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三所房子

楊志勇

人是一茬子一茬子地在生長，對房子的需求也是一茬子一茬子地在更迭。

祖父繼承祖業有了自己的房子，到了父親這一輩，那老房子不僅顯得擁擠，且也有些破爛和落后。同時，在父親看來，結婚生子了，就該有一所真正意義上屬于自己的房子。從準備木料，挖樁基，砍柴，和泥，燒制瓦片，直到三間石木結構的瓦房子落成，父親在家人的全力配合下，從大集體生產到土地承包到戶以后，大致用了十多年時間。我的記憶里，這十年中，父親的每一個日子都是起早貪黑，披星戴月，因為趕著速度，不停地肩扛背背蓋房所用的木料、石頭等材料，夏秋天看見他肩膀的肌肉常常落得有淤血和血痂道兒。一個農民能自己蓋一座房子，是居住的需要，更多的是他一生最大的成就！

長大成人后，在鄉鎮政府混搭了四五年，除練習了一張能混吃混喝的嘴巴，能湊合寫點豆腐塊文章，之外就是落了一個棒棒的身體。那年秋季忙假回去幫忙種地，我吆牛犁地，母親跟在犁溝后邊撒種，父親打胡基。歇火的當空兒，母親指著遠處幾個和我同齡的小伙所蓋的新房子，嘆說：“供你念了一肚子書，還不及人家挖煤的，看看人家，蓋了新磚房，還娶了媳婦?！蔽耶敃r不知哪里來的勇氣，對母親說：“今后晌就把地全部種完了，明天你就開始淘糧食，準備米面，我們立馬重新蓋房子，所有的錢我來想辦法，你們照看著蓋好就行了?！本o接著，我東拼西湊借夠了所需的錢，僅用了一個月時間，挨著父親的房子邊上又續了小三間磚房，同時添置了一些家具。鄰里夸父母：“兒大，家里一定有變化?！?/p>

我接著要說的，是人生的第二所房子，也就是人死去之后所要居住的房子。

在我老家，前幾年中有一年，父輩中有三四個長者相繼突然得病并在不久去世。因為包括死者以及他們的家屬等人事先誰都沒有想到，所以這幾個人在死后臨時才做棺材。見此，父親這一茬子人好像猛然意識到了什么，先后紛紛都給他們自己提前蓋了壽房。父親今年63，母親剛剛60，按說他們年齡都不算大，按說沒有真正進入老人之列。之前幾年，父親幾次說要為他們自己蓋壽房的事，都被我否決了。之后便也不再向我說過這事，今天二月，聽說他們已經定了吉日屆時就要動工。人一輩子遲早會有這么一場，是要用到棺材的。父母也說了，趁著自己還能扒抓幾個錢，還能自己出力，提前把壽房蓋了，免得我們兒女以后受麻煩。所以，聽到信兒后我沒有再阻止，就隨著他們高興。

蓋壽房是一大喜事，也是父母這輩子為他們自己操持的最后一件大事。我沒有理由不回去幫忙和一起慶賀。為了讓父母高興，也想為父母的壽房建設在真正意義上出一把力，或者以此回報他們一點點什么。我們兄弟在最重的穿木活兒上，可以說用了渾身的力氣，當然活兒也干得很漂亮。父母看到了我們兄弟的孝道，臉上的色彩洋溢著內心的幸福。

壽房建造竣工了，父親坐在邊上看，準確地說是欣賞，夸木匠師傅手藝說：做得好，做得好！我問：“滿意不？”父親光笑，比他費了十多年時間所蓋的三間石木瓦房還要高興得多。

還有一所美好的房子，這便是心靈的房子。心靈的房子，最難建造的，也是這一所房子。因為人的悟性、經歷、境界等等不一樣，對于這所房子建設的態度和標準也不一樣。這所房子需要一生一世去建造，去裝修。

父親近乎一輩子都沒有給人打過工，青壯年時候，母親多次動員他外出打工掙錢，從家里趕都趕不走，年過花甲了，他卻主動要出去打工，攔都攔不住，只好在就近的廠子找了開機器的活兒。每日60元錢，父親掙得眉開眼笑，有滋有味。這次家里的喜事剛罷場，我還在當地與親友的團聚里接二連三地花天酒地，人家就已經開始正常上班了。父親在電話里告訴我：“你干你的，別操心我。”老兩口的生活已經沒有負累，父親去打工沒有任何必要，也沒有必要再辛苦，所以開始我既操心他的手腳不靈活會有安全危險，又覺得是丟人現眼，但見人家比我心里暢快，我還有什么顧忌和擔心呢？

人到40，如何為自己修造一所堅實且亮麗的心靈的房子？我開始有了深沉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