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志偉[哈爾濱師范大學文學院, 哈爾濱 150025]
作 者:齊志偉,哈爾濱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
作為“青春的火光”、時代的最強音,郭小川總是將目光聚焦在當下,發出吶喊,充當時代的傳聲筒。縱觀他的創作,似乎早已被人們貼好了標簽。然而,這首發表于“文革”之后的《秋歌》,至今評論甚微,和郭小川以往的創作形成鮮明的對比。今天我們再次解讀《秋歌》,似乎總能引起人們的幾分思考,對于那個特定的時代以及那一代人的反思。
《秋歌》這首詩是郭小川力圖擺脫困惑與矛盾,用自己獨有的熱忱預言革命的大好形勢即將來臨的一首政治抒情詩。在頌揚的背后,我們有必要推敲一下“革命”二字的真正內涵。我們知道《秋歌》寫于1975年,發表于1976年,“文革”剛剛結束。那么這“革命”應該暗指剛剛結束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對于這場“革命”,郭小川“曾有過迷亂的時刻”,“曾有過灰心的日子”,但“于今一想”,又“頓感陣陣心痛”“愧悔無窮”,郭小川為何會有這樣的思想轉變?主要是由于他太想以自己的真誠緊跟社會的步伐,懼怕自己游離于主流之外,這種思想演變到知識分子身上不免有幾分悲哀。畢竟知識分子是社會體系的創建者,要具備獨立的判斷能力和個體意識,只有這樣,這個社會才有希望擺脫苦難。也許郭小川曾有過這種判斷能力或個體意識,但當這些意識占據他思想的大部分時,他又懼怕自己的個體意識過于強烈而被這個社會所拋棄。其實這種懼怕源于對權力的恐懼,這是中國大部分知識分子的恐懼。所以“迷亂”“灰心”,其實是郭小川內心在思考,思考全國上下是否真的會一片大好形勢,思考革命形勢是否會一如既往的好。但當他再次想到權力,想到過往,內心的恐懼便又出現,不免“心痛”乃至“愧悔無窮”。令郭小川沒有想到的是這場運動的背后掩飾的是個體的消亡,乃至整個社會體系的崩潰。郭小川缺少的就是這種對當下歷史的反思,這才導致他跟隨著千人同喝,萬人同唱。“決不能放下武器,哪怕一分鐘。決不能止步不前,哪怕面對刀叢。”也許郭小川最需要的就是“放下武器”那一分鐘的冷靜。
“革命的戰士”讓他堅信:“跟上工農兵的隊伍”才能“唱出新鮮有力的戰斗歌聲”,才能讓他“喝杯生活的美酒”,激起“革命的豪情”。也許郭小川也曾感到疲乏,想停下來“喝杯生活的美酒”。但他卻錯誤地認為生活中同樣可以激起革命豪情。然而生活怎能等同于“革命”,在生活中又怎能點起革命的激情。這就是那一代“革命的戰士”,在他們心中,革命大于一切,生活只能屈居下位,而沒有生活的點綴,革命只能演變為盲目、狂熱、極端、不食人間煙火,最終被人所利用。就是有一些人,將我們忠誠的“革命的戰士”奴化,鼓勵他們只有堅持革命,投入戰斗,才不枉此生。革命的最終結果卻是讓這些所謂的忠誠之人成為生活的“零余者”、歷史的“檻外人”。他們忘記了自己作為個體的存在,他們只為信念而活,終將導致虛無。他們不知道這“戰斗的一生”,對于他們而言,恰恰失去了作為人存在的最重要的東西。當人被盲目、狂熱所控制,他將不會知道自己終究要走向何方。
郭小川也想到自己將走向未來,也想到自己“衰老”、死亡的一天,但他依舊未忘記自己的過去,自己曾是一名“革命的戰士”。這樣的人,注定是用過去支撐起他的一生。一個人如果將過去填滿自己的記憶,那么他注定看不到未來,注定不能走出他自己為自己設定的光環抑或陷阱。而一個沒有未來時間觀念的人便是一個沉溺于過去的妄想者。這樣的人注定不會反思,注定被時代所拋棄。只有當他某一天從萬丈高空跌落下來的一瞬間,他才會感覺到曾經的空虛與悲哀。他不會想到“硝煙”“戰斗”的崇高信仰只是一種狂熱的虛妄,空洞得令人心碎。因為,階級斗爭觀念本身就是一種荒謬。可詩人是那樣的執著堅定,愈見其悲哀。
所以我們不難理解郭小川的《秋歌》究竟是為誰而歌。他仍然是為時代而歌。一個人失去了人格的主體性后,注定是一個沒有個體觀念之人。所以究其實質,郭小川的《秋歌》不是寫給任何人,只是“眼看大好形勢”,內心一陣狂熱、躁動,當心胸燒得大火熊熊,個人抒情就在所難免。抒情的對象便只能是這眼前的一片光明,便只能是這復數的群體。因為在郭小川心中,他始終覺得“個人是渺小的”。這便是淹沒于群體之中的無個性,便是郭小川通過否定自身以達到肯定億萬群眾的目的。人們總以為跟隨歷史的大潮流,就不會被別人或是時代所拋棄。郭小川也是這樣,他總怕獨自一人被時代所拋棄。然而當人們跟上歷史的車輪,才發現再也找不回曾經的自己了,所以只能是空虛,只能一次又一次盲目地跟隨。
今日重讀,不是為了批評,不是為了否定,而只是當那段歷史再次令人心旌搖曳,總有一些東西如漣漪一般泛出水面。這也就表明,《秋歌》是值得反思的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