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元錢的碎片

書香果

17歲那年第一次過住校生活，來來往往全是陌生的臉，我穿著姐姐穿小的衣服，梳著枯黃的馬尾，眼神怯怯地走進這個看起來莊嚴典雅的學校。雖然媽媽盡可能地給我準備了相對比較體面的行李和衣服，可是和這些同學一比，就是一土里土氣的柴禾妞，我自卑內向，沉默不言。

在家里，吃米飯只要炒一盤大白菜就行了，或者夏天曬干的各種青菜，盛上一大碗白白的米飯，上面蓋上一層素白菜或梅干菜就是我們最好的美味了。可是在這里，每頓飯吃最便宜的菜也要6角一份，6角錢對于我來說，是一個令人心疼的數字。

冬天到了，我就從家里帶上媽媽自己做的梅干菜、老咸菜，每天打飯的時候就只打一份米飯，找一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就著梅干菜或是老咸菜狼吞虎咽地快速吃完，唯恐別的同學看見。可是就有人那么讓我討厭，她就是李小梅，李小梅生在城里長在城里，穿衣打扮都像一個公主，如果不是她那次大聲喊，我對她還是很有好感的，她平時自信開朗熱情大方。

那次，我正在角落里扒飯，她不知怎么就看見了我，你就這樣吃飯呀，太沒營養了。引來食堂里一大群男生女生的驚異目光，有憐憫、有鄙視。我瞬間無地自容，像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其實我大可不必這樣，只是年少的我太在乎別人的眼光，我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身就跑了出去。

從此，我見了她就躲，眼睛里對她有了淡淡的敵意。她每次都想借機跟我說話，可是我從來不給她機會，我用這種可笑的方式來維護自己小小的自尊心。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每天早上，我去打開水時，發現開水瓶是滿的，這時李小梅對著我笑，“我幫你帶的，反正也是跑一趟，以后我幫你打開水。”面對她如此熱情的笑容，我真不好再裝下去。我們握手言歡，都是同齡人，很容易就一笑泯恩仇。

她告訴我，怎樣穿衣服才簡單大方，怎樣花最少的錢買最合適的東西，再吃飯的時候，她強烈要求嘗一嘗我的梅干菜是什么味道。然后，她就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大叫，“太好吃了，真的，我還真沒吃過這么難看卻這么好吃的菜。來來，我吃你的梅干菜，你吃我的炒青豆。”如此，我們一直你吃我的我吃你的，一直結伴吃飯，她讓我感受到兩個人在一起的溫暖、歡笑，我不再是那個孤單冷僻自卑的鄉下妞了。

我一個星期的伙食費只有10元錢，每次我都把它放在枕頭里。最近宿舍里鬧老鼠，每天半夜里，我都會聽到老鼠的吱吱聲，還有從我被子上爬過的感覺，我又害怕又疲憊，只能用被子蒙著頭繼續睡。可是當我從枕頭里掏錢買飯票時，當時就傻眼了，我掏出來那么多的碎片，有枕頭芯的碎末，有枕頭布的碎片，最重要的是我那10元錢的碎片。我當時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心跳加速，血液涌到一個地方，一陣眩暈。這可怎么辦，10元錢呢！

當時那10元錢，可不是個小數目，我坐在床上發呆，想死的心都有了！我把錢的碎片小心地一塊一塊挑出來，試圖拼湊在一起，可是怎么都拼不成完整的一張。

李小梅很快就出現了，她一看我是因為這事愁眉緊鎖哭天搶地，就小手一揮，“這有什么呀，我表姐在銀行上班，我拿著這些碎片，可以給你換回來一張嶄新完美的10元錢。”說完，她樂呵呵地望著我。城里人真好呀，還有個在銀行上班的表姐，真好。我一聽，樂了，真的呀，破涕為笑。她拿來毛巾讓我擦臉，笑我，真像個小孩子。

后來，我擁有了一張嶄新的10元鈔票，李小梅真是個讓人快樂的吉祥鳥。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這么多年過去了，當年那個李小梅一定還是那樣快樂幸福。畢業三年時，我們聚過一次，那次我專門帶了媽媽做的梅干菜。我想，李小梅一定想念這個外表難看其實好吃的家鄉風味菜了。可是等我們都坐齊了，我獻寶一樣把梅干菜拿出來時，李小梅的表情，驚喜變成了愁苦。“好妹子呀，你以為我真愛吃你這梅干菜呀，我那都是為了讓你多吃點新鮮蔬菜，你個傻丫頭！”我瞬間又大腦缺氧了，這是真的？“還有啊，那次你為了那10元錢哭得悲痛欲絕，我只好想出了一個表姐在銀行的辦法，其實，我沒有表姐在銀行。其實我一直想幫助你，只是你小小的心里有太強的自尊，我只好曲線救國了。”

我渾身的血液又不聽話地往上涌，這巨大的幸福感覺讓我說不出話。原來，我一直就生活在幸福中，身邊有這么好的一個同學、朋友，真是我的幸運。

張彥摘自《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