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東年味

劉麗

在川東地區，一進農歷臘月，天氣越來越冷，但年味就越來越濃了。緊繃了一年的面孔不知不覺地柔和起來，匆匆忙忙的腳步少有過地優雅起來，川東人口音中特有的剛硬也莫名其妙地變得綿軟起來。

臘月初八的時候，很多家庭還保留了吃臘八粥的習慣。一般都是當年的臘肉還沒有完全熏干，便用一塊五花肉洗凈，和胡蘿卜、山藥一起切成花生粒大小的丁，與大棗、紅豆、大米、糯米、花生等一起煮成黏稠的粥，香糯滾燙，味道微咸，驅寒保暖，一碗喝下去，整個一天心里都是熱乎乎的。

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三。這天家里有老人的，是要祭灶的。所謂祭灶，就是要洗漱更衣后，在平常做飯的灶臺上擺上供果，諸如幾個蘋果、橘子、糕點，其中水果糖是不能少的。然后在年長者的帶領下，面向供果作三個揖。據說這一天灶王爺要上天去稟報一年里看到的事情，所以一定要敬糖果，讓他吃了嘴甜，會拈好話說，幫我們祈福。

臘月二十四，過小年，家家戶戶要打揚塵（一年一度的大掃除）。這時是在家里的主婦帶領下，從天花板到地板，家里不留死角地搞一次徹底的大掃除，預示著除舊迎新，掃除過去一年里代表晦氣的所有的塵垢，迎接一個全新的未來。

接下來幾天，換好床單、被套、窗簾，該洗的洗，該刷的刷。在大門口貼好春聯，掛上紅燈籠，在客廳、臥室門上貼上福字，而滿街人行道兩側的樹上也已經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霓虹燈，大大小小的紅燈籠。該回家的親人也陸陸續續地回來了，家里家外也就年味十足了。

年三十是每家主婦最忙的時候。全家大小都要洗浴，換上新衣。而她們不僅要負責清洗所有換下的衣物，還要把熏制的臘肉每樣取一些洗凈、煮熟、切好，準備好年夜飯所需要的一切食材，讓整個大家族吃一頓開開心心的團圓飯。

年夜飯上，小孩子歡歡喜喜地給爺爺奶奶作揖拜年恭賀新禧，搶著說些學來的吉祥話，爺爺奶奶要給孫兒孫女派發紅包，同輩之間相互問候寒暄，進行著一大家人差不多也就是一年一度的大聚餐，所有人臉上都泛著紅光，所有人都觀世音一樣口吐蓮花，這個時候，家里老人往往神光煥發，心花怒放。

大年初一的禁忌比較多：不掃地，不往外倒臟水，不說不吉利的話，不做讓大家不高興的事情。早上，家里主婦差不多五點鐘左右就起床了，準備一天的吃喝。早上好像沒有什么禁忌，中午吃的大餐中必須要有年三十那天烹制好的臘肉、香腸，據說是表示從年頭吃到年尾，連年有余的意思。

早餐過后，大家就按照既定計劃給親戚拜年，送禮，收禮，各家小孩子滿大街去放禮花、地老鼠（一種小孩子玩的花炮，點燃后會唧唧叫著滿地跑，像只伏地的老鼠）。看舞獅子的人戴著獅頭道具，在街上給大家拜年。午飯后，由年長的老人領著，一家人要去掛青，帶上紙做的錢串，掛到已故的親人墳上去，大家跟著作揖，禱告，回來以后大家基本就回到各自平常狀態，該做啥，做啥去。

初一晚上，是整個城市最熱鬧的。天黑下來以后，按照慣例，居委會要組織人舞火龍。龍燈是用竹條做骨架，外面用彩繪的紙糊上去的，一般長五六米，里面亮著很多燈，看上去艷麗華貴，很漂亮。十多個舞龍燈的青壯年赤裸著上身，扎著黃色頭巾，穿著紅色的大腳燈籠褲，舉著龍燈，在一陣陣喧囂的銅鑼聲中，滿街狂舞。

銅鑼聲響起的時候，最先招來的是家家戶戶的小孩子，驚叫著，笑鬧著，一路氣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呼朋引伴。家長們一邊是看熱鬧，一邊出于照看自家的孩子，也陸續摻和進來，最后老人們也喜笑顏開地跟在后面，整座城市倏地鮮活起來。滿城都是笑臉，都是笑聲，都是熱氣騰騰的年味。

過了初一，在外的親人就會陸續返程，帶著散發著淡淡松煙香的臘肉、香腸，回到工作和生活的城市去，年味就漸漸淡了下去，慢慢地，生活又恢復到常態。但是，那些淡了的年味，總會慢慢復原。隨著年齡的增長，卻發現生活越來越好，年味越過越淡，淡了的年味，好像總也復不了原。

如今，老家和我一般年齡的人，大多都離故鄉越來越遠，好多甚至是舉家外遷。在頻頻回顧的目光中才發現，原來，故鄉只是每個人的出發地，人一出生就是要往前走的，很多人注定是回不了原地的。偶爾聚在一起，大家能夠記得清楚的，卻總是那些松煙一樣飄散在記憶中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