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勃羅夫斯基詩選

董繼平 譯

波勃羅夫斯基詩選

董繼平 譯

約翰內斯·波勃羅夫斯基（Johannes Bobrowski,1917-1965），德國詩人，生長在靠近立陶宛邊境的東普魯士小鎮蒂爾西特，早年在柏林洪堡大學攻讀藝術史。二戰爆發后，他被迫應征入伍。1941年，24歲的波勃羅夫斯基在俄國前線開始寫詩，1943年發表了第一批詩作。后來他在俄國前線被俘，在俄國做礦工，1949年回到東柏林，后來進入出版社做編輯，直到1965年去世。他的第一本詩集《薩爾馬提亞時間》出版于1961年，1962年即獲西德四七社文學獎和奧地利的阿爾瑪·約翰納國王獎，隨后他在1965年又獲得了前東德亨利希·曼獎和瑞士查爾斯·維倫獎等比較重要的德語文學獎。他的第二部詩集《影子之地的河流》出版于1962年，他去世后又出版了《天氣預兆》（1966）和《在風的下層灌木叢中》（1970）等詩集。

二戰使波勃羅夫斯基的詩作充滿了發自內心深處的對人類的悲哀，他試圖通過對自然風景的描寫，來喚醒人性的力量。他的詩兼容傳統與現代，語言簡潔，意象鮮明，高度概括了現代人在生存困境中的痛苦與反思。他留下的作品不多，卻具有獨特的內涵——不同凡響的深沉的哀歌性質。正因為如此，他在去世前的短短幾年內迅速獲得了廣泛的國際影響。而他最富于傳奇色彩之處，也就在于他在僅僅幾年間突然讓西方文學界認識到了一位世界級的德語詩歌大師，以及其作品的不可替代性。

呼喊

維爾納①，你這

橡樹——

我的樺樹，

諾夫哥羅德②——

我泉水的叫喊

在樹林中飛揚，我的

日子的腳步在河上回響。

哦，它是明亮的

閃光，被泄露的夏季

星座，講故事的人

蹲在篝火邊，

那些徹夜聆聽的年輕人，

走開。

他將孤獨地歌唱：

狼群穿越干曠的

草原，獵人

發現一塊黃石，

在月光下閃亮。——

神圣的事物游動，

然而一條魚，

依然游過古老山谷，那樹林

覆蓋的山谷；祖先們的

話語依然回響：

歡迎陌生人！

你很快就會成為陌生人。

——————

①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的舊稱。

②俄羅斯一州及州府。

鄉村

陌生的土地

依然鼓聲般遙遠，

我沿路走來。

牧人，在田野的樺樹

下面，在樹葉的沙沙聲里，在云的

雨聲中。接近傍晚

一支音調充滿節奏的歌，

灌木邊

有低沉的哭泣。

沼澤與河流之間的鄉村，

在你早年冬天的

烏鴉之光里荒涼——圍繞長得過高的

榿木之路，因雨水的斑痕和泥炭之煙

而柔和的小屋——你

我不盡的光芒，

我沒有光澤的光芒，

被寫在我生命的

邊緣，你這古老的光芒。

獵人的影子，咒語，

長著動物頭顱，

被刻畫在冰冷的

洞窟中，刻畫在巖石上。

山林仙女

蟬的時間，白色的

時間，那時男孩坐在

水邊，把渾圓的額頭

歇靠在手臂上。他

去了何處？

一條條

隱匿的道路

穿過樹林。我取來一株流出液體的

藥草，放在石頭上，

模仿那在田野邊

與松鴉的鳴叫競走的光芒。

她隨著一道綠色掃視

在榿木陰影的

柔軟的嫩枝里升起。

牧神的排簫，你的“O”，

突破灌叢的得得聲。

漁港

傍晚

在小船一艘接一艘

駛出之前，

那時我愛你。

直到早晨

我用臥室里的稻草愛你，

用屋頂上的陸風愛你，

用你房前的樹籬愛你，

用那在依然有光之前

吠叫的狗愛你。

我的臉沾染著魚味，我會在

露水中來臨，那個

在夜晚銀白色的形體上

用灼熱的雙手揮霍溫暖的

人。他帶著他那

咸味的嘴來到這里。如今

他跳進最后一艘小船。

汝拉河

樹林邊

你的水波猛烈，

漂浮的深處，

充滿夏夏季泉水

白色的寒意。

只有在中午

魚兒才劃動閃耀的鰭

輕輕

浮升到水面，

古老的劫掠者。他在

月亮下歸來。當野水獺

在根須的網絡中

深深地投入黑暗的

糾纏時，他并不匆忙。

在極度的靜止中

我向你走來，

樹林和山岡美麗的兄弟，

我的河流。

在年輕的日子的靜止中

我沿著沙徑走來

穿過漿果累累的灌木。我的船

遵循著你的心跳，涼意下面

傳來那總是突然響起的

水聲。

柳樹，苦澀的氣味，

如同薄霧傳出的綠意。

還有露水。他一頭灰發

在村前那草叢過分生長的山坡上

蹲伏在灌木中，用滑膩的手指

繪畫你的紅，你的綠，陌生的

藍，銀色的聲音。

曾經

有一個嘴唇堅硬的

田野之神

揚起面龐。佇立在

河流的樹林上面，

在黑色的獻祭之地，

閃耀著脂肪，

他在牧場上看見淺紅色礦石；

泉水噴出，

那條他的

掃視的沙徑。

是誰點燃這一年

遲來的火焰，在涅莫納河

流動之處，在墜落的冰前鼓足了勁兒

大聲呼喊？它從開闊的天空

落下來，一縷黃色的煙

飄行在它的前面。

童年

那時我愛

金鶯——

鐘聲在上面

鳴響，穿過

綠林而低沉，

那時我們蹲在林邊，

在一片草葉上串起

紅色漿果；那灰白的猶太人

趕著大車

經過。

然后在正午，野獸

佇立在榿木的黑影中

甩動憤怒的尾巴

趕走蒼蠅。

那時涌動的暴雨

從開闊的天空

落下來；在一片黑暗之后

雨滴嘗起來

有泥土的味道。

或者少年騎馬

沿拖船路走來，

他們騎在閃耀的

褐色馬背上

大笑著越過深處。

籬笆后面

蜜蜂之云嗡嗡作響。

隨后那恐懼的銀色吱嘎聲

在蘆葦叢生的湖邊

傳遍刺藜的濃蔭。

一條樹籬漸漸荒蕪、雜亂，

遮暗門窗。

那時老婦人在她芳香的

臥室里面唱歌。燈盞

嗡嗡作響。男人們

進來，回頭

喚狗。

夜晚，久久連結沉默——

時間悄悄溜走，更為痛苦，

從詩行持續到詩行：

童年——

那時我愛金鶯。

干曠草原

有一個

歌唱著走進傍晚的人。外面

是沉重的平原，

沒有樹，灼熱的沙子

圍繞著矮灌叢——

然后云朵幽暗地懸掛

一輪月亮低垂。

暗褐色的牛群

在水坑邊。一個滿臉

褐色大胡子的人前來

趕走牛群。窗戶中

另一個人歌唱。

村莊，

我將怎樣生活

下去？我知道在遠方

有那無窮流動的天空的

光輝。我聽見那歌唱的

男孩，那在路邊

用明亮的目光交談的

牧人，我背對著

村莊而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