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執敏[樂山師范學院文新學院, 四川 樂山 614000]
漸老漸熟,乃造平淡
——關于陶淵明式隱者與張衡式田園的思考
⊙劉執敏[樂山師范學院文新學院, 四川 樂山 614000]
張衡的《歸田賦》和陶淵明的《歸園田居》兩個作品均是表達作者在經歷宦海沉浮后,面臨隱與仕抉擇的特殊心跡。脈絡相似,依次交代了歸隱原因、歸隱后的日常生活以及作者對人生意義、理想至境的探索。但兩者同中有異,具備不同的內涵和外顯形式。
歸隱 田園詩 《歸田賦》《歸園田居》
隱一直是古往今來中國文人作品中一種揮之不去的情緒。關于隱逸之士的動機,《后漢書·逸民列傳序》中說道:“或隱居以求其志,或垢俗以動其概,或疵物以激其清。然縱觀其甘心吠畝之中,憔悴于江海之上,豈必親魚鳥樂林草哉?亦云性分所至而已。”世道幽隱難以發揮作為之時,歸隱成了士人最好的選擇。隱于自然,這是一種主流選擇,隱士于山水田園間勞作休息,由自然提供他們的物質生活所需。關于歸隱情結,不得不說張衡的《歸田賦》和陶淵明的《歸園田居》是其中的典范之作。
蘇軾《與侄書》中寫道:“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彩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美學家宗白華先生對該詞句有一個最精煉的概括,叫作“絢爛之極歸于平淡”。張衡和陶淵明是分別親歷過了官場的,不管是否是絢爛之極,張衡的《歸田賦》和陶淵明的《歸園田居》兩個作品中,明確地包含著一種對平淡生活的追求。兩個作品明顯表現的一個共識,便是二者都對田園生活有著極度的向往。張衡的《歸田賦》有云:“徒臨川以羨魚,俟河清乎未期”“諒天道之微昧,追漁父以同嬉”。陶淵明《歸園田居》寫道:“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塵網”“羈鳥”,推敲詞意顯而易見,二者都是因為經歷了黑暗世俗的官場生活的才會轉而走向山水田園。但是,二者在旨趣相同的同時,各有千秋,值得人仔細體味。
唐《昭明〈毛詩序〉》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兩首詩中,雖然張衡與陶淵明二人內心表現出來的均是對當下生活的厭惡以及對田園生活的向往,但二者系之情結顯然不同。《文選》李善注:“《歸田賦》者,張衡仕不得志,欲歸于田,因做此賦。”張衡原本受儒家思想浸潤甚深。作為傳統儒學的接受者,積極用世、濟世救民仍是張衡思想、行為的主流,一生先后任郎中、太史令、侍中、河間相等職,每一個階段都恪盡職守。但深感閹豎當道,朝政日非,豪強肆虐,綱紀全失,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迫于現實壓力,他只能從道家的思想去尋求心理平衡,尋求心靈的慰藉。自己既“俟河清乎未期”,又“無明略以佐時”,使他從《思玄賦》所宣泄的精神反抗中頓悟到“徒臨川以羨魚,不如退而織網”,于是決心“超塵埃以遐逝,與世事乎長辭”,他也想以歸隱田園的實際行動表示對黑暗政治的決絕與抗爭了。正直剛阿的他最終選擇歸隱田園,尋求解脫,“于是仲春令月,時和氣清。原隰郁茂,百草滋榮。王睢鼓翼,哀鳴;交頸頡頏,關關嚶嚶。于焉逍遙,聊以娛情。”陶淵明的田園詩,皆以“田園好”為基本主旨,他從“質性自然”出發,畢生熱愛田園,樂此不疲,并愿終老其中。《歸園田居》(其一)是他辭官歸田后寫的第一篇作品,“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是他最明確的自白,而“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也正體現了作者久思得歸的喜悅,所以對田園的一切都感到特別的可愛。在他的《飲酒》詩中說“疇昔苦長饑,投耒去學士”,《歸去來兮辭》序說“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說明做官原本是出于生活的壓迫。在陶淵明歸隱之后,他甚至能躬耕勞作,可見他的為人真的與一般隱士不同,不是簡單消極避世,是真正的“質性自然”。
《后漢書》本傳并不曾記載張衡歸田之事,所以,張衡《歸田賦》所描繪的田居游覽弋釣之樂,顯然不是自己身處的真實環境,而是通過想象刻畫,構筑情感濃烈的精神田園,抒發對大自然和田園的喜愛之情。作者只是借此抒情言志而已。然而這看似美妙的田園,只是存在于他心靈和想象深處的一種無法企及的美好追求和愿望,是馳神運思的想象之作。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迫于現實壓力,士人們只能從道家的思想去尋求心理平衡、尋求心靈的慰藉。張衡的歸隱,只是為了體現在外戚交相干政、朝政日非的情況下對現實的不滿和失望,其實只是意識形態上的歸隱,只存在于美好的想象之中。而陶淵明卻不同,其性格的本質特征是追求心靈的最大自由和心態的閑適優雅,仕宦生活不符合他崇尚自然的本性。而且,陶淵明處于一個崇尚自由、玄風扇熾的時代,其隱逸性情的形成,應當說與東晉士族文人這種普遍企羨隱逸、追求精神自由的風尚不無關系。陶淵明八歲喪父,十二歲母病逝,與母妹三人度日。孤兒寡母,多在外祖父孟嘉家里生活。孟嘉是當代名士,家里藏書多,給陶淵明提供了閱讀古籍和了解歷史的條件,在學者以《莊》《老》為宗而黜“六經”的兩晉時代,他不僅像一般的士大夫那樣學了《老子》《莊子》,而且還學了儒家的“六經”和文、史以及神話之類的“異書”。時代思潮和家庭環境的影響,使他接受了儒家和道家兩種不同的思想,培養了“猛志逸四海”和“性本愛丘山”的兩種不同的志趣。在陶淵明的人生道路上,經過好幾次出仕和歸隱的反復,最終在不斷的濾除思想雜質中逐漸變得澄澈,還是回到了其朝思暮想的田園故居,走上了以躬耕為樂的道路,回到了丘山田園的“自然”。沒有親身經歷,是斷不能用寥寥數筆勾勒出其中的田居滋味的。
由此可得,雖然“隱”為兩者的共同追求,但二者追求的人生意義和理想境界是不一樣的。前者“隱”的想法只是為了尋求心靈的慰藉,意在面對沉重的現實前得以喘息,但只是一場心靈的簡單旅行,最終還是要回歸官場,或者說他終究不遠離開官場。而后者,“社會現實”與“質性自然”的雙重效果倒是讓作者找到自己的歸屬,他不再執著于官場的喧囂,而是走向了躬耕自足的田園生活,這便是他的理想境界。
首先,“一人之成”與“眾人之成”。從文學流變的角度看,《歸園田居》與《歸田賦》是一脈相承的。姜書閣《駢文史論》有云:“以田園為題材,抒作家內心情志,專從抒情而提名曰賦者,自張衡《歸田賦》。”《歸田賦》是我國文學史上第一篇以田園為題材、以描寫田園美好來抒寫作者抱負和情志、個性鮮明的杰作。文中情景相生,亦虛亦實,開拓了深邃的意境,讓人在自然的光景中,心游神馳。于是物我兩忘,榮辱無知。寫作手法和寄托田園的思想,為后世的山水田園作品創作定下了基本格調。而陶淵明的創作是繼承了《歸田賦》田園詩一體,進而為我國古典詩歌開創了一個新的境界。由此可論,張衡所做《歸田賦》是一人聲言的田園文學作品時代,陶淵明《歸園田居》卻是眾人響應之中的集大成者。
其次,“一人獨隱”與“眾人皆隱”。在《歸田賦》中,張衡向往的歸隱境界是熱鬧中的寂寞者。描寫中體現的所有的歡樂都獨在其一人。在他田園生活的藍圖中,無論是欣賞山水,還是吟嘯射釣,蓬廬誦曲,詠書揮毫,都只有作者一人,而且各種景觀的描寫卻并不具體,可以看作泛指。而在陶淵明的《歸園田居》中,他是從田園生活的角度來抒寫情志,我們看到的是農家的眾人躬耕之樂。作者過著熱鬧閑適的田園生活,又更加重視藝術技巧上的驚喜雕刻和藝術風格上的精細微妙。隨著行文展開,我們仿佛隨著作者來到了田間,看到“夫耕于前,妻鋤于后”,共同勞動,維持生活;極目遠眺,炊煙融入暮靄;側耳諦聽,依稀聽得犬吠雞鳴。眼前堆案盈幾的文牘案卷不見了,代之以心愛的“清琴”“異書”。和諧靜謐的生活美麗如畫,仿佛一幅徐徐打開的畫卷:人在畫中,人隨畫行,人越聚越多,好不熱鬧!著色的文字、清楚的視角,一切就那么娓娓道來,使讀者讀起來如身臨其境。漸漸地,仿佛陶公與農人們的寒暄就在耳邊。這也是兩者外顯形式的不同,兩者均在向往田園生活,但二者生活的“具象”是全然不同的。
關于“田園詩”,多以農村景物和農民、牧人、漁夫等的勞動為題材。《歸田賦》《歸園田居》兩首詩雖都被譽為“田園詩”的典范,但如果加以細作論斷,在張衡的《歸田賦》中,“田園”只是對一種生活狀態的泛指,涵蓋縱身游玩于山水之間的情態,“原隰郁茂,百草滋榮。王睢鼓翼,哀鳴;交頸頡頏,關關嚶嚶。”作者放眼所見、俯仰所得,全然是局外人面對大自然的新鮮感,并不是旨在表現村民生活,所以不是單指田園生活。而在陶淵明《歸園田居》中,描寫的就是田園間躬耕自足的農家生活的具體寫照。從“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其一)、“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其二)、“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其三)等均可看出,作者不僅僅是站在村中農人角度描寫田間景象,更具體到了農家生活細節。《歸田賦》之成,在于它能“控物自富”“信手拈來”,以宏大的視野表現出為洗滌心跡縱身山水的悠閑情態,“田園”一詞早已泛化,囊括萬千。《歸園田居》之成,在于無數個農家生活細節的刻畫,具體到了農耕生活的每一幕,是真正地去描寫田園生活。
綜上所述,從《歸田賦》和《歸園田居》兩篇詩作來看,盡管張衡與陶淵明旨趣相近或相同,但兩者在歸隱的態度、境界和歸隱角度上有若干不同,這些都是和兩者的生活經歷及個人本性等密切相關的。
[1] 范曄.后漢書[M].北京:長城出版社,1999.
[2]徐公持.魏晉文學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3] 錢鐘書.管錐編(第四冊)[M].北京:中華書局,1978.
[4] 姜書閣.駢文史論[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
作 者:劉執敏,樂山師范學院文新學院對外漢語本科生;指導老師:劉傳啟,文獻學博士,樂山師范學院文新學院講師,主要從事漢語史、敦煌出土文獻語言研究。
編 輯:張晴 E-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