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相輕

金錢草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自從干上了秘書，俺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上下左右的秘書們。

上周，參加一文友聚會，六個人五個寫材料的，有政府機關的，有企事業單位的，看得出大家在主業以外，都有點自留地。酒過三巡后，文友紛紛發表感慨，組織部門那位對俺說：“你們金融系統材料要簡單些，有實事，有數字，不像我們，本身就是個虛的，還要講政治有高度，每次還要創新！”

這話雖然有一定道理，但俺還是聽出了其中的門戶之見。俺知道在秘書這個行當，一直是機關的瞧不起企業的，上級的瞧不起下級的，虛的瞧不起實的，大秘瞧不起二秘，男秘瞧不起女秘……秘書相輕是一種普遍現象。

凡是干過秘書的，都有研究材料的怪癖，那些在外人看來枯燥乏味的八股文，俺們都像狗看到骨頭一樣興奮。每次上級領導有個什么講話，俺們都會想方設法弄到手，先睹為快。這次老魏的一篇材料讓全省秘書贊不絕口，一是老魏去了業務部門，不再是同行冤家，大家都毫不吝嗇大加贊美；二是老魏干了業務后，不再放空炮，虛實結合，有理有據，再加上摸準了領導講話風格，現場氣氛奇好?？梢?，一篇材料的好壞，秘書們是最有發言權的。

當年主任曾有意把俺往大秘路上引，俺一口回絕了。雖然俺知道大秘直接伺候“一把手”，上升空間大，前幾任大秘的成功案例已擺在那里，但俺還是覺得讓一個婦道人過那種“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不人道。燕子是全省系統唯一女大秘，當年有名的美女加才女，干了大秘后，孩子扔給了公婆，黑白顛倒，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天天要吃安眠藥。男同志還能抽個煙、喝個酒緩解壓力，燕子就只能靠吃零食。幾年下來，一臉黑斑，腰跟水桶似的。去年俺和她一起去采訪，就見她包里都是阿膠棗、巧克力豆，除了吃飯，就是吃零食。燕子說她現在嚴重便秘，一周要做一次灌腸。燕子的材料寫得不錯，很快就干上了副主任，給了那些對女秘書智商有看法的同事一個響亮耳光。不過俺總覺得她有點得不償失。

上周，上級主管部門邀請省辦公廳秘書給全省秘書講課。“省秘”說：“一篇材料，只要看領導批示字數，就可以判斷出好壞。講話稿子是字數越少越好，調研報告是批示越多越好，前者是表示領導認可，后者是引起了領導共鳴！”說得眾秘頻頻點頭。

俺們大秘是個慢工出細活的人，每次“生產”幾乎都是“難產”，不到最后一刻就是不“分娩”，搞得領導連個提意見的機會都沒有。主任常常在“產房”外躁動不安，恨不得沖進去給他“剖腹”。前一任領導好伺候，寫成啥樣就念啥樣。新領導在掐著稿子臨場發揮兩次后，終于拿出大半天時間，給他密密麻麻地進行了滿篇批注，表達了強烈不滿。

大秘受到刺激后，把矛頭轉向俺：“我這個材料和你那些不一樣，你大筆一揮，想寫啥寫啥，報紙整版刊發，全國出名，完全是種享受！”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說實話，俺那些材料也是費心巴力寫的，哪篇都不是享受。

其實哪個行業不相輕呢？只有同行，才能看出其中的門道，相輕實為相知。只不過秘書整天擺弄八股文，給人民群眾種下了有文化的壞印象，沾了文人相輕的光。文人相輕能夠千古流芳也怨不得別人，就像莫言說的：“用嘴說出的話隨風而散，用筆寫出的話永不磨滅。”其他行業都隨風而逝了，就文人的話記錄在案。曹丕說了不算完，魯迅先生又火上澆油，一口氣寫了七篇，你讓外人怎么說？

（摘自《北京青年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