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迷情

“先生請脫鞋！”突然有人從我背后高聲叱喊。回頭一看，是一位背著布袋的年輕人。“這是佛塔！佛塔！”他唯恐我聽不懂他的英文，一面說著一面雙手合十，做出敬禮膜拜的姿勢。

我當然知道這是佛塔，更知道攀爬佛塔必須脫鞋，但我原以為這個荒廢了將近700年的佛塔已屬古跡，不必再拘禮脫鞋，沒想到在篤信佛教的緬甸人心中，它依然神圣萬分，不容絲毫褻瀆，人工的建筑盡管會崩潰毀滅，莊嚴的佛法卻永恒存在，緬甸人這么想。

我脫下鞋子，赤足爬上佛塔的平臺。縱目遠眺，東面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高高低低布滿數(shù)之不盡的佛塔，西面是滔滔南流的伊洛瓦底江。佛塔，伊洛瓦底江，緬甸的兩大象征都在這里。這就是巴岸，緬甸第一個統(tǒng)一王朝的國都。

巴岸坐落于緬甸第一大河伊洛瓦底江中游的平原區(qū)，包括歷史悠久的巴岸城及鄰近許多小村莊，廣約42平方公里。巴岸城初建于1057年，緬族第42任國王亞諾律陀遣兵征服南部的蒙族王朝，首次建立一個以巴岸為中心的統(tǒng)一帝國，版圖更一度延伸至印度和高棉。南征成功后，亞諾律陀王把大批蒙族和尚和藝術(shù)家?guī)Щ匕桶叮顕汲蔀樾〕朔鸾淘倐鞑ブ氐兀凰膬鹤覭yanzittha王更廣建佛廟與佛塔，使巴岸變成傳說中的“四百萬佛塔之城”，以及馬可波羅在游記內(nèi)所驚嘆的“偉大和神圣之城”。

我攀爬的明格拉斯達佛塔建于 1284年，當時的帝國統(tǒng)治者乃窮奢極侈的Narathihapate王，他不理會“國亡于塔成之日”的神秘謠言，耗費大量人力和財力建筑此塔。國并沒有“亡于塔成之日”，而是在三年以后，亡于元世祖忽必烈手上。忽必烈因Narathihapate王不肯朝貢，一怒之下，派兵長驅(qū)攻入巴岸城，結(jié)束了緬甸第一個統(tǒng)一帝國的生命。元軍入侵后，Narathihapate王倉惶出逃，緬甸再次分裂，巴岸退隱到歷史背后。我將手掌壓貼在佛塔斑駁的紅磚墻上，巴岸城數(shù)百年建塔的敲槌聲、禮佛的喃頌聲、市集的繁鬧聲、兵亂的廝殺聲，仿佛剎那間盡化作一股燙熱在我手心來回激蕩著。

“先生，要不要買佛像？”剛才提醒我脫鞋的年輕人又高喊，并從布袋內(nèi)掏出一個小佛像頭，向我遙遙揮示。“古物，從廟里斫來的！”他伸手往自己脖子上橫切一下，以作示范。

我走下石階，趨前看個究竟。巴岸在全盛時期約有13000座金碧輝煌的佛廟和佛塔，經(jīng)過長時間天災人禍的折磨，目前僅剩2000多座，且只有極少數(shù)尚算完整，其余均殘破敗落。據(jù)說許多人跑到廟里把小佛像的頭斫下來當作古董賣給觀光客，我亦親見廟內(nèi)大部分佛像都是“無頭佛”。不過，該年輕人的“古物”雖斫痕累累，重量卻甚輕，顯然是用來騙貪小便宜的觀光客的自制膺品。我付了10元美金，把它買下來當作紀念。

整個巴岸區(qū)現(xiàn)約住有30000人，巴岸城內(nèi)僅占4000，且?guī)缀跞坑^光事業(yè)為生——年紀較大的開設客棧或紀念品店，年輕人駕駛雙輪敞篷馬車兼充當向?qū)В⑾蛴^光客兜售各式各樣的“古物”，小孩子則跑到佛廟內(nèi)帶領游客探索曲折復雜的殿堂。

永恒圓滿

巴岸的佛廟建筑是小乘佛教的藝術(shù)結(jié)晶，每一座均擁有自己的建筑特色，廟內(nèi)更有無數(shù)尊大小佛像，或石雕，或木刻，或銅鑄，姿態(tài)表情亦各不同，盡管多因年代久遠而有所殘缺，仍吸引了全世界各國的考古學家和對佛教藝術(shù)感興趣的人前來研究。

然而幾乎每位來巴岸的人都有一個煩惱：不知該從何處開始探索。散布在大平原上的2000多座佛廟和佛塔，無一不具有獨特的魅力，而走進任何一座里面，更易被或莊嚴、或慈悲的佛像深深懾引住，渾然忘記廟外的凡塵時空、忘記尚有2000多座廟塔在等著你。當阿蘭陀（ Ananda ）廟內(nèi)高達9.5米的佛像赫然聳立眼前時，我便頓覺時間于剎那間停止運轉(zhuǎn)，自己正處身一個永恒圓滿的世界中。木刻漆金的巨佛垂直站立，雙目朝下半張，雙手于胸前作出一個神秘的指咒，仿佛自亙古即立此向世人宣示真義。佛像前面。一位老翁盤坐誦經(jīng)，抑揚頓挫的音調(diào)在寂寥的殿內(nèi)回蕩著。其余的信眾或躺或坐于殿內(nèi)四周，每人都目不轉(zhuǎn)睛地凝視佛像。巴岸王朝的神話故事和生活實況斑駁地隱現(xiàn)在殿內(nèi)的墻壁上，為曾經(jīng)有過的輝煌歷史作出見證。只有到了佛廟，才會明白為什么英國人曾稱緬甸民族做“蝴蝶”。廟內(nèi)的氣氛是如此安逸祥靜，佛前的緬甸人是如此悠閑無爭，仿佛廟外的滾滾紅塵完全是無關痛癢的虛構(gòu)幻境，不值得費半點心思。相信蝴蝶的閑靜也無過于此。

由于緬甸政府只發(fā)7日簽證，一般旅客只能在巴岸停留兩天。我騎著自行車，珍惜每分每秒穿梭于一個又一個的廟塔之間。

踏進建于1163年的Dhammayangyi廟，不知從何處閃出兩個年約八九歲的男女小孩，一面大喊“中國佛！中國佛！”，一面拉著我的手往廟里走，原來他們看我是中國人，馬上要帶我參觀一尊圓肚體胖、貌似中國善薩的佛像。“我是你朋友！我?guī)銋⒂^！你請我喝汽水！”小男孩用簡單而流利的英語說。緬甸曾受英國統(tǒng)治，一向注重英語教育，目前緬甸兒童從幼稚園開始即須學習英語，一般人均能作簡單的英語交談。

兩個小孩領我到紅磚散落遍地的廟頂，再一次俯瞰巴岸平原。如果忽必烈不入侵，這里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的景貌？如果沒有天然的地震、沒有人為的破壞，甚至沒有歲月的侵蝕，這里又會是個什么樣的城市？我突發(fā)奇想。“你是藍波！你是超人！你跳下去給我看！”小女孩調(diào)皮地指著數(shù)百尺下的地面說，把我從幻想中喚醒過來。

緬甸自1960年代起閉關自守多年，后來才與外界稍有接觸。巴岸雖是個古城，由于觀光客常至，兼且電視錄影帶入侵，民眾仍有機會了解外界信息。在巴岸城內(nèi)，許多年輕人見我是中國人，先后過來執(zhí)起拳頭并作出挑戰(zhàn)的表情說：“中國功夫！ Jackey Chen（成龍）！”城內(nèi)一家小廳每周放映兩次電視錄影帶，大多是美國和香港的暴力電影。至于傳統(tǒng)的緬甸木偶戲，只留待觀光客付錢觀賞了。

“我很想到美國念書，然后環(huán)游世界。”一位洋名為威廉的年輕人對我說出這個似乎屬于全世界年輕人的夢想。他今年18歲，暑假后往瓦城升讀大學，緬甸學校從3月到6月放暑假。他在我拒絕“比武”后，開始和我聊天。

“要不要到我住的村莊看看？”他問。

緬族向來把星期三視作2日，早上算一日，下午亦算一日，所以一個星期便有“8天”，而每一天均有一種代表動物，例如星期一是老虎、星期二是獅子、星期四是老鼠。出生在那一天的人，便有該天的特定性格和命運，頗像中國人所說的生肖。“你是獅子，最好住在面向北方的房子，不要做出海或開車的工作……”一位老相師在查明我的出生日期后，對我作出忠告，然后，要求我買一些刻有命運詳解的星相竹片。我心中卻在思考著另一些問題。

也許正因緬甸人的“心理時間”比別人多了一天，他們的生活腳步遂較悠閑、沉靜，而被英國人稱為“蝴蝶民族”。然而，當國家由一個資源豐富的魚米之鄉(xiāng)破落成世界上最貧窮的土地之一時，“蝴蝶”亦忍不住要發(fā)出怒號急沖亂撞了。

是的，誰會不心急呢？誰能在如此艱困的生活環(huán)境下仍悠閑、沉靜呢？如果能夠無憂無慮地在佛塔前膜拜誦經(jīng)，誰愿冒生命危險投入不可知的反抗浪潮中？

從巴岸到瓦城，從瓦城到仰光，我同時感覺到“蝴蝶”既安詳閑逸，也振翅亂舞的兩種面貌。走在仰光街頭，我只望緬甸能夠恢復“金色大地”的光彩，“蝴蝶民族”能夠拋下憤怒，再享悠閑。我真的這樣希望。

作者簡介

馬家輝（1963年-），生于香港，傳媒人、專欄作家、文化評論學者，亦為臺灣問題研究員。他是香港著名作家、文化評論人，和梁文道、林夕是香港的“賣紙三人團”，他有學院派的深厚理論根底，也有傳媒人的開闊視野，更有文人的筆墨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