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國妖妃

霧聲

城門高而大，風(fēng)吹過，揚(yáng)起塵沙。

他站在我身邊，已永遠(yuǎn)脫去了龍袍，昔日榮華不再，他的黑眸里卻灼灼閃爍光芒。他搖頭笑笑注視我，說：“阿汝，你一直覺得皇宮是你的牢籠，我知你恨我，如今你自由了。”

他說：“阿汝，你走吧。”

【壹】

在我十六歲進(jìn)宮之前，我一直覺得，我會嫁給江湛。

江湛是爹爹派給我的小護(hù)衛(wèi)，他幼時被爹爹帶回家，大我三歲，青梅竹馬，每年他都會帶我去山上看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他總爬上樹，摘最高的一枝桃花給我。那時我覺得，我與江湛一起天長地久，是必然而美好的。

直到有人來到我家門前，父親誠惶誠恐上前叩拜，說是那七皇子年至弱冠，點名點姓，令我——蘇家小女阿汝，入宮侍奉。

我跪在地上，臉色慘白，晴天霹靂。原來世界上有這么一種存在叫做身份與權(quán)力，可任意剝奪他人幸福。江湛的臉也是慘白的，他那般溫柔的少年，因于羞澀鮮少觸碰我，此時卻緊緊握住我的雙肩：“終有一天，我一定……”

他咬緊牙埋首，沒了聲，肩膀微微顫抖，他想許諾什么呢，一定什么呢，對方是深宮七皇子，又有何回轉(zhuǎn)余地。我別了他，一路掉眼淚，隨侍衛(wèi)入宮。

七皇子的住處不過是一處偏僻小院，院前草木稀疏無人打理，甚是荒涼。我心中明了，原來是一位不得寵的皇子，也難怪侍奉他的女子并非郡主千金、傾城美人，而是我這么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丫頭。

在那里我看見了秦鞅。

他所處的屋子，對一位皇子而言太過簡陋了些，他很高，臉白，明明劍眉星目的一個少年，神色中卻呈現(xiàn)一種淡淡陰翳。他見我，便挑眉一笑，我呆了一呆。

“從今以后，你是我的人。”他把玩手中茶杯，簡單而直白地道，“你可知為何我要你嗎？每年春天南華山開滿桃花，我尚去游歷一番，恰恰每年見你在你的小情郎面前笑得甚是燦爛。”

我心尖寒涼，僵硬地站在他面前，原來他也在嗎？

秦鞅抬首瞇眸道：“日后，你只許這么對我笑。”語氣輕柔，卻是毋庸置喙，強(qiáng)橫霸道。

那一夜下了雨，疾疾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天邊隱隱轟鳴雷聲，屋里卻靜得厲害，澎湃的海潮將我從頭到腳吞噬淹沒，我哭到嗓子嘶啞，只覺得天地冰冷無光，越是掙扎，疼痛越卻是猙獰鮮明。我只知我討厭這個男人，極其討厭，認(rèn)定他連江湛的萬分之一都不如。可我回不去，我不干凈，也回不到江湛身邊了。

我本是個小姐，如今卻為皇子的丫鬟，在小院的日子里，我處處與他作對，他叫我做的我都做，只不過他更衣，我故意將蟑螂塞進(jìn)他衣袖里，他沐足，我故意將辣椒水撒進(jìn)去。那時年少，我巴不得他將我趕出去，即便弄死我都是好的，我回不了家，我見不到江湛，我為何要他好過。

秦鞅只是冷冷盯住我，直勾勾地，最后什么也沒說，我也不說，即便第二日又是全身瘀青，也死扛著不吭一個字。

入冬后我變本加厲，在門前的雪道上涂了厚厚的燈油，這沒摔到他，卻將手握圣諭提衣前來的李總管滑了個狗啃泥，手中金燦燦的圣旨滾落一邊。

那晚秦鞅冷冰冰地將門一關(guān)，我獨(dú)自在屋外雪夜過了一夜。許久以后我想來，本該死罪，門外一夜到底還是輕了。

第二日我便開始發(fā)燒，燒得厲害，迷糊中感覺有誰緊緊握住我的手，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阿汝。

等我醒來，秦鞅正坐在床邊，手握一卷書，外面夜黑，屋內(nèi)燭光漫漫，他摸摸我的臉，說：“你恨我？”

我瞪著他，臉因高燒而通紅。秦鞅唇邊拉開微笑：“阿汝，即便你恨我，你也得表現(xiàn)出歡喜的模樣，這般我才滿意，我滿意，你便好過。”

我啞著聲音說：“我不在乎。”

“阿汝，”他撩開我額前汗?jié)竦陌l(fā)，聲音不深不淺，“若想殺人，必先自保，阿汝，我是你自保的依靠。”

開春李總管帶領(lǐng)兩列長長侍衛(wèi)浩蕩來到小院齊齊叩拜時，我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他立于下跪的人群中，金色的陽光落滿他的雙肩，正是年輕君王。誰沒有想到，最后登基的是一直被人忽略冷落的七皇子。

三十六名婢女前來屈身迎接，我從破舊小院搬到了西宮，賜名嵐妃，宮名永儀，眾星捧月過上了貴妃的榮華日子，待我看來，最大差別便是以前我伺候秦鞅就寢，如今是一群女子恭恭敬敬伺候我就寢。

新皇登基，大臣自然舉薦少女入宮，不久西宮正入一名惠妃，姿態(tài)端莊，氣質(zhì)淑蘭，入了宮則向我拜會，端出模樣叫一聲“姐姐”。

我瞧著她，看得清她眼底的不屑，畢竟我的出身不及她，而傳言道我性子又是極差的。我將自我入宮后幾年全然琢磨一番，當(dāng)夜去了惠妃所在的淑寧宮。

今日惠妃入宮，自得圣上寵幸，我妝扮一番杵在淑寧宮門口，夜里風(fēng)大，吹起我的黑發(fā)，我見秦鞅一步步靠近，龍袍羽線刺繡在夜色里呈現(xiàn)華美而醇厚的金，他見了我微微瞇眼，我便揚(yáng)起笑容迎上去，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踮起腳吻上他的唇。

我聽得見旁人抽吸，如此大膽不敬，自顧自地與他唇舌盡興纏綿一番，我聽他低聲說：“放肆。”

我在他耳邊說：“皇上，從今以后，阿汝什么都聽您的。”我故意將聲音放得綿長，“所以，皇上不要和其他女人一起，好不好？”

他沉默片刻，一把打橫抱起我，我下意識挽住他的脖子，他轉(zhuǎn)身大步朝永儀宮邁去，侍從趕緊隨上，我咯咯咯地嬌笑出聲。

這夜我極是主動，裙裾落下，軟玉輕紅，輾轉(zhuǎn)而歡，事后他于床榻擁住我，用情潮方退的嘶啞嗓音說：“你怎有把握，朕會隨你而歸？”

我道：“惠妃乃關(guān)宰相之千金，新皇即位根基不穩(wěn)，如今關(guān)宰相傾權(quán)，以輔佐之名過于插手朝政。惠妃入宮，一是鞏固他在朝地位攀上皇親；二是安插眼線，同時日后西宮妃嬪出入大抵也由惠妃管理。”我笑笑，“皇上也不愿日后自個兒的女人全是關(guān)宰相那邊派來的人吧？阿汝是曉得的，所以壞人由阿汝來當(dāng)。”

秦鞅靜了片刻，似是微驚開口：“……你何時知曉了這些？”

是，我何時開始明白這些：“進(jìn)了宮，慢慢就懂了。”

秦鞅又靜了一靜，黑暗中他慢慢摟過我的腰，我不似以往那般抗拒，只是順著他縮進(jìn)他懷里，他的懷抱溫暖，不似年少時他冰冷的指尖，他似是嘆了一聲，低聲呢喃：“阿汝，朕當(dāng)真以為你……”

在惠妃向我請安的那一刻，我恍然明白許多，以前那個會將蟑螂塞進(jìn)堂堂皇子衣領(lǐng)里的少女、那個往洗腳水里潑辣椒粉的少女已經(jīng)消失了，被這層層宮闕，高高翹角屋檐，一成不變的天空磨滅了。

從今以后，再也無惠妃的消息，朝中人都曉得當(dāng)今圣上獨(dú)寵嵐妃，后宮三千只取一瓢。而這嵐妃以容貌傾城蠱惑圣上，心狠手辣，看不慣的人悉數(shù)除去，圣上也由著她，久而久之冠以妖妃之名。

這些全然是秦鞅鞏固朝政的手段之一，我也樂得去背黑鍋做這個妖妃，終能護(hù)我的是他，不是任何人。

我正琢磨這流言，耳邊秦鞅正道：“龍大將軍下個月回京。”

龍將軍于先王享護(hù)國之功，當(dāng)年卻是暗中擁護(hù)大皇子，如今大皇子早已被秦鞅做掉，龍將軍駐守邊關(guān)，如今歸來，京城羽翼必將聚集。

第二日我便以慰問之名前去龍府看望龍老夫人，于是夜里傳來消息。龍老夫人因出言不遜得罪了嵐妃，嵐妃一怒之下，毒啞了老夫人。

民間議論紛紛，朝廷卻悄然寂靜，說起這妖妃，她在宮里橫著走誰也不敢招惹，何來閑言碎語。

秦鞅道：“你倒是狠心。”

我正坐于梳妝臺前描額間一朵嬌媚荷花：“皇上言重了，不給龍將軍提個醒兒，日后若是滿門抄斬豈不更慘。”

我描完，回頭嫣然一笑，盈盈注視秦鞅的眸子，他的眼睛一直很黑，黑曜石似的，我想，正宛如當(dāng)年他輕松將我從江湛身邊奪走一樣，他讓我曉得身份與權(quán)力多么至高無上，而我又曉得，他亦可以輕松將我拋棄打入冷宮。

我注視這雙仿佛蠱惑的黑眼睛，對自己說，正因如此，所以不能愛上。

我更愿做一個對他有用的女人，我坐正妖妃之名替他做事兒，他給我貴妃之名榮華富貴，如此甚好，直覺告訴我，不可被這樣的男人傷了心，否則萬劫不復(fù)。

直到那日宴會。

【貳】

近日圣上去了一趟馮府，三朝元老馮老爺壽辰，自然應(yīng)去。

圣上在府上與斟酒的小侍女說上了幾句，宴會散后于庭院內(nèi)閑步，又遇見了，夜色凈朗，明月嬌花，這小侍女的臉也與這枝頭嬌花一般明媚了。

兩人一塊兒賞了月，據(jù)傳言，圣上似乎甚是滿意。

于是乎，我將這位小侍女召進(jìn)宮內(nèi)。

我懶懶臥在榻上，瞧著自個兒十指蔻丹，耳邊女子的漸漸嘶啞的凄厲慘叫聲與棍杖聲混合在一塊兒，我瞇了瞇眸瞌睡好一陣子才揮手道：“行了。”

棍杖聲戛然而止。

“還不快謝娘娘！”

婉兒裊裊婷婷走過去，脆脆地道。

那頭斷斷續(xù)續(xù)傳來女人奄奄一息的聲音，她好似在說，多謝娘娘開恩。

我點頭，那邊婉兒便令下人將她抬出去了。

“這丫頭真不知好歹！”婉兒一邊叫下人收拾地上紅艷艷的血跡一邊惡聲惡氣地說：“想高攀當(dāng)今圣上？也不想想先得過誰的關(guān)！整座西宮全然僅咱娘娘一人，她也不好生琢磨琢磨！”

說著婉兒湊過來，揉捏我的肩膀笑道：“娘娘，消消氣啊！”

我沒生氣，只是逢場作戲。見得不慣，要?dú)⒁獎帲伧彼v我胡來。

晚上秦鞅便來找我。他龍袍加身立于一邊，眉目明明端華威嚴(yán)，卻是含笑瞧著我癱在紅帳軟榻上縮著，姿態(tài)妖嬈，他道：“怎擺出這副神色，誰又借了膽子招惹你了？”

“何來大名鼎鼎，不過是心狠手辣的惡毒嵐妃罷了。”我哼哼兩聲，永儀宮發(fā)生了什么事他自是曉得，他不提，無人敢提，“你害的。”

他挑起長眉：“恃寵而驕，可有想到哪日朕護(hù)不了你？”

“皇上若是愿，臣妾自永得庇護(hù)安康，”我繼續(xù)看著自個兒的指甲，今日妝師于十指上貼上細(xì)花，格外俏麗，“等皇上對臣妾厭倦的時候，臣妾就得自個兒卷鋪蓋走人了。”

秦鞅大笑：“阿汝，你可覺得你走得出這宮殿？”

我收了指甲，對他彎出一抹如花燦爛的笑容，乖巧應(yīng)道：“不可，即便皇上不要臣妾了，臣妾還是皇上的，臣妾永遠(yuǎn)是皇上的。”

他似是滿意，便甩袖坐于床邊，我便順從地偎進(jìn)他懷里，房里點了淡淡熏香，秦鞅唇間仿佛也沾染了香，我一身重疊華美的裙褂褪落如打開的完顏花瓣，在燭光下鋪展出醇厚而奢靡的光澤。

“阿汝……”他在我耳邊呢喃。

我好似沒聽見一般，默默望著貼滿精致金花細(xì)紋的屋頂，金碧輝煌，光鮮陳腐。

第二日宮中開宴，蕭國大臣使節(jié)前來，自是應(yīng)盛情款待。說來蹊蹺，五年來這是蕭國第一次派使節(jié)前來，聽說這使節(jié)身份也是不凡。

作為秦鞅唯一的妃子，我自當(dāng)精心打扮，盛裝前去。

宴會歌舞升平，觥籌交錯，秦鞅攜我入席時使節(jié)早已前來坐于席側(cè)，眾人跪拜，我與秦鞅坐定后我抬起頭，望見了傳說中的外國使節(jié)。

他一身錦衣，眉目低垂，卻是器宇軒昂，身后二位侍從。

他抬頭的一剎那，我心中仿佛掠過微小卻尖銳的閃電，睫毛顫了一顫，眼前便白了。

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阿汝？”身畔秦鞅側(cè)首輕聲，我搖搖首，強(qiáng)壯鎮(zhèn)定道：“臣妾無礙，只是……只是累了。”

秦鞅眨了眨漆黑的眸子，嘴角含笑，用僅我能聽見的聲音輕道：“是昨夜朕累著你了嗎？”

調(diào)笑情話，我卻無暇如往常那般那般溫順應(yīng)對，壓下聲線道：“那人便是蕭國使節(jié)？”

“正是，蕭國大臣江湛。”他摸摸我的下巴，“不好對付。”

我直直盯著案上花紋精致的青銅酒樽，我不知秦鞅對他還有沒有印象，畢竟已經(jīng)十年了。

是，已經(jīng)十年，十年前他在山上笑容滿面為我摘桃花，如今我一身榮華坐在別的男人身邊。

可我知那個人——江湛，在看我，一直在看我。

我微微抬眼，遠(yuǎn)遠(yuǎn)便撞上他的目光，他坐于席側(cè)，手執(zhí)一杯酒擱于唇邊，神情莫測，目光卻是直勾勾的，似是扎了針。

我望了又望，手指冰涼低下頭，卻又忍不住再去看，他還是這么望著，我靜下心來，卻察覺一絲異樣。

我轉(zhuǎn)過頭，婉兒身著白色襦裙外胭脂色窄袖，黑發(fā)綰成兩髻，襯得唇紅齒白，她手捧酒壺立于我身后，此時深深埋著頭，小臉紅得厲害。

酒宴散去，秦鞅回御書房與使節(jié)商談國事，我獨(dú)自回了寢宮，走了一段便遣散了侍女，在庭院里轉(zhuǎn)悠，夜里花兒隨風(fēng)搖曳，暗香陣陣，我走進(jìn)假山中，出聲：“江湛。”

夜色陰影中走出來一人，月色中露出熟悉卻越發(fā)成熟的眉目。我仿佛看見昔日在桃花下對我微笑的那個年輕男子，站在原地努力平息自己的呼吸，緩了一緩，道：“你不去御書房？”

“我以醉酒推辭，明日再與皇上一敘。”江湛上下將我打量一番，搖首似是苦笑，“在蕭國便聽說瓏國后宮僅嵐妃一人，在皇帝面前溫順可人，卻對靠近皇帝的女子全不放過盡數(shù)折磨，原來如今見到的……卻是你。”

他眸中流露出約莫是心疼的東西，我對他露出笑，相隔十年，他還記得我，這很好……

“是，是我。夜黑，這被他人撞見悉數(shù)在皇帝那兒落下把柄對你不利，他曾說你不好對付。”

江湛明顯一愣：“汝兒，蕭國與瓏國如今形勢緊迫，你是瓏國嵐妃，你怎可……”

“是，我是他的妃。”我仰起妝容精致卻蒼白的臉頰，反笑道，“江湛，你曉得當(dāng)年我如何進(jìn)宮的，你曉得當(dāng)時我心里的人是誰。”

江湛身形明顯一僵，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在宮中這十年可好？可是孤單了？”

他聲音輕輕的，我想，也許他早已有家室，那么過去種種，提起又有何用——那已經(jīng)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好，好得不得了，這深宮之中榮華富貴，皇上又待我好，我為何不好？”我反笑道，“至于孤單，宮中雖無其他姐妹妃子，但總有些討人喜歡的婢女陪著，宴會上我身后的便是我撿的一個女孩兒，叫婉兒，聰明得很。”我一邊說一邊細(xì)細(xì)瞧他的神色，江湛道：“她叫婉兒？”卻又一頓，似乎意識到不妥，又不言了。

“我回去了，晚了他會起疑。”我只當(dāng)沒注意，理了理裙擺款款離去，身后飄來江湛的聲音，“汝兒，倘若日后，倘若日后可以，我?guī)阕呖珊茫俊?/p>

【叁】

至今我都記得在桃之夭夭的季節(jié)，那個青年對我許下的諾言，他說汝兒小姐，江湛愿永遠(yuǎn)陪著你。可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江湛與其他使臣在宮中住了一段時日。

三日后婉兒支開侍女送來一方木匣，道：“娘娘，這是江公子吩咐婉兒給您的。”

我接過匣子，挑起一根手指掀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枝新鮮的桃花，皇宮中因我下令早已在數(shù)年前已無桃花，也不知他從哪兒得來的，我抬眼瞧瞧婉兒，她小臉低垂，耳根泛紅，我淡淡道：“你打哪兒見到他的？”

“今早婉兒給娘娘端燕窩，于回廊中遇見的。”

我哦了一聲：“下去吧。”

婉兒對我福福身，便下去了，她轉(zhuǎn)身時，我聞見一股淡淡的香，熟悉卻陌生，已許久未聞過了。

我開始思慮起與婉兒的種種，她是我當(dāng)上貴妃后的一個冬天里撿來的，那時鵝毛大雪，天寒地凍，她一個人兒小小地在垃圾堆里找東西吃，十指臟兮兮的。我把她帶回來，擱在自個兒身邊，她無依無靠，宮中依賴著我，也是我最為放心的丫鬟，做事利索，腦袋靈光，什么事兒沒有瞞她。

如今數(shù)年過去，她已經(jīng)長成我與江湛相戀的那個如花年紀(jì)，嬌嫩青春，亭亭玉立。

蕭國使節(jié)前來又過了兩日，我閑來無事，又將江湛送的匣子翻開，桃花不再鮮艷，淡淡的粉色花瓣躺在木匣中，浸出一種芳香。我忽然意識到，原來那日婉兒身上的是桃花香。

那日農(nóng)歷三月初三，京城的桃花開了，大抵是誰帶她去看的。當(dāng)夜見婉兒服侍我時似有些心神不定，我放出不經(jīng)意的口吻道：“怎的這般神色，這么晚了待會兒還要去見誰嗎？”

婉兒臉色微變，擠出笑容道：“娘娘在說什么呢，婉兒不過是見這春夜寒涼，心里想著明日給娘娘添件衣裳罷了。”

我笑笑不語，婉兒服侍我就寢后熄了燈，見我入睡，便默默退出房間。

我披衣起身，隨于她身后。今夜無月，群星璀璨，我見婉兒未提燈走進(jìn)后花園，一側(cè)身便轉(zhuǎn)進(jìn)假山之中。

又見假山，我靠近了些，便見隱隱黑暗中，一個男人等在那里，她一身紅色襦裙走到她身邊，兩人靜了好一陣子才低低絮絮說起話來。

那個男人，我認(rèn)識。

“若不是江公子在那日酒宴上一直瞅著婉兒，婉兒、婉兒才不會找江公子說話呢。”

“那時婉兒姑娘尋見在下，出口想看宮外桃花，在下如今想來也是吃驚的，”他頓了頓，又道，“年少時，在下對桃花也甚是喜歡……”

婉兒低下頭似是在袖中摸索一陣，忽而抬首，聲音多了數(shù)分羞澀：“多謝江公子帶婉兒看桃花，婉兒沒什么可以回報的……這、這是婉兒繡的香囊，望公子收下……”

“婉兒姑娘……”

“桃花下江公子說的話，婉兒一直記得，此生難忘。”她又低下頭去，聲音小小的，“公子回國時，望一定記得，向皇上將婉兒討要去，婉兒等著……”

四周靜悄悄的，我覺得我應(yīng)該上前，可雙腿灌鉛一般動彈不得，心中揣測遠(yuǎn)不如親眼所見來得震撼，心中火燎一般，末了轉(zhuǎn)身回房。

回去后我在房內(nèi)亂摔了一氣，侍女誠惶誠恐上前，我站在滿地狼藉中努力呼吸著閉了閉眼，又轉(zhuǎn)頭望向梳妝鏡，鏡子里的女人用精致妝容掩蓋面龐，眼眸卻已無花季少女所獨(dú)有的天真單純，暗灰一片。

我忽然明白我憤怒并非因為那一對暗中幽會的男女，而是我自己。

十年轉(zhuǎn)瞬，容貌不再。

我已經(jīng)老了，而婉兒卻是正美麗的時候。

翌日我叫來婉兒，婉兒恭恭敬敬地立著，我瞧她那張美麗的臉，叫侍女端來一方檀木食盒，說：“御膳房來了位糕點師傅，桃花藕糕手藝甚好，本宮用了一些，剩下的拿給你回去吃吧，本來昨日就寢后想交給你，可惜招婢女去找你，怎么也找不到，也不知你去了哪兒。”

婉兒抬頭，眸中驚慌閃過，她顫了顫嘴唇，只低低喚了一聲娘娘。

我眸中笑意盈盈：“怎的，這桃花藕糕當(dāng)真好吃，本宮——專門為你留的。”

婉兒嬌弱弱的身子抖了一抖，便慢慢接過食盒，默默退下了。我靠在竹椅上晃晃悠悠曬太陽，愜意瞇眼。

我本不算一個好女人，心狠手辣的妖妃宮內(nèi)死了一介小侍女，無人敢說。只不過約莫覺得，十年前江湛沒有許下諾言他是對的，人心易變，于我，于他，皆是如此。

念及此，我卻未有多少傷感悲涼，卻憑空多出滄桑，還有什么一成不變呢？

哪知第二日，宮里傳來消息。

蕭國使節(jié)江湛，昨夜用食于自己房內(nèi)毒發(fā)身亡，太醫(yī)鑒定，毒名鶴頂，藏于小食中，出自西宮。

一時間軒然大波。

我跌跌撞撞跑去見江湛最后一面的時候，他正被侍衛(wèi)抬走，他的臉呈青色，神情扭曲，這般的模樣本該出現(xiàn)在婉兒身上，而婉兒正魂不守舍立于一邊，慘白著小臉，不知所措。

等他人散去，天邊一抹哀絕的血色黃昏蜷縮在我腳下，我扶住朱紅的門檻，緊緊盯著婉兒：“好一個毒自西宮……你以為，本宮發(fā)現(xiàn)了你倆的事兒，你除了本宮，便可在這宮中求一方安寧？”

婉兒空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抱住腦袋尖叫出聲：“這不是我的錯，這不是我的錯！是娘娘您要?dú)⑼駜海∈悄床坏媒雍屯駜涸谝黄穑‘?dāng)初是他先看上婉兒的！婉兒不要一輩子困在宮中！”

“你當(dāng)真喜歡他？”我忽然覺得悲涼，無力笑了一笑，“你心里想什么本宮不知道嗎？比起妖妃身邊的丫鬟，蕭國大臣的侍妾想必更為風(fēng)光富貴，是不是？事情敗露，你便想著自保，拿我給你的糕點毒死江湛嫁禍給本宮除去威脅，你不是不喜歡他，只是你更喜歡你自己，是不是？”

我轉(zhuǎn)身慢慢走回宮，身后飄來婉兒的哭聲，風(fēng)一般散去了。

皇宮里氣氛仿佛凝滯一般，宮中閑言碎語頗多，我懶得去管，其間風(fēng)聲雨聲過了三日，又聽說那蕭國派來使節(jié)清查此事。

查與不查又有何干，蕭國乃大國，瓏國與蕭國之間本就關(guān)系微妙，如今倒有了個叫他們乘虛而入的契機(jī)。

我不見秦鞅，第四日晚他來了，眉目疲倦，他坐于茶幾旁飲了一杯茶，我靜靜坐在梳妝臺前，透過鏡子注視他。

兩人無言，末了，他飲畢三杯，走來從身后擁住我，摸摸我的長發(fā)，抽出發(fā)釵，將我綰好的發(fā)髻拆開，披在肩頭。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秦鞅的聲音比以往啞了些。

他的指尖穿過我的發(fā)，涼涼的，我等了又等，本以為他會問，比如下毒之事，比如我與江湛的關(guān)系，可他什么都沒說，甚至沒有問我，毒是不是我下的。

心里隱隱浸出疲倦來，我依舊用輕軟的聲線道：“這次皇上可還護(hù)得住臣妾？”

秦鞅不語，我繼續(xù)道：“我從入宮那年便想，我會如何結(jié)束在宮里的日子，現(xiàn)在想來，這般倒也好了，如今江山已固，當(dāng)今圣上除了身旁嵐妃遭人詬病，倒也深得民心……”

“阿汝，”身后秦鞅靜靜打斷我，“朕問你一句，你伴朕十年，可有真心過？”

我怔了怔，想起今日侍女碎語，眾臣已跪請圣上交出妖妃以給蕭國一個交代，念此轉(zhuǎn)身回眸，抬首嫣然一笑，“已經(jīng)十年，這些重要嗎？”我理了理裙擺站起來，有些話，他不說，我替他說。

“皇上英明，自當(dāng)以瓏國百姓平安為重，明日把臣妾交給蕭國吧。”

我將話語說出，秦鞅沉默半晌，才一個字一個字地低聲吐出：”你可知你入了蕭國將如何？”

我眨眨眼，笑道：“我知道，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秦鞅又是沉默。

我心里明白是要離開他了。于是臉上維持笑容說：“此事之后，皇上還是納新妃吧，大臣們催得緊不是嗎——”

秦鞅伸手突然抱住我，將我抱得很緊，嘴唇有些急切地攫住我的，我一如既往溫順迎合。我想，這約莫算是最后的告別了。

如今想來，入宮十年，我只身獨(dú)霸西宮，那話折子中佳麗三千是如何模樣，我不知。

我只記得很早很早以前，秦鞅年輕冷漠的臉，那個時候我們還在冷清的柴門小院中，他對我冷冰冰的，語氣生硬，我往他的洗腳水中撒辣椒粉，他也只是狠狠瞪著我，抿唇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后來我發(fā)燒，他便整晚握著我的手不放開，喚著我的名字。

這已經(jīng)過了太久，而層層宮闕，重重圍墻，一方天空，我終得離開。

第二日醒來時秦鞅已經(jīng)不在了，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我摸摸床鋪，已經(jīng)涼了，忽然間有些明白有什么在這漫長的光陰中一成不變。

秦鞅懷抱的溫度。

永遠(yuǎn)是溫暖的，日夜伴我身邊，從未變過。

方才洗漱穿衣，李總管便雙手捧圣旨來了。

我心想，來了。

李總管神情復(fù)雜，他似是悲痛似是不甘地看了我一眼，攤開圣旨，我慢慢跪下。

他的字句吐出，我的眼睛慢慢睜大，最后腦中空白。

【肆】

清晨，行人寥寥。

我沖出皇宮，直奔城門。遙遙地在城門大開的門口，我望見男人青衣長衫的背影，城門外，是蕭國護(hù)衛(wèi)，手持佩刀。

我鉚足了力氣，大喊一聲：“秦鞅！”

他身形一滯，轉(zhuǎn)身望來，不可置信的模樣，微怔。

我提裙跑到他身邊，呼哧呼哧地喘氣，他褪去端華龍袍，更顯眉目清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低聲道：“你來這兒干什么？”

“這是我要問的話，”我道。

我盯著秦鞅的臉，這個男人在想什么我永遠(yuǎn)不懂，“你來這兒干什么？”

李總管手中圣諭，蕭國使節(jié)為瓏國勍帝指使所弒，勍帝即刻退位，傳位于四王爺秦商，后宮嵐妃——其蠱惑君王，賜毒酒畢事。

李總管收回圣旨后慢慢道，娘娘，替身已經(jīng)找好，娘娘這便離宮吧。

“江湛不是你殺的，你怎可以如此草率退位？你根本沒必要替我擔(dān)這些東西，”我忍不住蹙眉，“你的宏圖大業(yè)呢？”

秦鞅定定看著我，末了一笑，眼眸都彎了起來。

“阿汝，以前我每年上山，都會看見你在桃花下對一個少年笑。”他開口，“在宮里，是沒有這種笑容的，那個時候，我多么希望你也能這么對我笑，可你進(jìn)宮后再也沒有這般笑過了。”

我站在原地，緊握雙拳不吭聲。

“日后你仗著我愛你，在宮里胡來，我覺得也是好的。”

城門高而大，風(fēng)吹過，揚(yáng)起塵沙。

秦鞅站在我身邊，已永遠(yuǎn)脫去了龍袍，昔日榮華不再，他的黑眸里卻熠熠生輝。他搖頭笑笑注視我，說：“阿汝，你一直覺皇宮是你的牢籠，我知你恨我，如今你自由了。”

他說：“阿汝，你走吧。”

他轉(zhuǎn)身朝城門走去，我看了看他，握緊拳頭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起走過了城門。

城門在身后緩緩闔上，這時他才回了頭，又是一怔。

“阿汝？”

“我也覺我應(yīng)該恨你。”我注視秦鞅的黑眼睛，“你搶走了我所有年華，你將我從江湛和父母身邊奪開，你還不是皇上的時候，你對我還很兇。”

秦鞅沒有說話。

“可是秦鞅，阿汝說過阿汝是你的。”我低頭去拉他的手，“即便你不要了，阿汝還是你的。”

“阿汝……”

我走到蕭國護(hù)衛(wèi)面前，轉(zhuǎn)身對秦鞅露出會心的笑容：“所以無論生死，阿汝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