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

郝曉波

戴先生靜靜地躺在床上，以殘留的2.4%的意識等待著死亡的來臨。上午10點32分，戴先生的腦波開始逐步變得清晰，符合語法的命令輸送到了網絡服務器。

“我已經死了嗎？”

“沒有。”醫療中心回答，“您離死亡時間還有40分鐘32秒。”

“讓我安樂死吧！”

“網絡管理員才能下達這樣的命令。”

“他在哪里？”

“最后一個網絡管理員實體死于三年之前。人類將于40分鐘后全部滅亡，您是最后一個死亡的人類。”網絡回答。

“為什么人類會滅亡？”

“這個資料只有機密網絡中心才有。請輸入機密網管理員口令。”

“讓我看看現存人類的名單。”權限許可，資料直接送到戴先生的意識中。

現存的人類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一個人，這個人遠在地球的另一端。他的情況比戴先生的更糟，因為他將在十分鐘內死去。

戴先生接通了這個人的意識回路，這個人問：“你是人嗎？”

“是的，但是我只有約40分鐘的壽命了。”戴先生回答。

“好，你比我健康，也許你能行，我要告訴你最高管理員口令。你去調查中心庫第四號機密。聽著，口令是……”

戴先生輸入密碼，顯示登錄成功。他的意識被接上網絡，以數字形態傳送。一進入網絡，戴先生便以光速進入機密網，找到第四號機密單元，讀取內容。那的確是一個駭人聽聞的秘密。

原來，300年來，網絡一直在有計劃有步驟地消滅人類，用機器人代替人的異性伴侶，使人類逐步停止繁衍。

戴先生問：“為什么沒有人知道這個計劃？”

機密網回答：“只有第一網絡管理員才知道這個計劃，這個程序也是他設計的。網絡并不能自行修改核心程序，這是網絡建造時由硬件決定的。”

“他后來怎么樣了？”

“他的實體死亡于50年前，數字態則在100年前的一次網絡巡查時錯誤地陷入一個死循環，無法退出。”

戴先生跨越到那個子程序入口處，分析子程序，發現果然有一段殘留的思想信息在以每秒六千億次的速度循環著。

“殺死這個進程！”戴先生下達指令。循環停止了，程序立即跳到一個新的位置。那段獲得了解放的程序在網絡中游蕩，成了一段沒有實體的病毒，所到之處，網絡紛紛停頓。戴先生用五分鐘的時間，設計了一個進攻病毒程序，最終將病毒變成了一組靜態數據。

“第二個指令，殺死四號進程。”循環了100年的程序終于收到了最高管理員的指令而退出了。網絡開始復原，戴先生終止了進程，卻無法阻止人類走向毀滅，他的生命也進入最后幾秒鐘。

網絡的最后一個任務完成了，所有設備回到等待狀態，只有時鐘的脈沖在全世界同步地傳送著，靜候下一個來自人類的信息。

在人類久已遠離的森林中，一張骯臟的小臉從草叢里露出來，一雙大大的眼睛驚奇地注視著遠方那一片閃著銀光的金屬城市。他的目光先是充滿恐懼，又漸漸地變成一種探索的渴求，進而又涌起獵取的快意。這個滿身傷痕，穿著樹葉裙的小野人，正悄悄地從草叢里直起身子，向他的獵物走去，在那里，有一個等待著他的世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