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舒華
每座城市都至少有一座博物館,陳列著最杰出最美麗的藝術品。但全世界只有一座博物館,里面掛滿了最糟糕最差勁的藝術品—它們可能來自某個無名畫家的捐贈,或者來自私人后院舉行的一場不起眼的二手貨交易,甚至來自沾滿污垢、飄著臭氣的路邊垃圾箱。
“我們的目的就是讓那些永遠也沒有機會出現在其他博物館里的作品,在我們這里得到歌頌。”糟糕藝術博物館(The Museum of Bad Art)館長司各特·威爾森充滿自信地這么說。
成立于1994年的糟糕藝術博物館,目前在美國馬薩諸塞州擁有兩家分館和600多幅油畫藏品,其中最有名的是三大鎮館之寶。
無名畫家的油畫作品《花園里的露西》是司各特·威爾森從波士頓街頭兩個并排而立的垃圾桶之間撿到的,誰知立刻被人買走(該名買家甚至在家里為這幅畫專門舉行了一場鑒賞晚會)。司各特·威爾森大受啟發,于是世界上多了一個專門收藏“太難看以至于不能不去看的藝術品”博物館。當然,《花園里的露西》就成了第一件鎮館之寶。
乍看之下,這幅畫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之氣。一陣大風從畫面左側吹進來,使濃濃淡淡的綠色云團在明黃色的天空上時卷時散。大地上,濃綠、橙黃以及墨綠的草地如波浪般翻滾著,白色和鮮紅色的花朵也跟著一片凌亂。畫面正中央,一個白發飛舞、滿臉橫肉、雙眉緊蹙的老太太身穿一件明媚奪目、裙裾飛揚的水藍色連衣裙,蹺著二郎腿坐在一張鮮紅色的靠背椅上。仿佛為了刺穿整幅畫中幾乎快要滿溢出來的飽和色彩,那位老太太的兩個漆黑眼珠中射出不容置疑的嚴厲,甚至可以說是一股強烈的殺氣,簡直讓人無法直視,膽小一點的孩子可能都會哇的一聲哭出來。
但評論家們對這幅畫的態度只能用“贊不絕口”來形容:“這動感,這椅子,這松弛下垂的胸部,這顏色微妙的天空,這深刻有力的面部……所有這些細節構成了一幅無與倫比的人物肖像,所有細節都在呼喚一個名字:傳世之作!”
另一張讓人們紛紛慷慨解囊的油畫《星期天,喬治坐在馬桶上》同樣來自無名畫家。這是用中期印象派的點畫法進行創作的油畫,技藝之純熟甚至被某些評論家拿來與修拉的《大碗島上的星期日下午》相提并論。畫中的喬治是一個發福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一個藍色的馬桶上,身上只穿著一條白色緊身三角褲,如女人般下垂的胸部耷拉在圓滾滾的肚皮上。喬治的氣色不大好,眼泡浮腫,表情倦怠,給人一種還沒睡醒的感覺。
最后一張鎮館之寶是《穿夏威夷草裙的雜耍狗》,糟糕藝術博物館將之定位為“好像花了很多力氣畫出來但又完全不知道為什么要畫出來”的類型代表。畫中小狗的身材比例完全失調,過長的腰部曲線看上去很像今天被嚴重PS乃至畸形的女性長腿。
盡管看上去像個惡作劇,但任何逆主流價值而動的社會現象都有其獨特意義。波士頓的藝術評論家塞克認為,極端的丑比極端的美更能觸動人心,也能讓人們更認真地去思考究竟什么是丑什么是美?!霸愀馑囆g博物館讓人大笑、讓人深思,讓人更勇于說出自己的想法……也許丑陋能夠讓我們得到釋放?!?/p>
哈佛大學社會學教授卡爾曼將糟糕藝術展品定義為“擾亂主義”。大眾媒體熱衷于報道那些靠著聰明頭腦故意搞怪和使壞的展覽和藝術家,糟糕藝術博物館正好反映了這種潮流。通過進一步混淆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什么是好、什么是壞,讓人們的審美情趣更加模糊和混亂。“多元化視角正在摧毀藝術基礎,”這位教授繼續指出,“歷史上,不起眼的小眾博物館就有改變美國歷史和文化的力量?!?/p>
《紐約時報》評論家所羅門則將之歸為現代藝術的新特征。從20世紀初開始,輪番上陣的達達主義、極簡主義、瞬間大地藝術等等,讓大眾對正統藝術博物館的認同感越來越低。“人們認為這些博物館是藝術界冷酷的專制者,少數幾個專家就憑自己的趣味和好惡來決定什么是好藝術,什么是壞藝術。現在,人們要打破這種藩籬,把藝術的創造力解放出來?!?/p>
話雖如此,但糟糕藝術博物館其實并不是想進就進的,這里的藝術品遴選標準一點也不比其他博物館低。用館長司各特·威爾森的話說:“十分之九的畫都會被淘汰,因為它們不夠糟糕。哪怕創作者本人已經覺得糟糕透頂,可能依然達不到我們對‘糟糕的要求。”
讓很多人驚訝的第一個要求就是成熟高超的繪畫技巧,涂鴉或者純粹因為不會畫畫而創造出來的難看作品是不合格的。畫家的功力必須達到“Oh my god”這樣的級別。另外,畫作必須真誠、有內涵,而且絕對不能無聊。純粹搞笑和抱有商業目的的畫都是不行的,讓人看了之后毫無感覺的畫也肯定沒戲。
總之,來到糟糕藝術博物館的人可能會目瞪口呆,可能會笑出眼淚,但絕對不會無動于衷。人們也會用很多詞來形容這個博物館里的收藏品:丑陋、古怪、恐怖或者華麗、搞笑、深刻,但有一個詞絕對不會被使用,那就是無聊透頂。
