氣;俗氣。見于四川成都。
(四)<形>笨;傻。見于湖北武漢、隨州、蒲圻、云南澄江、玉溪、湖南長沙。
(五)<名>傻子。見于湖北武漢、蒲圻。
(六)<動>隨便亂來。見于湖南長沙。
(七)<形>說話做事不知高低深淺,多指女的。見于云南昆明。
此外,“苕巴”指傻瓜,見于山東淄博、桓臺;“苕民”指土包子,見于四川自貢;“苕寶”指傻瓜,見于云南鎮雄;“苕伢子”指苜蓿,見于陜西漢中;“苕根根”指紅薯根,見于湖南辰溪;“苕婆婆”指風騷女人,見于江蘇丹陽。毫無疑問,“苕”的使用區域遠不止這些。例如湖北黃岡話的“苕”就完全沒有反映進來。即便如此,也不難看出,“苕”的使用區域相當廣泛。

6896頁有“韶”,可以用作“傻”的意思:<形>傻。西南官話。四川奉節[u]這個人~頭~腦的。
這里是舉例性質的,應還有其它一些寫法。值得注意:“苕”作“甘薯”講,核心分布區域在我國中南部。主要包括西南官話,靠近西南官話區的黃岡、紅安等江淮官話區;蒲圻等贛語區和西南官話區毗鄰,也用“苕”這個詞。掌握了這一點很重要,要了解“苕”的語源,這是關鍵因素之一。
二
“苕”作“紅薯”和“頭腦胡涂,不明事理”講不可能沒有來歷。但是古代漢語沒有這個詞,書面上相應地也沒有記錄這個詞的本字。
先從字形說起?!败妗边@個字形先秦就有了?!稄V韻》“苕”徒聊切,古代意思有好幾個。例如《漢語大字典》“苕”有tiáo和sháo兩個讀音。tiáo音下列有五個義項:(一)凌霄花;(二)苕菜;(三)蘆葦的穗;(四)水名,“苕溪”的簡稱;(五)姓。據《漢語大詞典》,“苕”在古代還組成一些雙音詞,如“苕苕、苕遞、苕蕘”等,這些意思和用法跟武漢話和黃岡話的“苕”沒有關系。
“苕”在古代倒是有跟sháo相對應的讀音:《集韻》時饒切?!都崱返倪@個讀音來自徐邈?!对姟ば⊙拧ぼ嬷A》“苕之華,蕓其黃矣”的“苕”,指的是凌霄花,《釋文》:“苕之華,音條,徐音韶。苕,陵苕,草名。下音花?!边@個“苕”跟今天方言指紅薯的“苕”沒有直接關系,應該是兩個同形字。

“苕”不可能沒有來歷。在一個現成的語言系統中,一個新詞的產生往往有三種途徑:一模擬自然聲響,二借自外族,三來源于原有的詞匯系統。顯然,前面兩種途徑無法講清“苕”的來歷,只能在第三種途徑上想辦法解決“苕”的來源。既然在單字的范圍內無法解決,就需要我們另辟蹊徑,發掘其源頭。
三
先民很早發現了薯蕷,今天通稱“山藥”?!稄V韻》“薯”常恕切,禪母御韻開三去;“蕷”羊洳切,余母御韻開三去。兩字中古字音是[o j o],是一個疊韻聯綿詞。這個詞跟“苕”的產生有關。下面列舉“薯蕷”的一些古今異名。
(一)“薯(藷)”系列的詞
(1)藷藇。《山海經·北山經》:“景山南望鹽販之澤,北望少澤,其上多草藷藇?!惫弊ⅲ骸案蒲蛱悖墒?。曙預二音。今江南單呼為藷,音儲,語有輕重耳?!?/p>

(2)藷(薯)。見《山海經·北山經》郭璞注。《廣雅疏證·釋草》引蘇頌《本草圖經》:“江湖閩中出一種薯蕷,根如姜芋之類而皮紫,極有大者。彼土人單呼為藷,音若殊;亦曰山藷。”據《漢語方言大詞典》7201頁,見于今福建南平、明溪、沙縣、松溪、建甌、光澤。
(3)薯藥。唐馮贄《云仙雜記·畏薯藥》:“李輔國大畏薯藥,或因人以示之,必眼中火出,毛發皆瀝血,因致大病。”明李時珍《本草綱目·菜二·薯蕷》“釋名”引寇宗奭:“薯蕷因唐代宗名預(豫),避諱改為薯藥;又因宋英宗諱署(曙),改為山藥?!?/p>
(4)山藷?!侗静菥V目》卷二十七《菜》“薯蕷”條的“釋名”引蘇頌:“江閩人單呼為藷,亦曰山藷。”《漢語方言大詞典》354頁:“山藷<名>山藥;薯蕷……廣東吳川。清厲荃《事物異名錄》卷二三引晉嵇含《南方草木狀》:‘土藷即山藥,又名山藷?!钊选秴谴ǚ窖浴罚骸剿幵簧剿?。原名薯蕷。’”
(5)諸署?!稄V雅疏證·釋草》:《御覽》引《吳普本草》:“署豫,一名諸署,秦楚名王延,齊趙名山芋,鄭越名土藷,一名修脃,一名兒草。”
(6)土藷。見《太平御覽》引《吳普本草》,又見羅愿《爾雅翼》卷六“藷藇”條。
(7)薯子。據《漢語方言大詞典》7201頁,見于福建建陽。
(8)薯仔。據《漢語方言大詞典》7201頁,見于今福建永春。
(9)儲余。《廣雅疏證·釋草》:《御覽》引《吳普本草》:“署豫,一名諸署……《御覽》引范子《計然》云:儲余,本出三輔,白色者善。”又見羅愿《爾雅翼》卷六“藷藇”條。
(二)山芋
《廣雅疏證·釋草》引《神農本草》:“署豫……一名山芋,生嵩高山谷。吳普曰:‘薯蕷,一名諸署,齊越名山芋?!币沧鳌吧绞殹?。宋郭彖《睽車志》卷一:“室中有數大甕,所貯或芋,或栗,或山蕷?!睋稘h語方言大詞典》351頁,今四川成都、浙江溫州仍將芋頭叫“山芋”。這是保留了“山芋”的本義,另有很多方言用來指紅薯。
(三)“山藥”系列
(1)山藥。據《宣和書譜·草書三·王羲之》,晉王羲之有《山藥帖》。唐馬戴《過野叟居》:“呼兒采山藥,放犢飲溪泉?!睋稘h語方言大詞典》352頁,見于河北承德、唐山、張家口、宣化、天津、山西廣靈、吉縣、柳林、忻州、臨縣、靜樂、內蒙臨河。
(2)白山藥。據《漢語方言大詞典》1393頁,見于今河北石家莊、邢臺、保定、邯鄲。
(四)王延

以上這些詞,“薯蕷”最具影響力,因而構詞能力比其它詞強。到唐宋,“薯蕷”因避兩代諱,很早就在口語中消失了。宋羅愿(1136—1184,歙人)《爾雅翼》卷六“藷藇”條:
按“藷藇”二字,或音如“儲余”,范蠡《計然》曰“儲余本出三輔,白色者善”是也?;蛞羧纭笆痤A”,《本草》“署預味甘溫”是也。唐代宗諱預,故呼“署藥”。至本朝又諱上字,故今呼為山藥,一名山芋。秦楚名玉延,鄭越名土藷。今近道處處有。
唐代宗李豫,“豫”跟“蕷”同音,《廣韻》都是羊洳切?!笆殹北緛順嬙~能力弱,后來不見帶“蕷”字的表“山藥”或“紅薯”義的新詞。代宗時,“蕷、芋”不同音,所以后來帶“芋”字的詞產生了不少?!额ボ囍尽分械摹吧绞殹?,其實就是“山芋”,因為宋代“蕷、芋”同音,喻三喻四合流,魚虞合流,所以拿“蕷”去記錄。唐代三輔地區處在皇城根上,“薯蕷”變讀“儲余”。
宋英宗趙曙,“曙”跟“薯”同音,《廣韻》都是常恕切。因此“薯”在語言的使用中受限,表達薯蕷這一概念的詞,早于唐代的還有“山藥、藷、山藷、山芋、諸署、土藷、王(玉)延”,其中“藷、山藷、諸署、土藷”也面臨避諱的問題。要在語言中保留這些詞,“薯(藷、署)”的讀音要作些改變。今天這些字都讀成上聲,應該始于宋代。無論如何,帶“薯(藷、署)”字的這些詞使用受限,是不爭的事實。

后來產生種種表示薯蕷的其它詞兒,大概跟“薯蕷”一詞失去了使用功能有關?!稜栄乓怼氛f“至本朝又諱上字,故今呼為山藥,一名山芋”,這容易使人誤會:“山藥、山芋”是唐宋以后因避諱而新造的詞。《廣雅疏證·釋草》說:“寇宗奭《衍義》云:‘薯蕷上一字犯英宗諱;下一字曰蕷,唐代宗名豫,故改下一字為藥。今人遂呼為山藥?!酥^藥字改于唐,山字改于宋也。案韓愈《送文暢師北游》詩云:‘山藥煮可掘。’則唐時已呼山藥。別國異言、古今殊語,不必皆為避諱也?!蓖跏献⒁獾健吧剿帯币辉~并非為了避諱而造,但沒有指出此詞南北朝已出現;也沒有指出,雖然“山藥”早已出現,但唐宋時期,因為避諱,它才取代了“薯蕷”的優勢地位。
四
上世紀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學術界曾就番薯是我國原產還是舶來品、傳入我國的時間及途徑、傳播的具體情況等展開爭論,影響至今。無論我國是否原產跟紅薯類似的植物,但確從外國引進了番薯。材料顯示,紅薯原產地在美洲,引進到東南亞。至晚大約明萬歷年間,再從東南亞傳入云南及沿海一帶的閩桂粵浙,繼而傳入湘鄂贛黔川渝豫等內陸地區,逐步擴散到全國。清代尤其是乾隆時期,是北方各省傳播的高峰。紅薯對解決饑餓問題起到重要作用,極大刺激了明清人口的增長。有人根據明清時期一些地方志,推定某地何時最早栽培紅薯,具體到哪一年,其結論恐怕難以作為定論。跟它的傳播相應,漢族人民采取舊瓶裝新酒的辦法,讓已有的“甘薯”等詞發展出新義,或利用漢語既有的詞匯系統另構新詞,造成了很多異名。
(一)帶“薯(藷)”字的
(1)藷。本指山藥。據《漢語方言大詞典》7201頁,見于今山東費縣、平邑銅石、湖北廣濟(今武穴)、安徽、江西蓮花、永修、福建廈門。也寫作“薯”。
(2)白薯。據《漢語方言詞匯》100頁,見于北京。
(3)紅薯。據《漢語方言詞匯》100頁,見于今太原、長沙、雙峰。
(4)番薯。明萬歷二十二年(1594)《福寧府志》:“番薯有紅白二色,郡本無此種,明萬歷甲午歲荒,巡撫金學曾從外番購種歸,教民種之,以當谷食?!鼻缶稄V東新語》(序作于1700年)卷二十七:“番薯近自呂宋來,……切為粒,蒸曝貯之,是曰藷糧?!睋稘h語方言詞匯》100頁,見于今溫州、梅縣、陽江、廈門、潮州、福州、建甌。也作“番藷”。據《漢語方言大詞典》6221頁,今福建永春、漳平、南平、泰寧、建寧、永定下洋、明溪、廈門、福州、福安、古田、崇安、廣東???、梅縣、廣州、信宜、陽江、番禺市橋、從化、臺灣、河北石家莊、保定、邯鄲、安徽旌德、太平、浙江杭州、金華巖下、平陽、青田、衢州、江西新余、宜春、瑞金、贛州蟠龍、上猶社溪、湖南瀏陽、四川成都龍潭寺、西昌、香港、澳門、廣西南寧心圩管“甘薯”叫“番藷(薯)”。
(5)白紅薯。據《漢語方言大詞典》1397頁,見于今山西襄汾、平遙、河南偃城、獲嘉、湖南寧遠。
(6)朱薯。清周亮工(1647—1654)《閩小記》:“蓋渡閩而南有呂宋國,國渡海而西為西洋……閩人多賈呂宋焉。其國有朱薯……其初入閩時值歲饑,得是而人足一歲。其種也不與五谷爭地,凡瘠鹵沙岡皆可以長。糞治之則加大,天雨根益奮滿,即大旱不糞治,亦不失徑寸圍。”
(7)香薯蕷。見《汲縣志》。
(8)金薯。明萬歷二十二年(1594)《閩侯縣志》:“番薯,福建呼金薯者,以萬歷甲午福州歲荒后,巡撫金學曾蒞任,始教民種番薯,故稱金薯?!鼻宕小督鹗礓洝贰?/p>
(9)甘薯。此詞《現代漢語詞典》收了,《漢語大詞典》沒有收。明徐光啟(1562—1633)有《甘薯疏》。
(10)山薯。本是“山藷”的異寫,指山藥。但是詞義轉移了,《漢語方言大詞典》355頁:“山薯<名>甘薯(白薯、紅薯)?!币娪诎不瞻矐c、江蘇蘇州、浙江嘉興、江西波陽、福建將樂。
(11)白飯薯。據《漢語方言大詞典》1398頁,見于今貴州清鎮。
(12)薯子。據《漢語方言大詞典》7201頁,今貴州黎平、福建武平武東、崇安、江西上猶社溪等地管“甘薯;白薯;地瓜;山芋”叫“薯子”。
(二)帶“芋”字的
(1)芋頭。據《漢語方言大詞典》1631頁,見于今山東濟寧、平邑、安徽金寨、合肥、淮南、懷遠、定遠、舒城、嘉山。
(2)白芋。據《漢語方言大詞典》1384頁,見于今江蘇徐州、邳縣、安徽五河、靈壁、鳳臺、壽縣、霍丘、宿松、河南光山、潢川。
(3)番芋。據《漢語方言大詞典》6219頁,見于今江蘇南通、如皋、常熟、靖江、海門、福建建平、安徽績溪、上海崇明、寶山雙草墩、嘉定、浙江杭州、紹興。
(4)紅芋。據《漢語方言大詞典》2351頁,見于今陜西西安、河南南陽、商城、江蘇徐州、邳縣、安徽宿縣、霍丘、臨泉、阜陽、六安、淮寧、潛山。
(5)山芋,甘薯的俗稱?!抖昴慷弥脂F狀》二三回:“再買幾斤山芋,天天早起……賣起煨山芋來?!睋稘h語方言大詞典》350—351頁,見于今北京通縣、天津、河北石家莊、山東東平、郯城、河南平輿、江蘇徐州、南京、淮陰、揚州、鹽城、蘇州、無錫、常州、河北邯鄲、安徽合肥、安慶、馬鞍山、歙縣、黟縣、績溪、望江、淮寧、上海。
(三)帶“瓜”字的
(1)地瓜。據《漢語方言大詞典》1611頁,見于今東北官話、內蒙海拉爾、天津、河北保定、石家莊、山東壽光、淄博、桓臺、榕城、長島、臨朐、安丘、牟平、膠縣、濟寧、棗莊、菏澤、郯城、遼寧大連、河南平魚、湖北武漢、宜昌、江蘇啟東呂四、福建浦城南浦、福州、廈門、江西永修。據《漢語方言詞匯》100頁,濟南也這樣用。
(2)土瓜。見《綱目拾遺》。
(四)帶“葛”或“割”字的
(1)番葛。據《漢語方言大詞典》6220頁,見于今廣東汕頭、潮州。
(2)番割。據《漢語方言大詞典》6221頁,見于今廣東潮州。
(五)帶“茹”字的
番茹。已見于《綱目拾遺》。據《漢語方言大詞典》6220頁,見于今浙江蒼南金鄉、廣西陸川。
(六)帶“蘿”字的
番蘿。據《漢語方言大詞典》6220頁,見于今浙江麗水。
(七)帶“苕”字的
(1)苕。據《漢語方言詞匯》100頁,見于今武漢。
(2)紅苕。據《漢語方言大詞典》2352頁,見于今陜西漢中、渭南、寶雞、河南南陽、新疆烏魯木齊、湖北浠水、廣濟(今武穴)、四川成都、仁壽、邛崍、自貢、重慶、貴州大方、沿河、遵義、云南永富、永勝。據《漢語方言詞匯》100頁,西安也這樣用。
(3)番苕。據《漢語方言大詞典》6219頁,見于今四川成都。
(4)白苕。據《漢語方言大詞典》1385頁,今四川仁壽、邛崍、貴州大方、赫章、云南水富等地管白色甘薯叫“白苕”。
使用“苕”的區域,主要在湖北、四川、重慶、云南、貴州一帶,陜西漢中、渭南、寶雞、河南南陽、新疆烏魯木齊等地用“苕”,可以看作是由中南、西南地區逐步擴展的結果。紅薯從呂宋島引入我國,是從南方推移到北方的,陜西、河南、新疆這些地區稱“苕”,也許折射出紅薯栽培傳播由南往北的路線,相應地,“苕”這個詞也在這些方言中扎根了。
(八)由“山藥”構成的
(1)山藥。本義是指薯蕷。后來引申出“紅薯”一義,用以指稱這個新舶來的物種。據《漢語方言大詞典》352頁,見于今天津、河北唐山、滄州、保定、石家莊、滿城、霸縣、山東陵縣、山西襄汾、新疆吐魯番、內蒙集寧、湖北浠水、云南昆明、大理、玉溪、保山、蒙自、澄江(叫“山藥兒”)。另有一些方言,用來指稱馬鈴薯,土豆。
(2)紅山藥(見《農政全書》)。明崇禎(1629)《太倉州志》卷五:“案州中山藥,為世美味,以東土沙磧勻潤,地方使然。然歲獲無多。如去年奇荒,則種人先流孽,徒見抱蔓。何不取紅山藥種,家家藝之,則水旱有恃?!睋稘h語方言大詞典》2354頁,今河北石家莊、邢臺等地管紅皮甘薯叫“紅山藥”。
不難看出,許多原來是指山藥的詞,例如:薯(藷)、山薯(藷)、薯子、山藥,后來用來指紅薯了。這反映出明清時代的人們認為剛引進的新品種紅薯,跟原來的山藥是同類性質的東西。直至今日,仍然有不少方言用“山藥”一詞指紅薯,主要見于北方一些內陸地區,假定紅薯是由南往北傳播的,這些說“山藥”的省區大部分可能跟紅薯以及指稱紅薯的方言詞“山藥”的推進路線有關。
五






六
“苕”的“頭腦胡涂,不明事理”義應來自“紅薯”義。李崇興、黃樹先、邵則遂編著的《元語言詞典》有“杓”和“杓俫”這兩個詞條?!拌肌弊謼l:“【杓】sháo傻;蠢。周文質[寨兒令]:‘徹骨杓,滿懷學,只因愛錢心辨不得歹共好?!倍拌紓g”是“莼菜”的意思。不過,“杓”的這種用法是不是川鄂一帶“苕”作“頭腦胡涂,不明事理”講的源頭,還是有疑問的。可能有的北方方言指“傻,蠢”講的“杓”(或其它寫法)另有來歷,跟湖北話作“傻,蠢”講的“苕”來歷不同。這里我想指出的是,湖北一帶“苕”的這個意思完全可以由指紅薯的“苕”引申出來。
“苕”在今天四川成都等方言中有“土氣”義,顯然是“紅薯”義的直接引申。紅薯長在地下,很容易發展出這個詞義。這可能表明,“湖廣填四川”時,湖北一帶方言“苕”還沒有“傻”的意思,因此這個意思沒帶到四川。后來湖北“苕”有“傻”的意思,四川一帶發展出“土氣”的意思。今天四川一帶表示“傻”的意思用“哈”,可能是從湖北帶去的,今天湖北仍可用“哈”表示“傻”。
人們認為,人的聰明與愚蠢,跟人心是否有孔竅有關。一個人聰明,湖北黃岡一帶常說他“有心竅”“有心空兒”“有心眼兒”;如果愚笨,人們常說他“梗心”(按:“梗”本字待考,“梗心”意思是指心囫圇一片,沒有孔竅)。一個人由愚笨變為聰明,可以說他“開竅了”“長心眼兒了”。紅薯這種植物的塊根是實心的,既無孔又無瓤,因此很容易拿來指人心的未開竅,即愚笨。
日常植物,里頭是實心的,或者沒有核或瓤的,就可以發展出指人的愚笨或者類似的意思。例如樹木一般是實心的,而且一般都很粗大,所以“木”可以由“樹”的意思發展出“呆滯,板滯”的意思。據《漢語方言大詞典》581頁,今北京、山東牟平、郯城、棗莊、江蘇徐州、四川成都、云南玉溪、澄江、新平、上海、松江、浙江黃巖、金華巖下、江西南昌都有這種用法,唐樞《蜀籟》:“腦殼大,心頭木,拿到活路不曉得做?!濒斞浮稌偶ぶ虏芫廴省罚骸翱雌饋?,就是中學卒業生,或大學生,也未必看得懂《濤聲》罷,近來的學生,好像‘木’的頗多了?!币仓浮氨?,傻,呆”,今陜西商縣張家塬、云南昆明、上海、浙江杭州、金華、余姚、永康、湖南吉首、江西南昌、宜春、贛州蟠龍、上猶社溪、廣東廣州都有這種用法?!鞍濉笔恰澳景濉钡囊馑迹梢灾溉舜舭?。李漁《閑情偶寄·詞曲下·科諢》:“然為凈丑之科諢易,為生旦外末之科諢難。雅中帶俗,又于俗中見雅;活處寓板,即于板處證活?!薄澳绢^”指木材和木料,引申指遲鈍、不靈活的人。唐寒山《詩》之一三六:“世有一等流,悠悠似木頭。出語無知解,云我百不憂?!睋稘h語方言大詞典》582頁,今江蘇東臺、上海、嘉定、浙江寧波、黃巖都有這個用法。竹子是空心的,所以“竹”沒有發展出“呆笨”的意思。
再以現代方言的“山藥”“薯”“白薯”“番薯”等詞為例。據《漢語方言大詞典》352頁,天津“山藥”可以指甘薯(白薯、紅薯),也可以指馬鈴薯,土豆,還可以指行為乖張、性格怪異的人(貶稱),如說“別理他,真是個山藥。”又358頁:北京“山藥蛋”既指馬鈴薯、土豆,也是舊時對關外人的蔑稱。7201頁:“薯”本用來指紅薯,廣東廣州可用來指蠢笨,如說“薯頭薯腦、佢一啲都唔薯(他一點兒也不笨)”。1391頁:北京管薯蕷叫“白薯”,但“白薯”也用作形容詞,指在某一方面低能,技巧拙劣。如說“他棋下得可白薯了、他真白薯”。番薯除了指紅薯,有的方言還可以指傻、愚蠢,例如,暨南大學甘于恩先生見告,粵方言中“番薯”可以指傻;江西新余學院曾海清先生見告,江西蓮花方言中“番薯”還有“傻,腦子不開竅”之義;南昌大學中文系2013級研究生甘玲同學見告,江西萍鄉方言可以說“你這個番薯腦殼”,番薯腦殼,指人不聰明。因此,“苕”完全可以由“紅薯”的意思發展出“傻”的意思。
(附記:本文初稿寫成后,得到汪化云、楊逢彬、項夢冰三位教授的寶貴意見,又曾于2013年11月在南昌舉辦的首屆贛鄱語言學博士論壇上宣讀,引起廣泛興趣,得到若干寶貴意見,謹致謝意。)
A Research on shao(苕)
Sun Yuwen
(Chinese Department,Peking University,100871,Beijing,China)
People in places like Hubei and Sichuan call hongshu(紅薯)as“shao(苕)”,and the word“shao(苕)”also means “muddleheaded,unreasonable”in places like Hubei.This paper tries to argue that the word“shao(苕)”with the meaning of hongshu(紅薯)is a sound compound word of“shan(山)”and“yao(藥)”.“Shao(苕)”originally refers to shanyao(山藥)and then extends to mean“hongshu(紅薯)”.After“shao(苕)”refers to(紅薯),it again possesses an extended meaning of “muddleheaded,unreasonable”.
Hongshu(紅薯);Shanyao(山藥);Shao(苕);The Sound Compound Word;Smantic Extension
責任編輯:盧烈紅
孫玉文(1962—),男,湖北黃州人,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漢語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