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大學西安創新學院中文系 710100)
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印刷術時代步入沒落,而電視時代蒸蒸日上。人類在20世紀正式進入了匈牙利電影理論家巴拉茲所說的“視覺文化”時期。語言符號占據優勢的印刷文化開始向以形體面部表情等形象為中心的視覺文化回歸。這種回歸本身不僅僅改變了公眾對于話語接受的媒介方式,更為重要的是它改變了媒介要傳輸信息的內容。
媒介指的是讓人與人、物與物產生關聯的任何物質,其實質就是介于傳播者與受傳者之間的用以負載、傳遞、延伸特定符號和信息的載體。從小說到電影的改編實際上是同一個故事在不同媒介下的傳播,前者使用的是文字,而后者使用的是音響、語言、光等傳遞信息。盡管是傳播方式的改變,但是實際上卻對傳播效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正如麥克盧漢所說,媒介即信息。看起來麥克盧漢的理論有些不符合邏輯,但是他在提醒研究者我們應該注意在信息技術時代對媒介自身的研究。在傳統的研究中大多數學者都將研究對象停留在媒介的內容上,也就是對電影的內容,或者是小說到電影改編過程中內容的變化進行研究。而在麥克盧漢理論的影響下,我們應該注意到,媒介本身形式實際上就正在傳遞著信息,媒介擁有自己的力量,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傳播意義,并且改變人們的思考方式。
小說《本杰明·巴頓奇事》講述的本杰明的一生,從出生到慢慢走向死亡的過程,對于時間而言,這是一個非常平凡的故事,而對于周圍的人們來說卻是異乎尋常,他擁有著矛盾的年齡和外貌,他的出現顛覆了身邊所有人的世界觀,就連同他的父母也感覺到他的怪異,他們想方設法地給這個孩子染頭發、剪胡須,逼迫本杰明?巴頓喝牛奶,玩玩具,不過這一切都顯得那么的無濟于事。他們對這個孩子的出現感到一種恐慌、害怕。而在電影中,整個故事卻籠罩在一種溫情之中,不免讓人頗為感動。同樣的故事,卻因為講述故事的方式的差異,卻帶來了決然不同的效果。
小說是一種以文字為媒介,是一種時間藝術,以語言作為符號,適合表現部分或者是整體在時間中的持續運動的事物,而對于電影而言,是一種空間藝術,以形體和色彩來展現一種空間。而在這個小說改編成電影的過程中,電影卻大大的發揮了自己的媒介作用,將時間藝術巧妙地轉換成為了空間藝術。
電影在一開頭以將要走到生命盡頭的黛茜躺在病床上靜靜的聽自己的女兒給自己讀信,這是一個封閉的物理空間,而整部電影也就是在這個物理空間中開始和結束。黛茜的女兒給黛茜讀信,于是封閉的物理空間之下開始了一段時間的旅程,關于本杰明?巴頓的一生:在一戰時,本杰明巴頓出生,他的出生并沒有給自己的父母帶來欣喜,后來這個被遺棄的孤兒被一個好心的黑人收養,當他長大到11歲的時候,結識了黛茜,17歲遠離家鄉,開始闖蕩,當二戰爆發的時候,他參加了戰爭,中年的本杰明?巴頓已到中年,當他歷經了人生的悲歡之后,于是選擇了與黛茜結婚,當他們準備共同撫育自己的女兒長大,最終還是選擇了浪跡天涯,當他再次回歸家庭的時候是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之時,最終他的生命在黛茜的照顧下走向了終點。故事發生的空間在那個看起來現代化的醫院,結束在這家醫院,整個故事在這個物理空間中開展敘事,敘事空間因為回憶而使其逐漸的完整,敘事空間整合統一于物理空間之下,這其中還不斷的通過一些閃回的方式,甚至女兒的詢問打斷敘事空間敘事的完整性。換句話說,電影以空間敘事感知媒介,而將歷時性的故事有意的破壞置于物理空間之中,有意識地通過制造打斷、交叉甚至省略的方式中斷或者推進或者延緩情節發展。如果說,小說是將各種本杰明?巴頓所經歷事情的物理空間統一在時間之內,用本杰明?巴頓一生這樣的時間線索串起零碎的物理空間從而形成統一在時間之下的敘事空間的話,那么電影就是在一個封閉的物理空間之內將時間統一于其中。當代視覺文化在改變我們關于時間和空間的觀念和感受的同時,導致了地理學家們所描述的“時空凝縮”。1
小說《本杰明?巴頓》和電影《本杰明?巴頓》的故事雖然沒有變化,但是由于時空安排的差異卻發生了質變,前者看似比后者擁有更為廣闊的時間與空間,而事實恰恰相反:讀者和觀者在電影所設置的封閉空間之中反而看到了比小說更為深遠、更為廣闊的時間,因為時空凝縮呈現為種種時空障礙的消解,其實從另一個層面上看,恰恰又是人的視線延伸。2這種視線延伸使觀影者對自我生命進行反思,同時也拓展了故事的情感空間。它以一種超越時空限制的眼光,賦予了文本新的內容。
小說《本杰明?巴頓》講述了一個傳奇的人物的一生,他出生時是耄耋來人,而當他的生命走向盡頭的時候成為了一個嬰兒,這在平凡的生活中看起來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我們能在其中看到關于死亡、愛情、生命等等,但是,對于電影而言,將幾十年的時間跨度濃縮在一個小小的病房中展開,物理空間伴隨著故事的開始和故事不斷的被讀信女兒的打斷而延緩了敘事,這樣我們在電影和小說里同樣看到死亡、同樣看到戰場上犧牲的士兵,同樣看到奄奄一息的黛茜,但是,卻帶有完全不同的情感。在小說中我們會跟隨這個奇遇故事去體驗本杰明?巴頓逆向生長所帶來的煩惱與痛苦、幸福與快樂,甚至產生對死亡的擔憂和恐懼。
然而在電影中,將時間壓縮在空間之中帶來了兩種后果:第一,故事因為不斷的被中斷,因而減緩了敘事節奏,而生發出了更多的情感空間,作為觀影者會開始思考。這時候故事本身的奇幻色彩已經成為次要,觀眾的接受模式在這樣的空間之下受到了沖擊,于是調整,并最終與媒介敘事本身一起獲得情感體現,引發觀影者的思考,即使在病房中展開的關于死亡的故事,卻絲毫沒有恐懼和擔憂,反而觀影者會隨著這樣不斷抽離和中斷的情節而不斷的反觀自己,讓自己在故事中,又在故事之外。可以這樣說,電影作為視覺文化改變我們關于時間和空間的觀念和感受的同時,導致了地理學家們所描述的“時空凝縮”。
第二,故事以病房這一物理空間展開敘事空間,帶我們走向了一段人生旅程,小說中歷時性時間變成了一種循環時間,而這樣的時間卻使文本獨白性敘事轉換為了對話關系,這種對話關系不僅僅是角色與角色之間展開,同時也在觀影者與電影文本之間展開。這段壓縮在病房的時間旅程中有充滿了生死,在固定的物理空間中時間流逝輾轉,訴說著生命如同旅程,有起點,也有終點,此時,生命的短暫與電影角色正在讀的信件的永恒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而這段傳奇的生命軌跡,其本身所具有的魔幻色彩、奇幻色彩就弱化,而更多的引起的是觀影者對生命與時間的思考。而觀影者也就在這樣的關系中獲得情感的共鳴,因而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敘事空間的轉換無形之中使一個魔幻的故事轉變成為一個帶有文學性的故事。
從小說《本杰明?巴頓》到電影《本杰明?巴頓》同一個故事,只是因為傳播媒介的不同而造成了敘事時空的轉換,進而影響到表達效果,甚至對于主題意義的拓展和轉換。這一切的改變都源于媒介轉換所帶來的后果。媒介的獨特之處在于,雖然它指導著我們看待和了解事物的方式,但它的這種介入卻往往不為人所注意。3在電影《本杰明?巴頓》中就是因為傳播媒介介入故事與傳統文本的不同而讓觀影者不斷的在故事與抽離故事之中獲得對于自身生命的思考。
按照巴拉茲的觀點,電影的誕生并不是聞名的進步與創新,反而是一種回歸。他說,文字實際上文字并不足以說明畫面的精神內容,它只是還不很完美的藝術形式的一種過渡性工具。4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將小說改編成電影實際上是一種對其本質的內在精神的重新發現以及回歸,而并不是對于摹本的一種模仿,恰恰相反,是逾越文字對視覺圖像的復興。所以,從這個層面出發,反而是以圖像為代表的電影更能夠表現和反映其本身故事的內涵和靈韻,而電影《本杰明巴頓奇事》能夠很好地說明這一點。
注釋:
1.[英]馬克?柯里.后現代敘事理論[M],寧一中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11頁。
2.周憲.視覺文化的轉向[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3頁。
3.[美]尼克?波茲曼,娛樂至死[M],章艷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版,8頁。
4.[匈]巴拉茲.電影美學[M].中國電影出版社,1979年版,28頁。
參考文獻:
[1][英]馬克?柯里.后現代敘事理論[M],寧一中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2]周憲.視覺文化的轉向[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
[3][美]尼克?波茲曼,娛樂至死[M],章艷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4][匈]巴拉茲.電影美學[M].中國電影出版社,197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