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蓮和她的女兒

劉紹敏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連綿起伏逶迤的武陵山余脈，施南府一個向陽的老巖寨，一戶姓陳名石柱的老兩口老來得女，并且還是個雙胞胎，不僅老兩口喜得合不攏嘴，周圍團轉的人都不請自來地送祝米，吃醪糟雞蛋，閉塞的小院子，熱鬧了三天，還在來客。

要說老兩口，不應該是老來才得子的。石柱身體結實，鄰里之間遇事肯幫忙，為人厚道。小時候，陪東家少爺讀私塾時，在門外從板壁縫縫里還學到過《千字文》、《百家姓》，每當少爺背誦不過文章急得冒汗，要遭老師手板或打屁股時，在一邊恭候少爺的他，常常脫口而出幫少爺作答，沒少挨先生的白眼，甚至替少爺還背過鞭子。后來跟著湖南鹽客跑單幫，最遠到過石門，松滋，云陽，萬州。寫寫畫畫拿得起，算得上是老巖寨見過世面的人。

他老婆香蓮，據說是他從外面帶回來的。其父親是個老中醫，看到石柱認得幾個字，身強體壯，為人厚道，善良，才同意把女兒嫁給他。香蓮生得乖，肯做，又還賢惠，來到老巖寨，從不說長道短。鄰里的老人經常暗中拿她打比方，做樣板，教育家里的女子，養女兒，當媳婦就要像她一樣。同屋居坐的老少婦女也都喜歡和她說些私房話。后來人們發現，只要經常和她相處的人家，不會事的婦女，盡然慢慢變得講理起來。就是這樣的兩口子，天不作美，就是不生細娃兒。

那時山里沒有醫院，土先生又說不出個子丑寅卯，拜過菩薩也沒有顯神，就只有順其自然了。由于石柱人緣好，大家都暗暗地為他兩口子祈禱。沒想到香蓮40歲，石頭48歲那年，不生就不生，一生還是個并蒂蓮——雙胞胎姊妹花。香蓮說：“屋山頭，那蓬蓬勃勃，一開就是大半年，有好多藥用作用，香噴噴的金銀花是她最喜歡的。”于是就把先出生的大女兒叫金花，后出生的小女兒叫銀花。意思是希望姊妹倆健康成長，成為有用的人。團轉的老人感嘆地表示：“老古班人的話呀，真還應驗，吉人自有天相，人到35不生吹鼓手，到了48呀，就會產蔸姊妹花。”

姊妹倆在林海松濤悅耳的音樂中成長，在山澗瀑布清泉邊梳妝，在吊腳樓火塘里學煮鼎罐飯，跟著寨子里的巧手學做針線。接人待物也跟她娘一樣，客氣穩重而不失禮。不到16歲，就出落得水靈標致，聰慧達理，跟她娘一樣能干了。個性就像金銀花不張揚，不搶眼，品質純潔，端莊雅致。不僅是埂前坎后，而且百里外的人家，都人托人來說媒提親。

一天，后山張石匠家托人來提親，說銀花跟他大兒子般配，想討個百年好合。當時姊妹倆就不高興，還頂撞媒人，叫人下不了臺。香蓮這臉就不知道往那里擱，要不是自己穩得住，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棒棒早就上了身。

張石柱哥想，發生這樣的事可能有幾個原因，一個是姊妹倆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心里緊張害怕害羞；一個是平時兩姊妹就說，要跟爹媽一輩子，那里都不去，要為爹媽養老送終的；還有，就是女兒從小到大除了到嘎嘎、舅舅家，沒出過寨子門，遇事沒有應變能力；再，就是姑娘出嫁前在哭嫁時，罵媒人，罵得好狠的，兩個不知事的小家伙，可能一急就不分場合地說了那些得罪媒人的話。雖說自己是老來得女，看得金貴，但與香蓮也從沒嬌慣她們。

媒人走后，老兩口把姊妹倆叫到堂前，香蓮氣得要家法伺候。石柱哥攔住了，他說：“響鼓不用重錘敲，輕言細語地對兩姊妹說，過門為客，有理不打上門客。這是我們做人的基本準則。盡管你們不同意這門婚事，也不能無禮貌地對待媒人。有句古話，養兒的請媒人，養女的盼媒人。這是大人們所盼望的事。你們是爹媽的心頭肉，盡管爹媽舍不得你們出嫁，但也不能耽誤了你們的終身大事。你們倆長大了，是該選婆家的時候了，這不是丑事，是好事是高興的事！以后要有禮有節地對待到家里的每一位客人。有了客人，才能帶來更多的消息，聽到我們不曉得的新鮮事，我們才能從中挑選適合你們的如意郎君，讓你們過上幸福的生活。”

經父親這樣一開導，姊妹兩才豁然開朗，連連點頭表示自己錯了。

后來石柱哥還囑咐老婆：“對女兒要精育到位，家里說不上條件有多好，可女兒是我們的是掌上明珠，家中的格格，大山的公主！從小就要培養她們的獨立自尊自愛意識，擔當吃苦意識，有一顆包容感恩的心，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應變能力。一個和睦幸福的家庭，女主人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香蓮也常常想，女兒在十七八歲就要出嫁，在跟前的日子有限。老兩口要在這有限的時間里不光是養女兒的身，更重要的是要養她們的心。要她們有操持、主持家事的能力，懂得孝敬父母，善待姊妹家人的親和力。女兒出嫁后，她的言行，品德，智慧，能干與否，都直接代表娘家的家教家風，家族的族規族紀。再說，自己老來才得女，絕不能把女兒嫁出去遭婆家欺負和被人看不起。

對女兒的教育，為娘的更是巴心巴肝。你看，在金花出嫁的頭天晚上，銅鑼花轎催女走，好多話兒沒說夠，香蓮還在諄諄教導：

老天爺閏年閏月，為何不閏夜哦？

兒要走啊娘難留，你的日子你才開頭。

娘有話呀要交代：嫁到人家當媳婦，要有志氣有家風。

一是女兒要勤快，不等天亮就起來，屋里屋外掃干凈。

二是女兒要孝順，三頓茶飯按時烹，孝順公婆二雙親。

三是女兒講衛生，一身衣服勤漿洗，邋里邋遢逗人論。

四是無事少閑話，說東道西惹人恨，和氣生財家庭順。

知人待客分輕重，家人鄰里善溝通，夫妻恩愛情才濃。

后來，石柱哥的兩個女兒，家庭幸福，子孫興旺。老兩口對女兒的成功教育，影響了老巖寨一方鄉鄰。人們都說：能娶到老巖寨的女兒做媳婦是幸福一輩子的事，能與老巖寨的人戶打親家是最高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