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玉江

1973年冬,我讀完了桑塔初級中學,以推薦加考試的方式,順利地考上了澗峪岔高級中學。
澗峪岔高級中學,是以我們公社的名稱命名的,是子長“三岔”地區(李家岔、澗峪岔、南溝岔)唯一的一所高中學校。那時,能夠考上高中,進入這所學校學習,實屬不易!聽到我考上澗峪岔高中這個喜訊后,老實巴交的父親和母親極為高興,用他們自己的話說,總算為全家爭了一口氣;同時也用事實回答了村里一些人的嘲笑。因為在我們家族中能夠考證清楚的,在我以前從未出現過像我這樣高學歷的人,祖祖輩輩吃盡了不識字、沒有文化的苦頭。尤其是我的父母,因為不識字,寫信、計工分常常請別人代替。有時,因為計工分、分糧,往往被村里有權勢、有文化的人捉弄。我親眼目睹了他們二老渴望知識、渴望文化的窘迫神情。我想他們勒緊褲帶、省吃儉用、供我上學,恐怕就是這個緣由吧。按村里有些人猜測,我初中畢業,書也就算念到了盡頭,不可能考上高中的;有的甚至當著我父母的面早就斷言了。對此,父母心里也一直沒底,只能默默地祈禱著?,F在,我終于考上了高中,為他們爭了氣,挽回了面子,同時也給了那些心懷鬼胎的人一個響亮的耳光,他們怎能不興奮、不高興呢?
年后,過罷元宵節,新學校開學的時間就要到了。母親早早地為我準備好了被褥、穿戴、口糧和學習用品,供我上學住灶使用。在我上學的花費上,母親從不吝嗇,盡力滿足我的需要,總是怕我寒酸,或因為缺錢而影響我的學業。
我家距澗峪岔高中學校30多華里。那時,我才剛滿15歲。在這之前,我從未出過遠門,可以說一直守在父母的身邊。
早飯后,父親拉來毛驢,套上架子車,將我的行囊放在架子車上,一邊吆喝著毛驢,一邊喚著我匆匆上路了。一路上,向來少言寡語的父親竟然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給我訴說起了他的身世,講起了他那一樁樁受苦受難的往事。我跟在父親身后,認真地傾聽著。
民國三年(1914年)農歷十一月十四日,我敬愛的父親出生在陜北橫山縣高鎮鄉一個叫張山的偏僻小山村里。爺爺和奶奶共生育了七個孩子,三男四女,父親在兄弟姊妹七人當中排行老三,在兄弟三人中卻排行老二。爺爺一生游手好閑,賭博成性,很少料理家務;奶奶性格孤僻,過光景十分仔細,是個典型的“守財奴”,很少和別人往來,所以一家人的生活過得非常恓惶。為此,十二三歲的父親和大伯就過早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擔,給有錢人家拉了長工,起雞叫,睡半夜,忍饑受寒,吃盡了人間苦頭,就這卻只能換來自身的飯食和幾個零花錢。每到冬季,天寒地凍,主人們躲在暖和的家里,整日吃了睡,睡了吃,享受著天倫之樂。而父親卻天不明就起床,穿著破爛的衣裳,趕著毛驢下溝馱水;白天扛著攔羊鏟,到山里放羊、砍柴;晚上回來還要干些家務活計,料理牲口。刺骨的寒風吹打著他那單薄的身子,凍得他瑟瑟發抖。腳凍僵了,手凍腫了,耳朵凍爛了,主人熟視無睹,不聞不問,甚至連土炕都不讓他上。最使人傷心的是,民國十七和十八年(即1928年至1929年),陜北連遭大旱,草木不生,顆粒無收,餓死的人不計其數,許多人家背井離鄉,外出逃荒。父親等兄弟姊妹幾人隨著爺爺和奶奶東渡黃河,逃荒來到山西,靠沿門乞討來維持生計。
無奈之下,狠心的爺爺將我未成年的大姑和二姑賣給了人家,當了童養媳,受盡了百般虐待。我的大姑一過門就承擔起了主人家的一切家務,挑水、推磨、砍柴、做飯、伺候公婆,從早到晚忙個不停,有病不能醫治。就這,換來的卻是公婆的打罵和不給飯吃。繁重的體力活,加上長期受餓,折磨得她骨瘦如柴,頭發幾乎掉光了,最后連病帶餓昏死在磨道里。等大伯和父親聞訊趕到時,她卻早已被主人裹了破席,胡亂地葬在了山間。二姑到了主人家后,同樣受到了折磨,長年被指使去河灣里洗衣服。河水是從山崖里流出來的泉水,冰冷刺骨,一雙手長期浸泡在這樣的河水里,導致患上了嚴重的風濕性疾病,兩只手變成了畸形,最后竟然波及了心臟,成為風濕性心臟??;晚上睡在一孔破爛的窯洞里,蓋一塊又薄又爛的小被子,冷得她整夜難以入眠,最終同樣導致英年早逝。殘酷的現實生活,激起了父親復仇的火焰。1934年春,父親毅然參加了陜北游擊隊,跟隨劉志丹、謝子長鬧革命,先被編入陜北紅三團,活動在陜北一帶,打富濟貧;后又編入劉志丹、宋任窮領導的紅二十八軍,東渡黃河作戰;再后來又加入了陜北教二旅,成為一名出色的排長,參加了七天七夜的延安保衛戰,最后光榮負傷,左臂被炮彈炸傷,致成終生殘廢,不得不退伍回家……
聽完父親的講述,我悲痛萬分,傷心至極!我知道,父親給我講他的這些往事的用意是希望我不要忘記過去,不要忘記他一生受苦受難的經歷,更不要忘記我們家不堪回首的辛酸遭遇,以此來教育我要樹立雄心壯志,經受住各種苦難的磨礪,刻苦學習,取得優異的成績,為父母爭氣,為家庭爭光,做一名對社會有用的人。
30多華里、3個小時的路程不知不覺就走完了。當我們來到學校,卸下行李,父親準備返回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我突然發現父親的背又駝了許多,步履也似乎變得遲緩起來,看上去明顯地蒼老了。
想到我敬愛的父親忍著饑餓,趕著毛驢,還要徒步30華里路程才能返回家中,而我又要進入新的學校,投入緊張的學習,開始新的生活的時候,我心旌顫抖,茫然無語,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
責任編輯:蔣建偉
美術插圖:李德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