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來飄去的云

蘇顏

寄家書

云霞趕著落日

一輪斜陽靜靜趕著薄暮

距你300里外的城市

我一個人住了多久了

一個人去樓下散步

一個人回來

一個人陪孩子吃飯、上學

不自覺想起另一個城市

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寫信

一個人聽樓里的響動

猜想你推門而入

我痛恨屋子里留著余溫的床鋪

一轉身，又是你長長的背影

站在某個小站或路燈下

我討厭車站，車票，長途車

沒完沒了的電話和短信

我厭倦行李，背包，檢票口

離開站臺時轉身不知該邁往哪里的人

我總是不停地計算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在大街上走路

在車站不自覺停住

在那里坐了多久，我

不記得了

南來北往的雁，飄來又飄走的云

那條黑黢黢的路

似乎沒有盡頭

星 星

掛斷電話，央入夜

先于玻璃，你看見的是一窗星星

它們此時是忙碌的

它們細小的光，多么像

還未卸下一肩又一肩生活的人

夜是無止境的

唯有星星深陷于無止盡的奔跑

一返身再返身

這時，你想提一盞燈，借星星

細小微暖的光，去路口

坐下來

告訴風塵仆仆的人，這些天

草木結下籽實，來回走動的秋風

你有多么想他

街 上

找不到合適的可以安靜下來的去處

干脆就在臺階上坐下

你看見的街

車流，一刻也不停地呼嘯而過

陌生人從巷子里走出來，一撥一撥

談笑風生

風吹過面頰，吹鼓衣角，你緊抱雙臂

一言不發

事實上，空蕩蕩的大街空無一物

這些年

你只是無數次看見那個虛幻的影子

又一次重合

事實上，你只是心疼

樹杈上來回徘徊的那只麻雀

事實上它一次又一次抖落的羽毛

更像是你，困在某處的大街上

找不到出口

街角的花兒又開了

坦白說

我不想也不敢靠它太近，遠遠地

只是嗅，一縷花香

就夠了

在一個低頭走路，那么自愛又珍重

一顆果實走向的人而言

在一個耳邊聽著馬蹄聲，運草車

一截截一截截不斷遠去的人而言

在一個僻靜街角里，迎風流淚

無欲無念的人而言

一生的路途要經過多少

繁華，凋零和領悟

我想我遇到過，你是最好的

就夠了

我又寫到了云

已經不是往日

莫名的

我會想到陰沉，堆積

一層一層，一塊一塊，向一處

越來越靜，越來越沉

什么也沒有落下來，我

什么也接不住，我

需要到外面透透氣，只是

抬頭低頭

都是云，都是

破空而來，無語表達的

心碎

正午的碎銀一樣的陽光

鋪散而下

東西南北，四面八方

居民走出街巷，更像是

從一幅畫里走了出來，忽一下

走到了眼前

正午的碎銀一樣的陽光

照在街上，那個人臉上

隔著窗玻璃，一切

如此真實，如此恍惚

仿佛我們見過

在哪里，又匆匆離別

碎銀一樣的陽光

悄悄帶走時光

那個人還站在街上，靜悄悄

碎銀一樣的陽光

照在我心上

一個冬日的下午

天越冷，越是懷念

我至親的人，都去了遠方

還好有你，在這座城市里

匆忙的行人依舊走在街上

我越來越習慣在那些安靜的角落

看一窗又一窗車流，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蒼茫滑行

有時，我擔心它會突然停下

有時我又幸災樂禍地，希望

它沉重冰涼的身體，在半道上熄火，散架

突然爆裂，就像緊繃的生活

突然從箭弦上松懈下來

我想這也沒什么不好

在一個冬日下午臨窗的位置上

我和你，共同為這惡意的想像而興奮

幾乎要掉出眼淚

因為不輕易提起，因為沉默

輕輕顫栗的舌尖緊壓一茗苦蕎

我一再想像著，你的到來

和一場大雪一起，撲簌簌，撲簌簌

積壓在我心底

不知該如何，向你，甚至這冬日

一片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