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也只能向左走向右走

林敏

午后的風，吹到哪兒都暖洋洋的。正午過后的這段時間，是一天中最悠閑的時光。知道吃飯的高峰期已過，我坐在餐館柜臺的后邊，一邊百無聊賴地等待著忘記時間的用餐者到來，一邊不由自主地打著瞌睡。你還別說，就在我即將關門休息之際，一男一女并肩走了進來。

女的一進屋就要菜譜點菜，一連點了好多道菜，讓我精神為之一振，睡意全消——要知道，上這兒來吃飯點這么多飯菜的人，她還是頭一個。男的則在一旁拼命阻攔，一個勁地說，要那么多干嗎？又吃不完，進來說說話就是了。女人一邊點菜一邊說，快20年沒見面了，請請老同學沒什么的！

女人一邊說，一邊麻利地把端上來的啤酒倒出滿滿的一杯，遞到男子的面前，接著自己也倒一杯坐定。看得出，女人來自城市，嫩白的肌膚、精雕細刻的臉，還有那身名牌的服裝，都透露著富裕的信息。而男的卻是一身平常衣著，皮膚粗糙，黑紅的臉膛顯現出毒辣太陽照射的結果。

倒完酒后，兩人一時間都沒說話，全低垂著頭，似乎都不敢看對方的眼神，接著都下意識地喝一口杯中的啤酒，好像潤潤喉嚨準備著長談。“都19年沒見面了吧？”男子小心翼翼地問。“19年零5個月！”女人語氣肯定地回答。“今天若不是去那棵咱倆一起折過花的梨樹下乘涼，還不會碰到你呢，也不會認得這么清！”男子的臉上有明顯的得意之色。“時間過得真快呀！一眨眼，我們已人到中年。多虧那時你一個勁地幫我補習，要不我也不會考上大學。”女人說著，就把端上桌的各種菜往男子碗里夾，好像以此來表達對男子的謝意。“你也——結婚——了吧？”男人盡量裝作很隨意的樣子問，但看得出他精神很緊張。說話口吃不說，那拿酒杯的手也在微微顫抖。“唉！孩子都6歲了，你呢？”女人長嘆一聲，面帶傷感地回答。“都一樣，都一樣！”男子現出輕松的神態。

又一次兩人無語，好像同時在思索聊些什么話題。停了好大一會兒，好像是為打破僵局，男子向女人講起了一些同學的近況，卻不再提家庭之事。女人一邊微笑著聽，一邊不停地把各種菜往男子的碗里夾。直到那菜堆得如一座小山，女人還是一邊往上面摞，一邊不停地埋怨男子的身板太瘦，不懂得愛惜自己，就好像她在這一會兒就能把男子喂胖似的。

這頓飯吃了一兩個鐘頭，直到女人包里的手機一個勁地催促，她才不情愿地起身告別。男子剛往付款臺走，女人就急忙奔過去慌忙阻攔說：“我來，我來，還是我來吧！你收入太低！”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門。女人低頭說了聲走好，就別過頭去。我看見她眼里的淚跟下雨似的一個勁地往下滴。好像怕男子看見，就低著頭徑直朝一個方向走去，再也沒回過頭。而目送她走遠的這個男子，等那個背影消失后，淚水也如潰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是我目睹一對戀人在近20年后的相遇。從開頭到結束，彼此都沒有說一句關切的問候，有的只是女人一個勁兒往男子碗里夾菜的動作。看來，真情自在不言中，那桌飯菜的香氣，也許能縈繞女人這一生吧！而在男子看來，那肯定不是一桌普通的飯菜，那是一桌用曾經的真情烹制的菜，吃下去，能溫暖他后半生的平淡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