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哥的誘惑

10分鐘車程行駛2個多小時

乘坐港龍航班飛往金邊，好像有一種向天邊飛去的感覺。十月，柬埔寨還是雨季，從柬埔寨上空往下望，清晰可見不少農田被大水淹沒。果然，在金邊機場剛取了行李出來，就遭遇瓢潑大雨。金邊，這個記憶里閃著金光的皇城，以一場清涼的豪雨，為我洗塵！

接機的大巴載著滿車的中國游客走走停停，緩慢地行駛在夜幕降臨的毛澤東大道上。金邊的道路多以援建國的國名或人名命名，西哈努克不忘中國情，這條路就借了偉人的光。雖然當地已進入雨季末期，但降雨量還是很大，一場暴雨足以浸泡半條街。于是我們車所在的半邊道路上，各式各樣的大車小車名車破車突突車在二三十厘米深的積水中蝸行，10分鐘的車程足足行駛了2個多小時！想起龍應臺有一個對城市管理水平最直觀簡單的判斷標準，就是一場滂沱大雨后，城市下水道排泄積水的快慢成效。真知灼見呀！

12座小巴搭載40多人

交通是金邊的一大景觀，叫人驚訝的是金邊人搭乘公交車的技藝與毅力。從金邊人的出行，可以感知這個民族性格的隱忍與平和。常年酷暑的氣候，人們除了步行，只能借助兩輪三輪四輪滿街跑。摩托車是一般柬埔寨人的日常交通工具，一輛摩托車可以搭載一家大小四五口，練就了家家都是雜技團水準。面包車是當地低收入人群中長途出行的主要車輛，一輛輛滿載人貨的中巴從我們身邊駛過，直教人目瞪口呆！超載！超載！！何止是嚴重超載？！12座的面包車竟然塞進三四十個男男女女，屁股下還塞滿了貨物，僅幾平方米的車頂上也坐了十幾個人，上下里外沒有一寸空間多余。30多度的高溫下，車內悶熱，車頂暴曬，人人卻相擠無事，平靜地笑對空調大巴內一人坐一排座位的中國游客。

超載是當地交通的常態，我們親眼目睹交警攔下嚴重超載車輛時，司機遞上一張票子又通行無阻了。當地普通交警月薪不過40美元，物價不低，生活不易，不收點外快恐怕不夠養家糊口吧！這些第三世界的通病，注定無法自下而上解決。

千古吳哥留下百年思索

懷著思古之幽情，我們一步步地走進吳哥，走近吳哥——

這是一座用石頭堆砌起來的塔城，這是一段用石頭雕刻的歷史。沒有碑銘，沒有文字，吳哥窟用一塊塊無砂漿堆壘的條石向后世默默地講述那一段長滿苔蘚的高棉輝煌，用一幅幅精美絕倫的浮雕無言地訴說那長達數百年的昨日繁華。

吳哥群塔上，每一塊石頭都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坑坑洼洼的凹洞。相通的孔洞是供大象運載時穿繩用的；半圓的凹洞當年曾經鑲滿了當地盛產的紅寶石黃寶石。可以想象，在柬埔寨猛烈的陽光照耀下，吳哥群塔滿墻滿壁的各色寶石曾是多么璀璨輝煌！只是，這些引人注目的寶石在數百年前早已不知所蹤。缺少了寶石的塔身，卻增添了千年歲月風化的千瘡百孔。還有一些深深淺淺的槍洞，是上世紀70年代以來“紅色高棉”留下的彈痕。

連年的戰亂加上歷史的無情，令古老的吳哥滿目瘡痍。當年的高棉國王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為追求永恒與不朽，專門開采荔枝山堅固的砂巖為城墻，又引來洞里薩湖水開掘了寬大的護城河，建造的這個王與眾神的宮殿，竟是個短命的王朝。曾經固若金湯的王城還是難逃毀敗的命運，留下滿目的斷墻頹垣更增添今人遙望歷史的蒼涼。仿佛彈指之間，吳哥塔已完成了從神殿到廢墟，從置放寶石到挨槍中彈的滄桑，叫人如何不唏噓！天地不仁，萬物如芻狗。哦！原來這世界上本沒有什么東西可以不朽可以永恒。曾經擁有，這就夠了。

216張一笑千年的臉

巴戎寺擁有世界上最持久的微笑。

巴戎寺由吳哥時代留下的大大小小54座佛塔組成，工匠在巨石建造的塔身表面雕鑿出巨佛頭像。佛塔經過八九百年的風化，有的已經坍塌，有的塔角邊緣已經模糊，遠看猶如一簇簇玉米棒子，近看才知每一座塔都有四面佛像，各自對應東南西北方位。每一個佛像都是眼瞼半合，嘴角微翹，神情安詳自在，透著佛門慈悲喜舍“四無量”的神秘，掛著魅力無邊的微笑。54座塔，就有216個面，216張佛的巨大笑臉，正看側看，變幻無窮。

往事越千年。曾經“聚一國遠近之佛”的巴戎寺歷經文盜武掠，神龕早已空無一物。只有這巨大的佛像與同樣巨大的寶塔融為一體，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佛塔，才能幸存到今天，得以一笑千年。

麗達的禮物

在大吳哥，一群孩子追著游人兜售竹編手鐲，我們把鏡頭對準了孩子們，他們非常配合，我順手打賞了1000瑞爾。懂事的小女孩追上來塞了一個竹手鐲表謝意，這小小的舉動讓我心中異常感動。俯身試探：帶你去中國好嗎？小女孩微笑著搖搖頭，純真的雙眸里閃動著感激與信任。哦，這個佛教國家的孩子從小就知道感恩、甘于守貧。盡管貧窮，但他們卻不失希望——因為吳哥遺產，因為開放的吳哥引來世界各地的游客，打開了新一代吳哥人的視野。

走下吳哥塔的途中，小女孩再次追上我，恭恭敬敬地遞上了一張紙片，上面用英文寫了一行字母，告知我她的名字叫麗達。下面用圓珠筆畫了一朵四瓣花，極像西藏野外盛放的格桑花。我至今不知道花的名字，但我知道了一個吳哥小姑娘的如花芬芳的美麗心靈，知道了她及他們這一代吳哥人一定會走出吳哥塔，走向新生活。

橙色僧袍，是色是空？

陰天的大小吳哥呈現一派濃濃黛色，這一種仿佛用古樹、青苔與風化的老砂巖調制的色彩，給遺址更添了幾分蒼涼。兩名年輕的僧侶用流利的英文與一個西方游客交談著什么，身上橙黃色的僧袍給黛青色的藏經閣廢墟抹上了一道明亮。清風吹襲，僧袍飄動，年輕僧侶的心，也會為俗世間的五光十色騷動嗎？endprint

佛教是柬埔寨的國教，該國信佛的男性一生一定要有出家為僧的經歷，短可以數日，長可以終身。街上到處可見三三五五的年輕僧侶自由行走，寺廟里卻很少見到耄耋老僧入定。僧侶在這個國度就像身穿校服的學生，自律自在而從容。

從鮮艷的僧袍可推知這里的僧侶信奉小乘佛教。小乘教派不戒三凈肉，只是不可飲酒，而且過午不食。在廢墟旁的芳草地上，兩個年輕的僧侶忍不住掏出諾基亞手機，互相拍照。問他手機要花多少錢買？答曰8萬瑞爾。約折合人民幣也就200元吧，便宜得讓我們懷疑自己的聽力。不過，柬埔寨的二手貨價錢的確便宜，一輛嶄新的二手車也就幾千美元，所以一些精明的進口商故意將新車碰撞出傷痕冒充舊車報稅。

樹根的力量

如果說巴戎寺展現的是千年不變“吳哥的微笑”，那么，塔布籠寺留給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些與古樹千年交纏的塔廟，那些在茂密的熱帶雨林遺世獨立自由瘋長600年的樹的精靈。

塔布籠寺是吳哥時代七世國王供奉其母的葬殿。建成800多年來，有近600年荒棄于叢林深處。當年占地約一畝，塔廟里珍藏有40000多顆珍珠，4000多顆寶石及其它珍奇物品。只是200多年后，

也許是戰亂，也許是洪災，也許僅僅是也許，高棉人棄城而去，吳哥褪盡繁華。

但有一個也許成為了必然。當初一棵樹的果實無意落進了石的縫隙、塔的頂端，在豐沛的雨水滋潤下，果實破殼發芽，由著生命的軌跡長成小樹大樹，在塔廟頂上長成一片綠蔭。數百年后，已長成如輸油管般粗壯的樹根擠占了石頭的位置，裂石穿空，傾倒了巨石壘建的廟墻。有的樹根如巨蟒般纏繞著塔身，塔與樹相互依存，連成一體。有的樹根似龍爪抓牢了巨石，擁立著寺廟站成了一堵彼此難解難離的樹墻。墻上地上，到處是肆意伸展的粗壯樹根，撐扶著弱不禁風的石塔。在歷史600年的遺忘中，堅硬如石者變得如此柔軟，生長如樹者變得如許強勁。裸露的樹根，坍塌的石墻，斑駁的樹影下仿佛閃動著樹的精靈，見證了塔布籠600年的虎嘯龍吟、地老天荒！

蓬勃的生命就是偉大的力量。纖細的無花果樹根經過數百年的自由生長可以掀翻巨塔，小小的筍尖破土而出可以撬起千斤巨石。歷史與現實都如此形象地告誡人們，草根樹根的力量都是不可輕視的力量！

……

一個又一個世紀過去了，王朝更迭，宮殿還在。沒有事物一成不變，沒有生靈萬壽無疆。只有這些石頭，這些雕刻，這些斷墻殘垣留下了比文字更有說服力的史實、比神話更有生命力的故事。

作者簡介

南華，副編審，雜志人。曾任《深圳青年》雜志社總編、社長，現任《科學旅游》雜志社社長、主編。從事雜志業20多年，平生兩大愛好：讀書、旅行。面對書山文海，“靜若處子”，走進大好河山“動若脫兔”。擇業如此，夫復何求？！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