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鷺非香
楔子
水草比人高,涓涓流淌的細流中黑色的發絲隨著水波蕩漾而漂浮,水草叢中被劃破臉頰的女孩閉著眼仰面躺著。
正是夏夜,星辰一般的螢火蟲漫漫而來,有的停在小孩鼻尖,有的觸碰她的眉心,有的落于她身上,靜止之間,小孩身上仿似傳來幾絲震動,驚得螢火蟲瞬間騰飛而起,縈繞此處,映著波光,照得此間一片幽亮,美如幻境。
一雙漆黑的眼瞳睜開,映入了星星點點的光,她望著夏夜繁星遍布的天空,一聲冷笑,是說不出的薄涼滄桑。
第一章
“門主!門主!”外面傳來急切的呼喚,房門被豁然推開,讓愣怔的他回過神來,紙上“休書”二字似已干了許久,他沒看來人一眼,只淡淡落筆——蘇氏鏡月,善妒,有婚五年,無所出……
未寫完,闖進門來的侍衛狠狠往地上一跪,抱拳叩首:“門主!夫人遇襲……”
墨點落在宣紙上,暈染開觸目驚心的一點,秦疏恍然未覺,抬頭望向那人,侍衛垂著頭,戰戰兢兢地從牙縫里擠出四個字:“墜崖身亡。”
秦疏望著報信的人,像沒聽懂這如寒刃一樣的四個字。長久的靜默之后,他涼涼地問:“尸骨何在?”
“尚在搜尋。只是那處懸崖太過詭異,我等……尋不到下去的路。”
秦疏盯著紙上被墨跡染開的“休書”二字,倏地開口:“她不會死,她還未從我這里獲得自由,怎會甘心……”擱下筆,他站起身來,“備馬。”
“主上,夫人墜崖之地地勢極險,您的腿……”
秦疏微微側過頭來,目光是令人心驚的森冷:“備馬。”
侍衛凜然,不敢多言。
疾行三日,終至蘇鏡月墜崖之地。
崖下的涼風呼呼地往上吹,好似要灌進秦疏心里一樣:“我以休書為餌,終于誘得你回來……你終于自由了,怎能止步于此?”
他望著陽光都照不到的崖底,眼瞳仿似被坑底的黑暗浸染了一般,沒有半分光亮。
侍從們默不作聲,他們找不到下去的路,不肯去尋她。
可是想去一個地方,總是會找到路的。
秦疏向前邁出一步,他衣袍隨長風一振,發絲飛揚,在周遭人都未反應過來之際,他往前一傾,伴隨著呼嘯的風聲和侍從們驚惶的大喊,墜下山崖。
無論如何,不管用什么樣的方式,他也要尋到她。風厲聲刮過他的耳畔,秦疏靜靜閉上了眼,沒有害怕甚至還帶著幾分期許。
鏡月,這是你走的最后一條路嗎,這是你的歸宿之地嗎?
你別怕,我來陪你。
第二章
秦疏在高高的水草里面醒來,天空被草葉割據了一小塊出來。他受了極重的傷,身體已沒有知覺,迷迷糊糊間他只覺得有個小小的人影在身邊晃動。
是個小姑娘?有點像蘇鏡月,小時候的蘇鏡月……
秦疏十歲時,隨著祖母去城外廟里上香,他貪玩走丟,遇見了小小的蘇鏡月。
她那時僅七歲,披散頭發,滿眼死寂,坐在和她一樣快死掉的枯樹下,場面是說不出的悲涼。
像是天神壞心眼地把玩了一下命運的線,給了他們一場毫不起眼的偶遇,小小的秦疏動了同情心,把蘇鏡月“撿”了回去,給她飯吃,讓她養傷。
從那天開始,干瘦蒼白的小姑娘陪在了小少爺身邊,她沉默,幾乎不與旁人說話,整天木著一張臉,不管別人對她是討好還是欺負,她半點也不在意,只陪著秦疏。
大家都認為她是個怯懦膽小的姑娘,秦疏也是這樣認為的。
直到有次秦疏與鄰里幾個公子哥打架,當他在揍別人的時候蘇鏡月只靜靜站在一旁,沒有任何表示,可對方幫手來了,秦疏挨了揍,站在一旁的蘇鏡月忽然就動了。
七歲的小姑娘,腿沒他胳膊粗,愣是將幾個比他還大的孩子打得痛哭流涕,逼著幾人給秦疏認錯道歉,然后才放人離開。
秦疏愣愣地看著她,蘇鏡月替他理了理被打亂的頭發,像個大姐姐一樣,握住了他的手:“回去我給你上藥。”她牽著他回了家。
這是秦疏第一次知道蘇鏡月很厲害。
他對蘇鏡月產生好奇,而后崇拜,終至愛慕……
秦疏想,如果生活一直平靜下去,或許他會在家人的安排下把蘇鏡月納為侍妾,然后等到某一日迎娶個有身份背景的女子回來做正妻,坐享齊人之福,度過安穩一生。
可那樣太委屈蘇鏡月了。
越是一起經歷得越多,秦疏越是明白,遇見一個蘇鏡月到底有多難得。
秦疏看見在水草在身邊慢慢倒退,好似有人在拖動他的身體,這樣的感覺讓他有幾分熟悉,好似又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場噩夢之中。
“別救我……”他聲音嘶啞,“我要陪著……鏡月……”
倒退的水草停了下來。
“你死了,誰也陪不了。”
稚嫩的聲音中帶著奇怪的滄桑,像是他的幻覺。
第三章
秦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他一身是血,被埋在滿是火光的屋子里,大火燒塌的屋梁掉了下來,壓住他的腳,灼燒他的皮肉,疼痛、絕望,他想大聲哭喊,但濃煙滾滾堵住了他的喉嚨。
“秦疏!”他聽見有人在喊他,聲音焦灼,“你在哪兒?”
他被煙熏模糊了的眼睛只看見有個小小的人影沖進了火光之中,不停翻找著,沒了往日的淡定。秦疏說不出話,他抓了塊木頭在地上敲。
聲音很小,但蘇鏡月還是聽到了。她找到了他,卻沒法把他拖出去,房梁壓得太死。
“痛……”十三歲的秦疏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疼白了一張臉,“讓我死在這兒吧,我出不去了……”
蘇鏡月瞪了他一眼:“男子漢大丈夫,別給我露出這副孬樣。”她拍了拍秦疏的臉,“你今天要從這里逃出去,活下去,有朝一日要將這些痛和苦討回來!”
秦疏咬牙,蘇鏡月聲色稍緩:“你聽好,待會兒我會抬起那根木頭,一旦感覺有所松動,你就把腳抽出來!”
秦疏點頭,在明亮火光之中,他看見小小的蘇鏡月赤手撐住被燒得灼熱的房梁,他腳踝一松,秦疏用力抽出腳,只這一個動作便已讓過度虛弱的他耗盡了所有力氣,他眼前陣陣發黑,腦子里一片混亂,有刀光、鮮血、家人痛苦的嘶喊尖叫。
嘈雜之后,卻只有一個聲音十分突出,帶著孩子的稚嫩,卻有著讓人心安的力量,告訴他:“堅持下去,總會好的!”
夢太長,讓他幾乎迷失在夢境之中,若不是冰涼的水打在臉上,秦疏怕是還不會從夢中醒來。
入目,是被火光照亮的山洞洞壁,橙黃的火光讓秦疏恍然以為還在夢中,然而怎么會還是那時候呢,歲月早已過了十五載。
秦疏靜下思緒,轉頭打量山洞,他這是被人救了吧……
他看著燒得正旺的火堆,心里突然有一個大膽的猜想,若是他會被人救起,那鏡月會不會也被人救起?或者說,救他的人,就是蘇鏡月!
心念一起,秦疏一時有些坐不住了,他想起身,但身子實在不聽使喚。
忽然,有腳步聲混著洞外的淅淅瀝瀝的雨聲,慢慢靠近。
腳步聲極輕,像極了蘇鏡月。是她吧,秦疏篤定,蘇鏡月總是那么神秘,能給他那么多意外……
第四章
輕細的腳步聲停住,火光映在一個小女孩身上。
秦疏愣住。女孩被雨淋濕了,漆黑的頭發一綹一綹地搭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病態的狼狽。她手中拎著兩只野兔,目光沉靜地看著他。
是個……孩子?
期待落空,他有些呆怔。
料理的聲音響起,秦疏尋聲看去,竟是小姑娘手法熟練地將兔子剝皮烤了,但吸引住秦疏目光的卻不是小姑娘的手法,而是她手中的匕首。黃楊木的柄,底部刻著一個“秦”字。
那是他送給蘇鏡月的匕首……
“這把匕首你是從哪兒得來的?”他有些急切地問出口。
女孩聞言,扭頭看他,四目相接,莫名地令秦疏的心漏跳了一個節拍。
女孩轉過頭去,盯著火光:“河邊撿的。”她聲音沙啞,像是被人割壞了喉嚨似的。
秦疏只顧焦急地問:“可有看見持匕首的人?可將她帶回?她可還安好?”一連串問題像比彈珠落在玉盤上還急,但他越是急切,便越襯得小女孩奇怪的淡漠。
“沒看見人。”
秦疏大腦空了一瞬。
沒看見人。
什么意思,他的屬下不會騙他,蘇鏡月是掉下來了,可為什么她沒有被救?她的匕首在,那她呢?她在哪兒?……
秦疏拼了命一樣掙扎著要起身:“我去找她。”
小女孩靜靜地看著他,沒阻攔沒出聲,她知道他的傷勢,篤定他爬不起來,但偏偏秦疏讓她的眼神從冷漠慢慢變為驚訝,最后流轉成莫名的哀傷,她垂下眼瞼,冷聲道:“你若是要找幾日前落下來的人,已經沒了。”
“什么叫沒了?”秦疏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
“被河水沖走了,我親眼看見的。”
這話就像一記悶棍,敲得秦疏頭破血流,連掙扎也沒了力氣:“那你還救我做什么?”他說著,像是在笑,“為什么救的是我?”又像是在哭。
第五章
為什么救我?
秦疏問過蘇鏡月。
彼時倉皇,蘇鏡月將他從大火里救出,帶著他南下尋親。秦疏的腿被壓壞了,走不了路,大雪的天,她把他放在木板上,一路拖著走,在冰天雪地里,在結了厚冰的大江上,單薄的身影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艱難。
他多想幫幫她,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鏡月,別管我了。”
“好好躺著。”
他仰頭看天,冬日的天總是陰沉沉的,只讓人心情更加陰郁:“為什么救我?”他說著,“那些人那么厲害,他們一定還會來殺我的,鏡月……”他看著她被勒出血痕的掌心道,“我會拖累你,別管我了。”先前為了幫他抬起壓住腿的那根炙熱的木頭,她的手已經被灼傷了,姑娘家的手本是繡花執扇的手……
蘇鏡月沒回頭,聲音在浩浩天地間顯得是那么渺小:“你救過我,我也救你一次,當作補償。”她說得像個市儈計較的商人,但哪個商人會拼了命來救他。
秦疏什么都懂,所以便更加心疼蘇鏡月,也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忽然,冰上猛地傳來“咔”的一聲,蘇鏡月一聲“別動”還沒落音,她腳下的冰猛地碎裂,“咚”地掉進冰冷的江水里。寒冷讓江上又迅速結上一層薄冰。
秦疏渾身血液一冷,爬著趴在冰窟邊,不要命地拿手捶裂那層薄冰,大聲呼喊著:“鏡月!”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叫她,但聲音卻消失得那么快,冰天雪地之間僅他一人,巨大的恐慌撕裂了他所有的冷靜。“蘇鏡月!”他在刺骨的水里抓著、撈著,恨不能鉆進去找她一樣。
狂亂之中,水下一只沒有溫度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秦疏像是瞬間找回了主心骨似的,另一只手忙順勢摸一下,抓住了蘇鏡月的手腕,拉著蘇鏡月爬上了冰面,她一身濕透了,秦疏在一旁焦急地要扒她的衣服:“你換我的,快換我的。”
蘇鏡月忙將衣領捉住,還想拿男女之防來打趣他兩句,但抬頭一看,只見秦疏紅了眼眶,瞳孔中是還未停歇的驚惶,她那些揶揄的話都堵在了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秦疏,我沒事。”
她說完,便看見秦疏眼眶猛地赤紅,她坐在他跟前,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我沒事。”
秦疏咬牙,忍了許久,終是忍不住情緒,一把抱住蘇鏡月,像是要把她嵌進身子里一樣。
或許是因為秦疏在這種境況里對蘇鏡月的感情慢慢開了端,所以在日后很長的歲月里,蘇鏡月對秦疏來說,并不僅僅只意味著“妻子”,他對她的感情也不僅限于“愛情”,蘇鏡月是恩人、是傾慕、是陪伴、是依賴,是誰也替代不了的唯一。
第六章
秦疏發起了燒。
糊里糊涂間,他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在遠親的幫助下,他在南方站穩腳跟,開始為復仇一事謀劃,招攬人才,鋪展信息渠道,欲查清害自己家破人亡的到底是什么人。但他的腿沒治好,傷殘將他禁錮在一張木椅上,他脾氣變得暴躁。
適時,蘇鏡月說她尋到一名姓謝的神醫,能治他的腿傷,但方法卻是要先敲碎他的骨頭,刮痂固板,讓骨頭重新長過。周圍的人都說此法太過猛烈,使不得,蘇鏡月一反素日淡漠的態度,強薦神醫。
換做往常,秦疏早答應了她,但這次,秦疏卻遲遲沒下論斷。
他吃味了……
他偶爾透過窗戶能看見蘇鏡月與謝神醫在院子里相談甚歡,一如多年好友,但蘇鏡月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她有什么老友是他不認識的。
醫治的日子久久不定,蘇鏡月忍不下去了,冷聲問他:“你這雙腿醫還是不醫?”
秦疏坐在書桌背后,略顯淡漠:“醫,不過此法甚烈,需得換個法子。”
“別無他法。”蘇鏡月道,“謝大哥的醫術冠絕天下,由他來治不會出事。”
謝大哥……
秦疏手一僵:“我信不過他。”
“你信不過我?”
這話像根針,扎得秦疏心尖一縮,他想辯白,但話一出口卻是:“我的腿治不好又如何?你便這么嫌棄我不能走路嗎?”話一出口,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原來他一直都在害怕,害怕蘇鏡月因為他的缺點而嫌棄他……
蘇鏡月沉默了良久:“沒錯,我嫌棄你腿瘸殘廢。”
秦疏臉色猛地一白,看見蘇鏡月平靜無波的眼神,羞恥與委屈背后是按捺不住的怒火,他一把將桌上的茶杯擲到蘇鏡月跟前,頭一次對蘇鏡月發火:“滾!給我滾!”
蘇鏡月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她走后片刻,秦疏那一瞬的怒氣就消散完了,他坐了一會兒,突然開始害怕起來,若是蘇鏡月生氣了,不回來了……
“來人!”
秦疏想不下去了,他吩咐了人去找蘇鏡月。什么羞恥委屈吃味都拋在了腦后,他只想把她留在身邊,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刮骨療傷,斷骨重接,怎么都好,她說什么就是什么。
一屋子的人翻天覆地地找到傍晚也沒有找到蘇鏡月。
秦疏慌了神,他讓更多的人去找,而他自己唯有無助地枯等。
事情的結局秦疏是知道的,蘇鏡月回來了。
在半夜的時候被人從客棧里面請了回來,她頭發也沒梳,秦疏見了她立時便服了軟:“腿傷我治,鏡月,你別生氣,你別走……”
蘇鏡月輕嘆:“我還道你有點骨氣呢,本還打算在客棧里住個兩三天,結果你卻連半日都繃不住。”
他連一個時辰也沒繃住……
最后他接受了神醫的治療,醫好了腿,能行走,但卻難免有些跛。那位謝大哥也與蘇鏡月就此別過。
夢境如水波蕩漾,事情的結局在秦疏這個夢里卻變了樣。他夢見蘇鏡月走了,但卻沒回來。
他派人去尋,從天黑找到天亮,他在屋子里像是等了一個輪回那么久的時間,最后卻是有人告訴他,蘇鏡月找不到了,她掉下了一個山崖,被河水沖走了。
秦疏猛地清醒過來,他看見小女孩坐在他身邊,手里拿了片葉子蜷著,當盛水的器皿,正在喂他喝水:“你燒了半個月了。沒死算命大。”
第七章
外面的月光灑進山洞。
“我要去找她。”秦疏坐起身,一把推開坐在旁邊的女孩。
他本以為自己的身體會虛弱不已,但這一動才知道,他竟不知在什么時候能活動自如了,反倒是那看似健康的小女孩被他輕輕一推便倒在地上。
秦疏此時來不及想其他的,一路踉踉蹌蹌地往小河那邊尋去。
“你找不到她的。蘇鏡月已經死了。”女孩像是在呢喃自語。
小河涓涓流淌,兩旁水草豐盛,秦疏一腳踏進,驚起了無數飛螢,繚繞在夜空之中,與月光相互映襯。秦疏撥開半人高的水草在里面近乎無望地尋找:“蘇鏡月。”他呢喃著她的名字,好似能將她喚回來一般。
“蘇鏡月!”
一年前,他也這般喚過她的名字,急切而無助,在初夏的庭院里,拽了她的手,半是困惑半是慍怒:“為何突然要離開?”
那時他已足以將他的仇人趕盡殺絕,大仇即將得報,他正是人生恣意時,陪他走過所有坎坷的蘇鏡月卻要在此時走?
蘇鏡月卻答非所問:“秦疏,我明白仇恨的力量,所以在你小時候我用它讓你撐了下來,但太過執著終究不是好事。不管是仇恨,還是我。你該走出來了,我也該離開了。”
蘇鏡月的話秦疏聽不明白,他緊緊拽著她,不放手。
蘇鏡月目光里毫無半分波動:“秦疏,休書給我。”
下頜抽緊,秦疏沉默。
“秦疏,你知道我的脾性。”
“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說,我改。”秦疏聲音喑啞,像孩子一樣無助。
“你沒有不好,只是我想離開。”她答得果決。
連像樣的理由也不給他編一個,當真是蘇鏡月的風格。
“好。”
秦疏這一個艱難的字卻讓蘇鏡月眼底起了漣漪,可她還是固執地說:“休書。”
“沒有。”
秦疏想,蘇鏡月人走了,可不能把他們這層關系也拿走,如果連這層聯系也沒了,以后想見她,他得尋什么樣的借口。
蘇鏡月怎會不知他的心思。而偏偏越是知曉他的心思,那只伸出去的手便越覺得疼痛。她終是收回了手。
秦疏想,蘇鏡月是他的命,但她想離開……那他就讓她離開。他會派人守著她,護著她,再不濟他還能使詐騙她回來,可他怎么也沒想到,那日一別,怎么就成了永別了呢……
怎么會就再也見不到了呢……
第八章
秦疏在水草河流間尋了一天一夜。
女孩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無望地尋找,最后他終是累倒在水草地里,她才走了過去。
“你可是覺得我瘋了?”秦疏倏地開口,“我等了她一年,我想時間差不多了吧,她大概也有點想念我了吧,我寫了封休書,誘她回來……”
女孩垂下眼眸,心道:是啊,蘇鏡月想他了。蘇鏡月既然離開了,誰都不能綁著她回去,可她想見秦疏,瘋了一般想見他,所以成全了他這個借口。
“她回來了,卻在路上……若是我不叫她回來,是不是她到現在還好好的,是我害她……”
不,是蘇鏡月該死了。
“一直以來,皆是我連累她,連最后,她也是被我連累……”
不,是你救了蘇鏡月,救了她近二十年……
“我為什么還活著……”
女孩輕聲道:“大概是,她希望你活著吧。”
“她希望我活著……”秦疏呢喃,恍然間想起過去十幾年間,蘇鏡月一次又一次救他于危難之中,不管是將他從火海里救出,還是把他拖過結冰的大江,激他醫治雙腿,她皆是在努力地讓他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而他現在,卻用蘇鏡月拼命救回的這條命在做什么……
秦疏閉上眼,半晌后,他睜眼苦笑:“蘇鏡月真是卑鄙。”他說,“怎么不能讓我選擇一下更輕松的方式呢……”
遇見蘇鏡月后,他遭遇的這些磨難,沒有哪一次是活著比死了更輕松的,而蘇鏡月陪著他都挺過來了,現在,要換他獨自一人走下去了。
第九章
再次回到山洞,秦疏開始主動調理內息。他發現在身體里的內力竟比先前更為強勁一些,這讓秦疏有幾分驚訝,但在看了小女孩給他采回來的那些草藥之后,秦疏又有幾分了然:“這些都是極好的傷藥,你是如何認得的?”
他忽然對這個小姑娘產生了點好奇,仔細想來,這些日子沒見她的家人,她是怎么一個人在崖底生活的?
“你用就是了。”小女孩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坐得離火堆極近,幾乎都要被火苗燒了頭發,但她卻還像是冷極了似的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夏末的夜晚,哪有這般寒冷。
秦疏看著她發青的嘴唇,輕聲問道:“你可是受了寒?”
女孩沒有答話,其實這些天她每夜皆有一個時辰是如此狀態,只不過秦疏要么是在昏睡,要么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發呆,根本就沒有在意過這個一直照顧他的小姑娘。
秦疏走到女孩身邊,拉了她的手,想用內力替她驅寒,但卻不料女孩的反應極為激烈,她猛地抽出手,幾乎是爬著挪了兩步。
“別碰我。”她說著,聲色間的狠戾哪像是個孩子。
秦疏一愣,他知道每個人都有秘密,當下也不強求,又回到了他的位置,只是目光有些不由自主地落在女孩的手上。
那掌心里有些讓人看不真切的傷痕。
秦疏忍了好一陣,在女孩臉色漸漸好轉之時,他開口問道:“你的手怎么了?”
女孩看了他一眼,含混不清地答道:“小時候傷的,記不得了。”她轉頭不看他,岔開話題道,“你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吧,明天便離開這里吧,順著小河流淌的方向走,就能出去。”
秦疏心里有幾分異樣的感覺,但他卻想不出來是什么,又問道:“你父母呢?怎么放任你一個人在這山崖里?”女孩沉默,秦疏實在好奇極了,“你既然知道出去的路,為什么還要待在這里?”
女孩看了他一眼,轉過頭,目光落在身邊的一塊石頭上,靜默了許久才道:“我在這里守一個人。”
“誰?”
“至親至愛。”
是她的父母吧?秦疏猜測。他細細地打量了她一會兒,決定不再詢問下去,只道:“既然如此,我明日便打算出去,你可要與我同路?”
女孩的目光這才又落在他身上,看了許久,最后她搖了搖頭:“不了,我就在這里。”
總不能強求別人吧。秦疏點了點頭,閉目睡去。
這一夜,他好似能感覺到有一雙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臉上,不舍離去。
第十章
順著小河流淌的方向,秦疏出了山崖,沒走多久便遇上了正在尋他的下屬。
眾人見他安然無恙,皆慶幸不已,有親侍上前道:“主上,前幾日我等尋你的時候偶遇謝神醫,今日他尚在別院做客,你可要請他看看?”
秦疏一怔,神醫謝欣,一別十年,他沒想到還有機會見到他……
“見吧。”秦疏道,“見見也好。”
這身體,他得比以往更加珍惜。
十年前,秦疏十八尚未弱冠,如今卻已近而立,謝欣更是已過不惑。他們通過蘇鏡月認識,但現在蘇鏡月卻已不在。
謝欣替秦疏診脈之時有幾分悵然:“她到底是對你最真心,那一身內力都盡數渡給了你。”
此話一出,秦疏一愣:“什么內力?”
謝欣苦笑:“她竟沒告訴你嗎?她那身功夫,蠻橫霸道,卻是用命來換的,不過這功夫練出的內力精純,也是天下極難得的。最后,她把這一生的成就都給了你,你得好好珍惜。蘇丫頭的死你別太難過了,她的命數也該是這個時候盡了。”
謝欣越說,秦疏卻越發糊涂:“什么意思……”
謝欣微怔:“她什么也都沒和你說?”
秦疏愣怔地看他。
謝欣一嘆:“那臭脾氣!罷了,既然人已去了,我便與你說吧。”他道,“你喚她蘇鏡月,她原名卻不叫這個,她姓謝,小名一個‘蘇字,是我遠房堂妹。你看她如今二十來歲,其實也不然,若真要算,她應當比你大上十歲。”
“三十年前,謝蘇一家三十余口慘遭滅門,彼時謝蘇不過一個孩子,她僥幸逃出后尋到了我,求我教她功夫,想回去報仇,她心性烈,急于求成,我勸阻不得,無奈之下終是給了她一本秘籍,秘籍中所記載的功夫成效極快,但危害也極大,陰毒入體,減壽不說,還會令人在成年之后一朝變為幼童。”
秦疏已全然愣了。
“十年前謝蘇尋到我,讓我來為你治療腿傷的時,也是讓我去醫治她的,讓我拖延她變成孩童的時間。這本對她身體極不好,但她卻說,左右她已是活不了多久的人了,能陪你多久便陪你多久吧,不到萬不得已的關頭,她不想離開你。
“那時我才知道,你對她多重要。謝蘇曾與我說,你將她撿回家的那一次正是她第一次變成小孩時,彼時她找仇家復仇,卻險些喪命,正是絕望之時,是你救了她。她大傷,身體未好,便陪在你身邊,沒想到過了三年,她那仇家竟然又找上了你……她道是自己害了你一家,心懷愧疚,便一直陪在你身邊,或許是想彌補你,也或許是想幫助你。如今把內力盡數渡給你,定然也是想讓你以后過得安好吧。”
秦疏呆怔。那些人……毀了他家的人,是蘇鏡月的仇人!
他這些年一直追逐的仇家本是蘇鏡月的仇家!
秦疏不知該做什么樣的表情,可此時心緒再亂,卻有一個念頭壓住了所有的混亂,冒上來:“你說……蘇鏡月,她會變成孩子?”
謝欣點頭。
“她會變成孩子……”秦疏恍神,好似只聽進去了這句話一樣。
奇怪的女孩……陰寒入體,掌心灼傷,內力猛漲……
這些事情猛然間全部串聯起來。他怎么沒想到!他之前怎么沒想到!
蘇鏡月沒死,她還活著,變成了小孩!
可是他把她一個人扔在了山崖下面,他又把她一個人丟下了!
秦疏轉身就跑,腦海里不停回憶著他離開山谷前的晚上,蘇鏡月坐在火堆邊瑟瑟發抖的身影。
她那么冷,那么冷……他卻連抱也沒抱她一下!
一路疾行,不知跑了多少路,不知狼狽成了什么模樣,秦疏沿著他出來的那個河谷,再次步入山崖底下,找到那個山洞,洞里卻已經沒了人,蘇鏡月不知去了哪里,他滿山谷地找,不停地叫著她的名字,恨不能掘地三尺。
但是她不見了。
她不見了……
秦疏回到山洞,頹然坐在地上,恍然間,他想起那日離開之時,蘇鏡月目光靜靜地落在一處石頭縫隙上,他站起身,上前一看,縫隙邊刻著一行又細又小的字——縱使相逢應不識。
縱使相逢應不識……
“我在這里守一個人……至親至愛。”
她在守著他啊!她在向他表露心意啊!可他這個混賬東西……竟沒識得出她。
她說她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對不會離開他,那一年前她的離去定是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她怕他傷心,怕他難過。
那些離開的日子她每天過得多難過秦疏不知道;在冷的時候有沒有人心疼她秦疏不知道;在無助的時候有沒有想念過他秦疏不知道。秦疏只知道,他最后給她一封休書讓她回來拿,那么倔強的蘇鏡月,那么害怕他難過的蘇鏡月卻軟了心腸要回來。
她是想極了他,想在最后見他一面。
可該死的他做了什么,他竟沒有認出那么重要的蘇鏡月!
縱使相逢應不識……
多么絕望。
秦疏失魂落魄,踉蹌著出了山洞,行至他墜落山崖的地方。螢火飛繞間,水草深處,一方在閃閃發光,他眼眸一亮,重燃一分希望,疾步行去,撥開水草,他終是尋到了那個人。
她趴在地上,臉頰輕輕貼著地面,那是他掉下來的地方,蘇鏡月就這樣靜靜地趴在那里,像是抱住了他一樣。
她背上停著那么多螢火蟲,他一動,那些小光點就都驚飛起來。秦疏靜靜地扶起她,將她已經冰冷的身體抱進懷里。
“蘇鏡月。”他說,“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